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宿醉的头疼将白凫唤醒,他抱着枕头从床上坐起,捏了下眉心。
有些难受。
还有……这里,是哪里?
环视了一下陌生的房间,通讯器在这时闪动一下,一条短讯弹了出来。
来自蓝叙:
“白凫哥哥早上好!我有事先去公司啦,给你烤的华夫饼放在客厅茶几上了,记得吃掉哦!”
原来是在蓝叙家。
白凫很轻地笑了笑,末了他走下床,整理了下衬衫领口和袖口,往门外走去,而后下楼拿起华夫饼餐盒,出门。
开门的瞬间,喧闹声如惊起的鸟雀般飞窜而来,他下意识地循声望去,却见自家门前,围拢了一堆抗枪携炮的记者,一边在安保的阻拦下蠢蠢欲动,一边大声叫嚷着“白先生”“请您开门白先生”“我们是XXX娱乐,想要针对您弟弟白滦的意外死亡事件采访一下您”。
白凫面色一白,正要后退关门,恰这时,闪光亮起,通讯器弹出了来电界面。
白凫微顿,垂眸去看,却见来电人是熟悉的名字,江汀。
他怔了怔,随即蹙起眉,抬手接起。
“什么事。”他淡声道。
似是被他冰冷的态度刺伤,那边呼吸顿了须臾,又过良久,迟迟发不出声音。
“如果没什么事情,我就挂断了。”白凫抬手就要按下红键。
“等等!”江汀终于开口,嗓音哑得厉害,如砂砾摩擦,“你那边,为什么有那么多人在喊你?出什么事了么?”
白凫压下心中的不耐,寒声道:“还不是拜你所赐。”
江汀沉默一瞬,低低地道:“对不起,如果是记者来骚扰你,我会帮你解决。”
通讯被毫不留情地挂断,锁链发出轻微撞响,江汀眸色黯淡地坐在床上,片刻后他再次拨出通讯,打给林秘书。
“江少爷。”那边语气很是客气,“请问您有什么事么?”
“我想麻烦林叔叔,帮我查一件事。”
“是什么?”
“此刻有哪些记者,正围在流砂星球槐南小区173栋门口。”
那边顿了一下,似是有些犹豫。
“林秘书。”江汀换了称呼,语调带着不容置喙,“你放心,如果后面我爸追究,我会负全责。”
“……好。”林秘书终于答应,“给我三分钟,我会将手机号发送给您。”
“嗯,谢谢。”
三分钟后,一大串号码弹出来,江汀将其拷贝到短讯界面,而后群发了一则短讯。
又过一分钟,白凫站在窗侧,眼睁睁望着自家门口处的记者们纷纷抬手看了眼通讯器,而后匆匆离开。
他眉心微松,末了又想到什么,垂眸望了眼通讯器上还亮着的通话记录界面。
顿了顿,终究还是抬手,再次将其拉入了黑名单中。
数个小时之后,江氏集团总部大楼。
一群记者将门口围得水泄不通,前台急得满头大汗,正无措时,恰好林秘书拎着文件袋走下来,立马吸引走了全部记者。
“林先生!”“林先生请留步!”“关于有人举报贵集团董事长江言洲先生家暴之事您如何看待?”“请问对此事您有什么要解释的么?”“林先生,请您正面回答我们的问题!”
林秘书蹙起眉:“对不起,此事我无可奉告,但还请诸位注意措辞,不要造谣诽谤。”
说着他转身就走,坐进了一辆光缆车里,径直离开。
记者们悻然,半小时之后,他们再次收到一则短讯,来自之前的同一个号码:
“很抱歉再次打扰各位,但请务必在查明真相之前不要擅动。”
语焉不详的一句,记者们这才意识到,自己被人耍了。
他们转而辗转再回到流砂星球槐南小区,却发觉小区安保措施已经被加强,无法入内。
关于画家白凫、关于江氏集团董事长的两条有潜力成为重大新闻的线索就此中断,白忙活了一天,不少人切齿地骂了几句,也于事无补。
此事就此告一段落。
江氏别墅里。
卧室之内,江汀在床上挣扎数下,白皙手腕被锁链勒出红痕,他抬手给白凫拨出通讯,却得到一句冰冷的电子音:
“对不起,对方已默认拒绝您的来电请求。”
通讯自动挂断,他蓦地一顿,雾蓝色的眸彻底黯淡下去,失了光泽。
良久。
嘭!房门被人猛然打开,江言洲大跨步走进来,抬腿朝他当胸一踹!
他被迫往后一摔,后脑撞到墙上,发出闷响。
“唔……”
一声闷哼抑制不住地从喉间溢出,又被他匆匆咽下,他抬起眸,望向眼前盛怒的男人。
男人一把揪起他的衣领,逼视他的眼睛。
“江氏集团董事家暴。”江言洲沉声开口,语气带着骇人的森寒,“怎么,还需要我替你报警么?”
“咳!”江汀一下窒息,忍不住地面色泛白。
“说话!”江言洲不依不饶,作势要将他往墙上撞。
“你想要我说什么?”江汀吃力地开口,咬字滞涩,“是对不起,还是,以后再也不敢了。”
江言洲眉心一跳。
“别想了。”江汀嘴角浮起笑意,“我下次还敢。”
“因为,你家暴我妈、家暴我的事,都是事实。”
“江先生。”锁链轻响,他仰起脸,眸中显露恨意,“你最好打死我。”
一只手猛然抬起,作势要呼拳,江言洲额角青筋狂跳,那双狭长漆黑的眼中怒意肆虐,但片刻后,却是尽数被他压了下去。
他缓缓放下手,低低一笑。
那张脸因此恢复了如常的斯文有礼,甚至是带着几分温和的意味。
“小汀说错了。”
他轻轻道,字句低缓:“爸爸怎么会舍得打死你。”
那只手改为附上他的脸,轻轻摩挲他的下颔:“只要你听话……”
“别碰我!”江汀猛然偏头,避开他的手指。
江言洲捻了捻指尖,笑了声:“不听话也没关系,我有办法让你听话。”
末了他直起身,抬起通讯器,拨通后道:“带进来。”
须臾后一名保镖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只狭长的小方盒,恭敬地递给江言洲。
江言洲伸手接过,而后打开,露出其中的注射器,带好手套,取了出来。
尖锐之物逼近过来,雾蓝色的眸中泛起恐惧,江汀双瞳轻颤,死死地盯着那针筒之中的金色液体。
是……因刻。
江言洲让他听话的办法,是给他注射有强致幻效果的因刻。
他真的疯了。
几乎是转瞬间,江汀疯狂地挣扎起来,锁链响成一片,他想要逃离,却被死死地束缚在床上。
恐惧攀升,本能唤醒。
“不、不要……”他向后退,抵上墙壁,狠狠地拽着锁链,几乎是语无伦次地,“求你,爸,不要……”
然而没用。
保镖上前,摁住他的动作,江言洲唇角含笑,将针尖扎进他肌肤底下的血管之中。
一刻钟后。
金色的液体如蛇般在血管中流窜,带着麻痹的酥痒感,游向四肢百骸。
脖颈、肺腑、心脏、大脑,一点一点,浮现一层浓稠雾气。
像是被浸入了水中,世界隔着粼粼水波,慢慢地再也看不分明。
那双雾蓝的眸逐渐涣散,寸寸流散了光泽。
江汀喃喃念着“不要”,却难以遏制地失了力气。
江言洲唇角笑意愈深,他抬起江汀的下颔,语调温柔地唤他:
“小汀。”
江汀失焦的眼很慢地动了动,抬眸望向他,神色恍惚。
“看着我。”他轻声命令道,一字一句,宛若低吟,“告诉我,我是谁?”
“你……”
粉色的唇开合数下,带着破碎的气流声:“你是……江言洲。”
“不是。”江言洲愉悦地弯起眉,眸中闪动着毒蛇般的星芒,“你看错了,我是白凫。”
“白凫……”江汀拢起眉,疑惑而缓慢地眨了眨眼,“你是……白凫。”
因刻起了作用,悄然改变神经脉络的走向,眼前,混乱的黑白色块开始变幻,那张脸一点一点变了模样,露出温柔而又清冷的眉眼,正是白凫。
白凫正望着他,目光温和,没有丝毫恨意。
于是江汀终于解开眉心,露出纯澈笑意:“白凫……”
他抬手,想要去碰他的脸,却被锁链束缚,是以困惑地歪了歪头。
“江汀。”“白凫”笑吟吟地开口道,“你看,你为什么会被锁住?”
江汀再次望向他,眸中带着茫然,呐呐地重复:“我……为什么会被锁住……”
他很轻很轻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我知道。”“白凫”笑着道,“我知道为什么。”
“让我来告诉你,好不好?”
雾蓝色的眸缓缓抬起,怔怔然地望向他。
“因为……”
淬了毒的嗓音温和轻柔,宛若絮语:“你是疯子啊。”
江汀猛地一滞。
一声轻笑落在耳侧,他终于意识到了什么:“不、不是……”
他蹙起眉,望着“白凫”:“我不是疯子。”
“白凫。”眼眶泛起可怜的红痕,他呜咽似地道,“你相信我,我不是疯子。”
“可是。”“白凫”抚了抚他额角的碎发,温声道,“如果你不是疯子,为什么会被锁在这里呢?”
“疯子。”那双温柔的眸忽而泛起寒意,“你知不知道,我真的好恨你。”
最后二字落下,江汀面色骤白,断了呼吸:“你……”
“我啊。”“白凫”打断他,面色一瞬扭曲,指尖滑至咽喉处,一把掐住他的脖颈,“恨不得杀了你。”
窒息感陡然降临,江汀却没有任何反应,他似是被套上了一层厚厚的壳,只能眼睁睁任由眼前人动作。
白凫说……
他是疯子。
他好恨他。
他想要杀了自己。
他想要,杀了自己。
周身的空气一寸一寸被抽走,黑白色块再次扭曲起来,他被汹涌的窒息感淹没,眼角有一滴剔透的泪无声淌下。
好疼。
他发不出声音,却被拖拽着,掉入彻底的漆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