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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清十七岁这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当初小小的奶娃娃,如今已长成宫宇中琼林玉树、长身鹤立的太子。
时值四月中,天色清朗,海棠盛放。
“皇姐,你怎么又不去上课,待在我这儿躲清闲?”陆铭之靠在墙边,神情恹恹,支了手肘撑在桌案边,无可奈何地看着他的同胞阿姐占着躺椅装读书。
“我正学着呢。”陆灵头也不抬,应道。
“昨晚才听父皇说过,你成日去跑马场偷师,公学那边还没教到这一本。”陆铭之清了清嗓子,另寻了团凳坐下。
“昨晚父皇和爹爹来了?”陆灵放下书卷,一骨碌坐起来,皱着眉头打量他:“这几日这样暖和,你还是病了?”
“是。”他轻咳两声,胸中共鸣:“不然干爹怎么会带张妹妹过来,还劳你逃学来这里等。”
陆灵这才定了神,见他确是一副病中模样,心下不免愧疚,起身将躺椅让出来:“你的身子,还是需当心些,进来时你就应当同我说的。”
“你满心都是同张妹妹玩,方才书都倒着,眉毛乱飞,哪还顾得我了。”
“我不顾得你,你却有父皇和爹爹照顾,大哥也喜欢同你说话。”陆灵努努嘴,目光里隐隐生出些落寂。
“皇姐每日若是跑完马不要倒头就睡,便会见到父皇和爹爹的。”陆铭之看着自家姐姐,明明是将要及笄的年纪了,却还似小孩子那般,到底是没什么忧愁的公主。
陆灵哑然,却听他接着说:“大哥常同我说话,无非是些添衣的嘱咐,考论学问,想必你也不愿。你骑马射箭的时候父皇和大哥抢着教你,我还不是只有避风站着的份。”
这姐弟俩皆是半大少年,争风吃醋的话茬从未消停过。
彼时御书房里仍摆着两张书案。方德贵推开屋门,让身后的两位小太监去给炭炉添火,自己则绕回寝处呷了口凉茶,再回到屋旁候着。
不及君相二人走近,炭炉的暖意便盖过回春寒气溢散出来。
二人在屋中站定,陆戟伸手将丞相襟前的披风解下,抛给身边的小厮。
行至案前,慕洵脚步生顿。他扶住桌沿,指尖连同面色,皆泛出苍白。
“子峣,我有些累了。”他无可奈何地微笑。
陆子峣站在他身旁,用指尖托住他鬓边的一缕银色,并不言语。
“可惜清儿年岁尚青,比当年你来我府上喝酒时还小些。”慕洵看着他面上的神情,再看他手上捧着的一簇华发,不由怀念道:“春去花还在,岁月总催人。如今正是盛和之际,我也需得放手了。”
“清儿五岁时你便生了这一簇鹤发,若不是……若不是那时受的劳伤,你我何至要在此时……”陆戟似是不忍,只转话问到:“柳枫不曾来过吗?”
“上月他来请脉,还是照例骂了两句,再不来了。”慕洵看着他,不曾移目:“早已是回天乏术的身子,你我都知道的。”
“今日请他来看铭之,他也不来同你招呼一声。”
“他不是爱规矩的,被我气了这么些年,脾性也磨顿了,索性去过原本的快活日子,岂不更好。”
“凡矜安排,自是好的。”陆戟装作不经意的附和他,却全然看破了他的意思:“罢了,清儿有忠英教,朝上亦有刘柯、裴秉文他们,你我亦可安心。这孩子早慧,少年君主,当能做的比朕好。”
申正,宫门下钥。
方德贵行至太子宫中,宣旨取奏。
太子陆清,继位正统。
与此同时,太上皇与左相于御书房悄然失踪,一时间,皇城内外流言四起。
有言说先皇驾崩,左相失势自尽;有言说左相病逝,先皇哀恸过甚,猝然而去;亦有言说,皇权之下,本无父子,何须多言。
只有陆清知道,他的两位父亲隐居在了这片浩瀚江山的某处,他们或许正作诗饮茶,静看这片盛世之景。
第二年秋天,有朝臣上奏,奏曰:城南山中或现异兽,农者入山采药,但闻其嚎声凄厉,空谷传响,哀转久绝。古来异兽现世,皆乃祥瑞之兆。
皇帝阅之,批曰:荒唐!
数年之后,公主于城南山中猎鹿,偶经山寺,但见桃花遍处,落英缤纷。远处有一白衣僧人,端坐树下,左拳紧握,早已圆寂。
公主胆大,上前掰开那枯瘦僧人的拳头,只见其掌中空空,唯有一缕银发。
那缕银发半掺花色,绾在一起,似是合髻的信物。
过了几日,皇帝祭天归来,公主入宫赴宴,席间谈及此事,却见皇帝饮酒落泪。
问之,帝曰不晓。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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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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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柳番外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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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一写张将军和柳神医
张继回城那日,皇城内外热闹非凡。街锣巷鼓,城门若市,临近城郊的行军道旁无不挤满兴奋好奇的人们,百官恭候相迎,遍地奏唱着凯歌。
张继坐在马上,起初还有些隐忧。这是堪比圣驾亲归的仪制,即便他与陛下情同手足,再大的功勋也不该揽得这样的殊荣,不过归程途中听闻慕相苏醒,想来陛下龙颜大悦,这份夸张行事也未必只为庆祝他凯旋。
这倒是很像陆戟年幼时的做派,高兴便是高兴,顾不上什么仪礼纲纪,也全然不管他这个将军的死活。只可惜这份隐忧在张继心中不过一闪,倘若他有心去看那百官神色,自然能在当中看到不少艳羡或是忌惮的脸孔,然后静待着在往后的十天半月里被明里暗里地参上数笔。
当武将自然是有这等好处,不用亲自苟且在成片的口诛笔伐当中,挨不着谏官的骂,也没人敢来讨打。
当坐骑靠近欢呼喧闹的人群时,他骑马高过众人,只需余光,便可不失威仪的四处偷望。
男男女女,黄发垂髫,想要一睹将军风采的人群簇拥着他骏马的蹄声蜂拥蠕动。
身边人挤在一起抬脸望着他,白净的书生脸不少,只是都太斯文,不像他。站在人群后面有个身量齐整的,衣裳太新,冠发太齐,也不像他。远处倒是有个背着身的布衣男子,背着个竹筐兀自远走,一副对街边震耳欲聋的热闹毫无兴致的模样。
张继心口突突地跳,单手握住缰绳,伸手在怀中摸出一个小罐,攥在手里,刚要张口,却见那人想起什么似的,侧身从竹筐里掏出一只小鸡崽儿捧在掌中抚摸,露出小半张侧脸。
不是他。
张继一口浊气堵在胸口。想见的人没见到,他固然失落,却也帮着想好了借口。
人群太密,他定是没看清他。
方得贵笑脸相迎,说陛下眼下正忙,抽不开身,特遣他前来恭迎将军凯旋。
想来慕相方醒,他们的好陛下定然不舍得抽身前来,张继在心里暗骂了句重色轻友,嘴边倒是正经应道:“那就有劳方公公。”
面见天子之前,张继照例要梳洗更衣。他在宫里有个固定的更衣处所,宫殿布置的精简干练,有时忙起来错过了宫门下钥,便索性就在这睡下。
熟悉的殿厅与往日别无二致,可他一面更衣,一面却又总是情难自禁地回想起某天,他在这里为那个人束发,同他互呛,又看着他满脸不情愿地接过果子烧饼,再口是心非地离开。
他应该是在皇宫里。张继想,怪不得没在街上瞧见,想来挚友初醒,他一定会去宫中帮忙。
他们在冰天雪地的皇宫相遇,也在银装素裹的皇宫道别,那么这一回,他们同样应该在这冬去春来的皇宫里重逢。
一别三月有余,也不知他是胖了还是瘦了?
……定然是胖了,他可从来不在吃食上亏待自己。
张继突然被自己的想法逗乐,将手上始终握着的一小罐东西重新放入怀中,套上外衣笑得直摇头。
看在他得胜归来,不,看在慕大人醒来的份上,但愿陛下迁就那人一些,别再那么剑拔弩张,连带他也觉得脑袋别在裤腰上。
果不其然,陆戟还是在那间离朝堂不远的暖阁中召见的他。
素屏遮挡住阁内的人影,他一直侧耳听着里面的动静,似乎听到两三低语,待方得贵开门请他,他便大步踏进了屋去。
暖阁不大,屏内的摆置称得上一览无余。
慕洵靠在床上,陆戟便坐着一旁的团凳,摆了案几在身旁。扎着漂亮辫子的皎月正兴致勃勃地看着手中书卷,见他进来,熟稔地搬了凳子给他。
张继没坐,抱拳行礼道:
“参见陛下,慕相。”
“平身平身,快坐吧。”这屋里没有陆戟真正当作臣子的人在,他便也不愿端着,挥了挥袖子让他自便。
“恭贺将军凯旋。”慕洵并未束冠,微微颔首笑道:“抱病之身,还请将军恕慕某失仪。”
“慕大人身体要紧。”张继甚至不消多看他,便也知道慕洵当是无力起身相见。只是谨守礼节地与他相视一眼,虽仍心惊于慕洵的消瘦嶙峋,却并不多言。
他心有余悸地将屋内扫视一通,确认那个人不在,胸中空留一声叹息。
“你今日凯旋,于情于理,朕是想留你在宫里大醉一场的。”陆戟看他眼底一副大失所望的神情,心下也十分了然,干脆说道:“罢了,想来你没心思同朕喝酒,柳枫前几日身子不适回医馆去了,朕拨了几个御医给他,你若担心便去瞧瞧吧,赏赐我让方得贵派人给你搬府里。”
“多谢陛下。”张继本有些心不在焉,听了话更是魂也飞了,恭敬地行礼出门之后,便甩了领路的小太监一路往宫门赶,而后翻身上马,向街角医馆飞驰而去。
“凡矜你看看,重色轻友!”陆戟指着门风笑他。
慕洵抬眸浅笑,于心中暗道:若论起这个,你陆子峣也是不遑多让。
只下一秒,他嘴角一敛,眉心微皱,一度昏眩将倒。
陆戟像是见惯了这场景,伸手将他倒向帐外的身子扶住,皎月放下手中书简,露出袖下藏起的药碟,从中取出一枚放在慕洵舌尖。
“凡矜若是实在想睡,可以小憩一会儿。”陆戟知道他听得见,只是力不从心,无法回应于他。
张继想过他柳神医会在各路御医面前作威作福,把自己养得白白胖胖在宫里等他,也想过他会夜以继日的照顾挚友,把自己折腾得面黄肌瘦,等着他把天南海北的吃食送到手上,但他从未想过他柳枫会告病回家。
边关的信报上只有陆戟潦草的几句嘱咐,他一度察觉慕洵情况不好,只是不想,自那日他奉旨前往北境,宫中的雪迹便始终不曾化去,方才暖阁中轻松快意地语句,甚至是屋中三人排演出的一幕阖家之戏。
这位大胜而归的将军成为了江山稳固最好的见证者,可他不曾想到,这份天下太平的表象,并不会安分地降临到每一个人的头顶,于皇帝如此,于百姓如此,于他,亦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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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开个头,不然我老是拖延哈哈
张柳番外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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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自军阵归来的喧哗过后很快恢复了往日的寻常,街头的馄饨铺子生意大好,桌满椅满,食客们脑袋挨着脑袋,馄饨入水的扑嘟声和着小桌前餍足的慨叹,成为繁荣长街当中不可或缺的一道赏味之景。
与之相比,街角的医馆倒显得有些空落,张继栓了马,和铺子老板打过招呼后端了碗小馄饨进门。
一进屋,张继隐约觉得医馆正堂似乎比往日昏暗许多,柜台前空荡荡的,只有一个小药童在厅中的角落里碾药。他走近那小童身边,发现是常去将军府上学账的阿冬。
阿冬幼年受过心创,看起来呆呆的,张继以为他聋哑,可府上账房先生试着教了他两次,发现这孩子不仅听得见,脑子也快得很,只是畏生,又不能说话,才显得没那么机灵。
“阿冬,你柳枫师父呢?”
阿冬看到他,突然撂下药碾子,像只受了惊的小羊羔子似的,弹起来就往后院跑。
张继摸不着头脑,他知道这小童怕生,平日在将军府里学账的时候,见到军纪严肃的手下都对他颇有敬意,就总是免不得有些敬畏他。
可敬畏归敬畏,相处了一段时日后,再见到他时阿冬也会学着账房,对他颇识礼数地作个揖,只是不知今日他缘何如此?
通向后院的木门虚掩着,院子里依旧弥漫着药草甘苦的香气,药炉上腾着药,愈往里走,药草香气愈重,熟悉的气味萦在鼻尖,一直延伸到他并不陌生的后屋中。
寻着阿冬飞奔的方向看去,小童一溜烟窜到柳枫的寝屋里,飞快地带上了屋门。
“柳枫?”他走到屋前,瞧见屋门没有打开的意思,便只站在门外用指节轻轻叩了叩,手中端着的小馄饨面衣清薄,隐约露出肉粉色的内馅,汤底微微泛着熬出的乳色,漂亮的油花和青翠的葱粒飘在碗面,在这临近午餐的时分,很难不令人垂涎。
片刻后,屋门吱呀一声,缓慢的开了。
张继张目望进,只见柳枫靠坐在床中,裹着被子看向他,一副病恹恹地神色。见他进来,勉强露了个笑脸,全然没有平日那副随时随地炸炮仗似的模样。
“张将军,你回来啦。”这话说得倒是熟稔,却似乎不是那么雀跃。
张继皱了皱眉,两步上前,放下碗,伸手贴上他的额头:“病得很厉害吗?瞧你瘦了不少。”
柳枫扒拉开他的手掌,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来,转脸对床边抓着衣角的小童说:“阿冬,照着这个煎一副,记得把炉子照看好。”
小童楞楞地接过纸,看了张继一眼,便转身出去关上了房门。
张继觉得阿冬的眼神有些奇怪,却也没有多想,只听到耳边传来柳枫的声音:
“将军得胜归来,我很欢喜。”
“能带领大军平安凯旋,还要多亏你吉言。”张继笑着从怀中摸出那小罐的物什,摊开手掌,正是一罐尚未开封的上好伤药,“临走时柳公子嘱我完璧归赵,本将今日特来送还。”
柳枫看了一眼药罐,明显有一瞬的愣神,而后点了点头,却没有开口。
见柳枫靠着没动,他便自顾寻着地方,这才发现床脚的矮凳上放着一崭新的医箱。
“这箱子还好用吗?我寻了军营里工匠打的,虽谈不上多精致,但总要比你先前用的那个牢靠。”张继暗自勾了勾唇角,提了药箱放在面前,掀开盖子将伤药放回了原处。
柳枫依旧没答话,只是沉沉望着他。
“怎么,三月不见,生分了?”张继看向他,见他盯着自己,神色忧愁,倒是一副不曾见到的模样:“我原以为你会去城门瞧我一瞧,再不济也在宫里,你这身子可倒好,非捡着我回来的时候病,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对你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也是,该不该做,咱们也都做过了。”
“张继……孩子可能保不住了。”柳枫皱着眉头,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
张继笑意一收,盯着他的眼睛看了片刻,见他眼眶湿润,不禁面色微沉:“柳神医,纵然皇子体弱,此等大事可不好随意定论。”
“我说的是这个。”他突然掀开被角,伸手抓住张继的手掌,覆在自己的小腹上。
张继在不明所以和恍然错愕地交集之中轻易地触到那一抹不同寻常地弧度。待他反应出那团微妙地隆起并非玩笑,突然惊道:“你有孕了?!”
说话的瞬间,他忆起出征那日,二人在回皇城的马车上压低声音的颤抖。
那本不该是一场欲事。
“那几日形势危急,慕洵失血昏迷,小皇子又早产多病,我忙碌中竟忘了服药。不曾想这孩子……”柳枫攥住他的手腕,却僵持在半空:“张继,我本无意与你有这等牵绊。”
正说着,他突然松开手,脊背微躬,掐着腰侧别过眼去:“将军回吧,皇宫里还有接风宴请,今晚我这儿恐怕不便招待。”
张继瞳仁颤动,张口无言:“你……”
正在二人沉默之际,阿冬端着药碗走进来,一声不响地站到了床边。
柳枫刚托了碗沿,却被张继拦手阻下:“这是什么药?”
“后悔药。”柳枫看了他一眼,绕过他的手臂仰面饮下。
张继难以相信这是柳枫亲口之语,纵然这个孩子是出于意外,可这毕竟是他二人的骨血,他何以如此绝情?
“柳枫!”张继抢过他手中的药碗,汤匙应声甩出,摔碎在地上。
只是为时已晚。
柳枫平静地看着他的神思复杂的双眼,喉骨滚动,咽下最后一口汤药。
张继瞬时起身,紧紧攥住他的手腕,不可置信道:“你……你怎能如此……”
“张继,于我而言,你我情缘不过露水,无需瓜葛至此……更何况这个……这个孩子……呃……”柳枫蜷倒下去,面色仿佛更加苍白一分。他深知药效不可能来得如此之快,多半是腹中的幼子尘缘将近,却难以割舍与他。
他行事从来遵循本心,最是不善说谎。
这一点,张继看得比他自己更加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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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庆尽量让柳枫生完,生完再安排ABO生一轮(心若在梦就在
张柳番外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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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骗子。”比起愠怒,张继更多的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心绪,他知道,这是徒然升起的揪心与心痛,“你若是那狠决之人,早便也不留它了。”
柳枫浮着薄汗,不想与他多言,只是微微欠着身子,缩在被褥中承受腹中痛楚。
“柳枫,稚子何辜?”
对方依旧沉默,张继知道这其中定然有很多故事。可柳枫不想说,也正没有力气同他坦言。张继于是便俯身握住柳枫的肩头,这地方比之前单薄了不少,令他不敢用力,只是轻轻扶住他,像扶住一只生病倒下的小马驹。他靠近柳枫的脸颊,低声问道:“今日你恐怕难熬,容我留下陪陪你吧?”
“别。”柳枫拒绝得干脆。
“为什么?”张继自问自答:“你在说气话。”
“一切都很荒唐,将军不觉得吗?”柳枫声音发虚,语调却与平日并无二致,“你我情分绵薄,根本没到这份上,况且……”
张继就那么与他对视着,泪水过处留痕,但柳枫目色决然,似乎用瞬间做出了某种很重要的决定。
他掀开被角,露出身上单薄的衣衫,掌心放在胸口与小腹上:“不论是这里、还是这里,都太痛了。”
张继与他相识几载,知他生来便不耐疼痛,自己在军营里断胳膊断腿见惯了,身上伤疤新叠旧旧叠新,有时候突然见着两道浅口子,却左右都寻不出哪里得来的。哪像柳枫这般金贵,面上是个东奔西跑的操劳性子,实则干不出几日身子就要发虚,便是同他行那事多次了,也每每疼得掉泪,干一宿便要将养三天,天生是个娇骨头,却偏偏是个火性子,劲头上来什么都能忍下,除了狠话和脾气。
因而张继总怕他恼,也总怕他不恼。
眼下,他便面无愠色。
“这孩子来得不巧,你我都尚未考虑过要如何为人父母,它大约是探得我心,不愿留,我也强留不住。”
张继其实早已心下了然,知是他二人与这孩子无缘。他与柳枫行事殊途,却都是看尽生死之人,柳枫既如此说,只怕早已用尽了办法。
“吃不吃馄饨?”张继话锋一转,“或者让阿冬熬些米粥来,你多少用些,腹中好歹添些暖。”
柳枫没再犟着他,唤来阿冬吩咐几句,让他别忘了在米粥里放些糖。
“柳神医不愧是见过世面的,自己这时候还有心思嘴馋。”张继见他状态尚佳,以为他没事儿,这边还调笑了一句。
“我今日喝了太多药,口苦。”柳枫缓了会儿劲,单衣倚在床边。张继坐在一旁和他闲聊,免不得眼睛与心思都往一处跑。
柳枫见状也不多说什么,直接将衣服揭开一点:“你再摸一摸吧,就要没机会了。”
小腹处弧度微小,却仍能看出那里与三个月之前确有差异。
张继见他下腹微红,细看之下竟是点点针眼,他轻抚上去,只觉掌下一片冰冷,胸中五味杂陈,满心酸涩,口中却是没头没脑的一句:“和你吃撑的时候不大一样。”张继捂着那一小团,只觉得触感微变,“有点硬。”
“废话。”柳枫起了疼,忍不住骂他,“比你还会烦人。”
“是吗……它烦人吗?”
“烦……你怎么、你哭什么?”柳枫刚昂着头微微吸气,只觉得张继声音不大寻常,皱着眉看他一眼,竟发现他眼角有泪光,顷刻来了火:“我难受了两三个月都没哭,你如今倒在这……嘶……”
柳枫不吱声了,张继知是那药力上来,心中更加牵扯,他抹抹眼泪,如实相告道:“自然是担心你,我今日才知……一别三月,你为我受这些辛苦……”
“……将军好会多想,”柳枫咬着牙回他:“我不过想给自己留个后,如今没这气运,便也不会多留恋。”
“那便当我多想了!”张继一时气他嘴硬,立刻顺了他的话,反将柳枫噎了,“柳神医休息吧,我去帮阿冬看看火。”他伸手提了被子将柳枫一盖,边上揶了揶,便去寻了阿冬。
将军前脚出了屋子,柳枫精神一泄,面色更白了几分。
他合上眸子,手掌托住那冰凉而不堪一捧的微隆处,稍稍加了些力道,好似要阻止它的坠意。
怎么就等不了了呢?他在心底问道,你这孩子,怎么就等不了来这世间看上一遭,看看春花秋果,霁月风光?你是害怕生老病死,还是害怕爹爹打骂,亦或是,害怕你不是爹爹和父亲心悦而生下的宝贝?莫不是爹爹说的那些难听话语中伤了你?
傻孩子,难道……你听不见爹爹的心吗……
医馆后院冒着腾腾热气,小阿冬认真地看着火,身边摆着先前尚未倒掉的药炉与药碗。
张继来时奔的急,未曾留意满地的炉罐,心中不免疑惑:“阿冬,今日医馆很忙?”
阿冬摇摇头,比了个闭门的手势。
张继这才想起他来时门外的冷清,想来柳枫大抵晨时便不舒服,今日医馆也就并未开门,那这些碗罐……他将地上垒起的药碗数了数,算上屋中的,竟有十二三个。
“这里竟都是他用的药?”他看着那大小药罐,见里头药渣尚存,不免取出一撮看了看,大抵是些黄岑、砂仁、杜仲之类,他在战场多见负伤,多少识得些益气止血的药材,“怎么这样多……”
阿冬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小锅里的米粥,小腿飞快地跑进自己住的小厢房,取来一摞纸张递给张继。
“药方?”他看着纸张上头的字迹,不太好看,但他很熟悉,是柳枫的字,“就是这些罐子里的?”
阿冬点头。
张继翻看着那些药方,只见越到后面的,涂改越多,药量似乎也更重,只可惜他对此并无精通,只识得当中一些常见基础的药材,和几味能临时止血的草药,却并不知道它们更具体的作用。
翻至最后一张,他看到了两味熟悉又陌生的名贵药材,那显然是宫里才有的东西,想是陛下亲赏,或是太医院那边的阿谀之物。
“这都是些什么方子,你晓得吗?”张继见阿冬比划着什么,可他没看懂,大概是药材方面的术语,他便俯下身子,摊开手掌让阿冬拿手指写给他,“我不通药理,你写在这儿吧。”阿冬到底有些敬怕他,一笔一画很小心的写了个“保”字,张继当即反应过来:“是保胎的。”
阿冬点点头,又在他掌心写了三道横。
“三?”张继没明白他的意思,“三是什么?”
阿冬摆了手势,是三天。
张继看着小童翻飞的双手,仿佛极力要告诉他许多事情。
他说医馆已经关了三天,其他大夫都在外轮值,柳枫腹痛,痛了很久,换很多方子,呕吐,扎很多针,他悄悄地哭。
这个有口无言的小童并不能通过语言去具体描述他的所见所闻,他只能陈述事实,用最简明的手势。
张继从他的肢体里解读出断续的含义,这些含义令他胸中苦涩,拔腿飞奔回屋。
可他将要走到门外时便缓了步子,反而蹑了手脚,嗫湿了手指在纸糊的窗棂上化开一个小洞。透过小洞,柳枫蜷缩在被褥中的样子清晰可见。他确实不耐疼痛,眉心蹙在一起,吐息沉重而短促,当中揉进了难耐的嘤|咛声。
“柳枫。”张继唤了他一声,手指扒在朴素的窗雕上,并未推门。
柳枫正被汗水糊了眼,眼睛不大睁得开,听到声音勉强往房门看了一眼,见门关着,只当他要来送粥,屏息道:“你走吧,我还不想喝。”
“我走了你怎么办?”张继叹气道:“你现在这样子,阿冬要吓坏了。”
柳枫听了便定睛望窗门看了看,见到那小洞,急忙用被子将头蒙了,声音一闷:“别偷看我。”
“那我便正大光明地看了。”张继推门进屋,怕外头进风,反手将门关上。
他并步上前,自然地寻了床边坐下,隔着被褥轻轻抚摸柳枫的脊背。
“别碰我。”柳枫拒绝理会他的安抚,用肘挡开他的触碰,“我难受。”
“我知道。”张继改成抚摸他露出被褥的一点脑袋,“别藏着了,你这样窝着肚子更痛。”
“你知道什么你知道。”柳枫冒了脑袋,本就雪白又失血的面颊上硬是攀出一抹红晕,不知是闷的还是痛的。
“我知道你受了许多苦,阿冬将他知道的都说了。”张继扶着他的肩膀,轻轻捏了捏,“其实你很想要它,对吗?”
柳枫没应他,肩头却很明显的颤动了一下。
“我也很想。”张继说。
柳枫沉默良久,中间疼了两次,终于开口道:“我不知道。”
“我发现它的时候吓了一跳。我在宫里吐了好几次,还以为是脾胃不调。慕洵九死一生,我太紧张了,昼夜难辨,茶饭不思,我当时成日昏沉,有时候睡过去,只当是忘了休息的缘故。我从未想过……从未想过竟是有它了……”
“按理说,我一早便知道,人生老病死,皆有所终,可为何轮到自己身上却这样痛、呃嗯,这样痛呢?”
“好了,柳枫,好了。”张继听完他断断续续的说话,知道他大概疼得久了,思绪也有些模糊,看着门外模糊的天色暗下去,只觉得时光漫长。
阿冬的粥熬了好几遍,熬到日落乌啼,也没等到柳枫的胃口。
柳枫不是未用,却是一用便呕,他自十二三岁后便不常生病,却未料到身体的自发反应要比小产疼痛来得更清晰。分明是尚可耐得的痛,可身体已禁不住地发呕了。
张继眼见着柳枫面上血色一层层地褪,身下血色斑驳,却还是不见婴孩落下。
柳枫被愈演愈烈的腹痛罩着,原还多思多虑,浑浑说了许多,这会儿人也蒙了,只浑身发着木。
他凝住些精神,知晓久拖不成,便低声让张继由上至下循着帮他揉腹,早些将小东西顺出来。
张继心下不忍,却也只有小心地遵着他的意思帮忙。
如此又挨了一更钟,柳枫支起双膝,揉皱的单衣濡|湿的贴在身上,衣角亦染了斑驳颜色,小腹随着呼吸低微起伏,仍旧若有似无地鼓出一点。
“将军,你用些力。”柳枫被他摸了几道,实在耐不得他这杯水车薪,却也着实没力气拿着胳膊教他,只得厉声喊了句:“用些力,别怕我疼……”
他咬着牙屏息用力,将腰腹顶起一段,捉了张继下不去狠的手腕把着向小腹中压:“哼呃——”
张继目光长震,胸中一横,掌下终是加上了力道。
柳枫呻出一道长音,而后喉间一泄,身中胀坠拉扯,身下翕动张合,终是挣扎间倾吐出了那一团血肉。
二人四目相顾,却是无人敢见。
终是柳枫白着面,吐出一声颤音:“让阿冬取个盒子来。”
张继应了声,转身要去。
柳枫抓了他的衣裳,“别让他过来,他害怕。”
院中已是夜色,唯有角落的点点火光,照不全阿冬小小的脸。
张继走出屋去,见那小童仍在火上熬粥,已不知是第几遍了。
“傻孩子。”他净了净双手,脱下外裳披在小童肩上,让他取了盒子便回自己的屋子睡觉。
阿冬见他过来,忙打着手势问师父的情况。
“他无碍,有我在呢。”张继嘱咐道:“柳枫刚睡下,你也早些休息,别过去了。”
小阿冬拿着木盒,眼泪簌簌而下,却还是点点头,将木盒递给张继,背身离开。
屋中点了灯,张继甫一进去,便瞧见柳枫光了身子坐在床榻上,当即上前将他裹了,怪道:“莫不是疯了,这样见风怎么受的了!”
柳枫捧了一小团布包,原是他身上单衣裁的,包了那小团的血肉,放进木盒子里。
“带我去处山清水秀的地方,将它葬了。”
“夜已深了,你不好受风,我去罢。”张继伸手,却不想柳枫将那盒子抱的很紧。
“将军,带我去吧。”
“好。”
月落无声,天幕漆漆,只有马蹄奔走的踢踏之音。风声倏倏而过,张继将怀中的人搂得更紧,用大氅密不透风地将人裹住。
柳枫腰腹无力,只能任由身子随马背颠簸,便是铺了几层软物,那脆弱之处仍是阵阵生疼。可他只是抱着木盒缩在一片氅衣里,背后是将军温暖的胸口,张继手掌缰绳,腾出的手紧贴在柳枫的腹上,只盼能保有一点余温。
如此行至山间。
张继抱人下马,见到那惨白的面色,满心的疼。
二人在泉水山林间寻了一处地方,将木盒埋在一棵常青树旁,摞出一个小冢。
经年之后,那小冢上生出了一片青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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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柳番外预计写个7章,之后大概是写一写张妹妹是怎么出生的。
有点好奇大家想不想看陆清的故事,在想后一篇是写陆清还是写另一个故事,看看大家伙儿的想看程度
张柳番外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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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风玉露,又是一秋。
大约是气温渐落的缘故,每逢如此时节,街角医馆便人满为患。伤风感冒、咳喘燥症,屡见不鲜。柳枫这几日最是足不沾地的时候,便是夜半也时时有人敲门急喊,尤是长者小儿,病起突然,或不擅言语,家中来者往往难顾惊扰,更偶有不及蹑履,徒跣奔急的,多叫他惊魂而起,草草着衣便去。
未及半月的功夫,张继眼见他清减一圈,心中颇有微词,却也不知要同何人说去。
这日午后,张继在校场同将士们吃了些便食,转去南市提了包鸭油烧饼,而后顺其自然地拐进医馆。柳枫今日好容易得了空闲,正于后院小憩,只留阿冬在门前磨药打盹儿。
张继见那小童昏昏欲睡着,也不打扰,只从油纸里头分出一块烧饼来,垫了张竹筛放在他手边,自行进了后院屋中去。
私闯后宅原是不合理数,但柳枫行医,在此事上向来不作规矩,且张继时来帮衬,邻里小贩多少听闻这二人关系匪浅,便也由他出入随意些。
柳枫近日觉浅,只闻得鼻尖阵阵迎着一股油香,倏然睁眼,便瞧见有人捏着小块鸭油烧饼伸在他鼻子跟前。
“啊。”他也不起身,只张嘴去接。
张继瞧他一副饭来张口的模样,笑着把饼给人喂了,调侃道:“你倒是个会享受的。”
“将军肯赏,草民自然不能辜负了您的好意。”柳枫笑道。
张继看他一脸理所应当,便也装起势子,顺坡下驴,将手上还剩大半道烧饼撂回桌上,一拍手上的饼渣道:“既然柳大夫清楚自己的身份,还不起来同本将行一礼?”
柳枫一抬了抬眉,反倒背过身去躺着:“昨夜出诊熬了半宿,好生困倦呐。”
“你这性子。”张继不免有些嗔笑他,借机翻上了床榻将人半压着,翻手勾了人下巴,俯身去啄。
柳枫口中吃食还未咽下,嘴上油光先被人沾去一点,当即伸手拿袖子挡了,不让他再亲,怪道:“将军也不嫌脏。”
张继知道自己讨了嫌,便不再闹他,只静静瞧着他假寐,轻声道:“瞧你这几日辛苦,我请了位澄州名厨,晚上去我那儿吃点?”
“当真?”柳枫闻言撑起身,眼神顷刻亮了:“现在去吗?”
“别着急,厨子又不会跑。”张继见他一副兴奋神情,嘴角亦是难放,只好一面起身扶了被子,一面乐不可支地回道:“你不若再睡会儿,瞧瞧,眼下都青着!”
柳枫哪里还有什么睡意,立马起身束发,活蹦乱跳地做客去。
将军府内整洁素净,虽比不上皇宫华贵,也比不得幕府雅致,但自有一幅草木干练洁净的模样。他与张继每过之处,皆有巡查或值守的护卫抱拳行礼,恭敬之下,更有对军纪法度的严格自守。
柳枫其实是头回光临,先前张继不敢邀他,怕他难免要被这里精干整肃的场面弄得束手束脚。可这回请来这位名厨,脾气古怪,称自己下厨有三不为,一不为攀附权贵者下厨,二不为沽名钓誉者下厨,三不为摇尾乞怜者下厨。
张继便同他说,我宴请友人,只因与他交好,他是一位悬壶医者,仁心韧性,我很欣赏。
那厨子道,将军特地寻我为厨,莫不是有求于人?
张继答,不是。
那厨子接着问,那便是君子之交,天涯知音?
张继思索一番,犹豫道,或许如此吧,我亦不知。
厨子见他反应,心中了然:小民知道了,将军心有爱慕,也有所愧。这宴请,我接下了。
眼下柳枫正跟在张继身旁,只觉得常同他待在一处,并不能时时想起他是名震天下的大将军,可如今一入了将军府,张继颔首授意间,竟都平白添出两分威严,不免叫他多提了三分小心。
张继看出他神情不适,宽慰道:“别怕,军中纪律是要多些,待会儿到了内院你便舒坦了。”
柳枫点点头,嘴上倒是不软:“谁怕了,我只是不想坏了你这的规矩。”
将军府内院正如张继所说,他大约是提前遣了护卫出去,院内空无一人,只有张、柳二人带着战战兢兢的阿冬。院南是座高大的假山,院中有处桥亭,桥下是漂亮的荷花池,池外通渠,岸畔有涓涓流水之声,越过了桥亭,便是张继的寝处。
“从未想过,你竟会住在一处有水的院中。”柳枫不免惊叹,“你瞧着不像莳花弄草的人。”
“是为先慈所建。”张继并不避他,“故时父亲与母亲比翼连枝,先母爱莲,先父故造此景以供其游赏。”
柳枫胸中微颤,只是轻轻点头,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
“无妨,”张继垂眸看他一眼,抱了一抱柳枫肩膀:“走吧,去亭中喝茶。”
二人于是步入亭中。
柳枫见阿冬频频向那桥廊中望,知他孩童脾性,便招招手任他自己去玩儿。
不一会儿,外院有一戴甲护卫俯首进来。张继面色微沉,但未加责问,只让他有事便报。
那护卫向他耳语两句,张继随即起身,朝柳枫看了一眼,抱歉道:“有要务,且等我一柱香。”
柳枫自是不敢耽搁他,叫他处理好再回来,自己乐得自在。
他于是便望着张继一路随那护卫去了院外,兀自呷茶赏景,目光悠闲的寻了一寻阿冬。那小童也不知跑去哪里玩儿了,左右没瞧见踪影。
“……救……唔救……”
倏的,一道微小的声音传入耳畔。
“什么人?!”柳枫吓了一跳,忙四下寻找着源头。
但闻池水潺潺流动,只有微微的声响。
柳枫只觉心中惴惴,奔至桥边,张望之下仍未见到阿冬身影,他于是唤了两声:“阿冬,阿冬!”
那孩童时来学账,府中情形当比他熟悉一些。
柳枫如此安慰自己,脚步却不曾停下。
他奔过桥廊,踏足岸边,猛一回头间,竟见到在桥下目障之处有只小手在沉浮挣扎!
“阿冬!”他不及多想,当即扎入水中,蹚水向桥下游去。
这池子远比看到的深。柳枫原道不过齐腰的水域,真正游去,却要漫过他的下颌,这于一个成年男子尚不属致命的深度,可对于一个不及十岁的小童,却是一道溺处。
阿冬已有些脱力下沉,只剩腿脚还在无意识地蹬踹着。
柳枫水性不过尔尔,体力也只是将就,闭气游至桥下已耗费了不少力气,再要托起一名小童的确有些困难。但他还是拼力揽住小童胁下,哪怕挣扎间受了他两脚踢踹也并无察觉,只屏息将人托着往岸边送。
快至池畔,耳边忽有嗡嗡之声,柳枫足至池底,一从水中起身,便看见张继大吼着他的名字蹚水奔来。
柳枫顾不上答他,呛咳着把阿冬托出水面,让他先把小孩儿送上岸,自己拖着浸透了水的衣裳往前蹚。
张继在外征战,对溺水也有一定经验,立刻将小童放到岸边平坦处,摆偏了脑袋按压胸口。
柳枫力竭上岸,手脚发沉,尽力赶到了小童身边俯身为他渡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