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深夜几点。
江氏别墅里,江言洲接完最后一个商务通讯,推门走进身后的卧室。
屋内没有开灯,皎白月光自落地窗外倾泄而下,床边地面上有一团蜷缩着的影子,是江汀。
江言洲踱步过去,忽而轻轻一顿。
他踩到了什么。
倾身拾起来,却是一瓶空了的劳拉西泮。
蓦地想到什么,再低头望去,地上果然散落着白色药片。
一时判断不出来对方吃了多少安眠药,江言洲唤了一声:“江汀。”
漆黑的影子动了动,少年缓缓抬眸,月光照得他面容苍白,一张脸被交错的泪痕割得支离破碎。
“爸。”他极轻极轻地开口。
江言洲倏地一怔。
正要倾身,忽而,一只手攥住了他的裤脚,似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爸……”尾音几乎要断开,消散在空气里,他断断续续地央求他,“求……能不能,给我……一针因刻?”
未等对方回答,他指尖卸了力,抱住双膝,再一次蜷缩起来。
“疼……”他发起抖,双肩都在颤,“好疼……”
最后一个字飘落,江言洲猝然回神,接着蹙起眉,一把掐住了他的脖颈。
而后猛地,将他从地上拎了起来。
“疼?”江言洲眯起眼,眼底怒火中烧,“你有什么资格说疼?”
“江汀。”他凑近过去,沉声逼问,“谁让你从愈疗所出来的?”
然而窒息感降临,呼吸被剥夺,眼前之人也没有什么反应,他只是依旧神色恍惚地发着抖,像是陷入了某种幻觉里。
江言洲眉心一跳。
半晌,他松开手,任由对方摔回地面,脊背随之狠狠磕在了一旁的柜角上。
咚的一声闷响,听上去就很疼,但似乎比不上原本痛楚的万分之一,只让他毫无波澜地垂下眸去,一边发出嘶哑的咳呛声。
一声一声,搅得江言洲心烦意乱。
想来这样下去也无益,于是便要转身离开,却在这时,听到了一声很轻的低语。
“对不起。”
江言洲脚步一顿。
意料之外的三个字。
他微微回眸,以诧异余光望向对方。
“对不起……”
又是一句。
每一个字都在颤,但被极力咬得清晰。
“对不起……爸。”
江汀抱着自己,低着头的样子,像是忏悔:“我不应该说疼,不应该逃出来,不应该……不听你的话。”
“对不起……对不起。”
一句,又一句。
每一句对不起说出口,他就感到自己的心空了几分,麻木感蔓延开来,那种刀绞一般的疼也得以缓解,于是他一遍又一遍地说着,直到没了任何感觉,像是把自己的心脏一点点掏空。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忽而挨了当胸一踹,嘴角似乎有什么滚烫的淌下来,但却感觉不到一点疼。
是的,他终于,不疼了。
终于……安静了。
——死亡一样的安静。
这一刻开始,他不想哭,也不想笑了,所有的表情、欲望、感官、情绪……通通消失了。
耳边,江言洲似乎又一次被激怒,在低声骂着他什么,但他听不清,那双失神的眼眸低垂着,没了光,黯淡得像是两处窟窿。
而直到很久,终于意识到了眼前人的不对劲,江言洲这才跟着停了下来。
一种怪异的感觉袭来,他试探着开口唤了他一声:“小汀?”
这一声像是某种开关,江汀随之缓缓抬首,望向他,眸光涣散得厉害。
而后,又不知多久之后,他像是再也支撑不住了一般,忽而倒了下去。
*
翌日,艳阳天,到处都是灿烂的金色光芒。
布尔医院高级病房。
江言洲推门进去,窗边,逆光望去,病床上的男生却早已醒了,正垂着眸坐在那里。
听见脚步声,他抬眸回望过来。
“小汀。”江言洲温声道,唇角勾起斯文笑意,“怎么样,感觉好些了没?”
雾蓝色的眼与他对视,而后,却是轻轻一颔首。
“已经没事了。”他道,“谢谢您的关心。”
江言洲笑容一滞。
他怎么也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
然而不容他反应,对方继续道:
“这次擅自逃出愈疗所,是我的不对,我会尽早回去领罚并继续接受治疗,以后也不会再忤逆您的任何命令,请您放心。”
江言洲终于注意到,对方用的是敬称“您”。
他怔了一下,忽而发现,一夜之间,病床上的人,似乎有哪里变了。
“你……”他罕见地迟疑了一下,“那我等下派两个人,带你过去。”
江汀顿了顿,接着很快再次点了下头,轻易地接受了他的安排,表情和语气都是再平静不过地答:“是,麻烦江先生了。”
江言洲面色微变。
江先生?
“你……”他蹙起眉,“你喊我什么?”
“江先生。”江汀平静地答。
“怎么突然……”
怎么突然这么生疏?
然而还未言毕,江汀垂下眸,道:“嗯,如果您不喜欢,可以随时让我改口。”
江言洲怔住。
“你……”他张了张口,忽而不知作何反应。
良久,见他似乎还有话要说,江汀主动问道:“您还有什么要吩咐的么?”
吩咐……?
江言洲缓缓回神,犹豫片刻后才道:“愈疗所那边,我想为你选一套治疗方案,有简单版和复杂版,你想选哪一个?”
“请您来决定。”江汀答。
“那就复杂版,治疗效果更好。”江言洲试探着开口,“而且,我的小汀这么聪明,应该能顺利完成。”
“是。”江汀颔首,算作回应。
等了须臾,见江言洲不再开口,他便道:“江先生。”
“嗯?”
“请问您的意愿,就是要将我变成服从命令的机器,对么?”
这一句落下,许久,江言洲都说不出话来。
于是当他是默认,江汀平静地道:“好,我明白了,我会转告给治疗师。”
到了这一刻,江言洲终于确定,眼前的人,是真的不一样了。
“小汀……”他走过去,停在他身前,“你怎么了?”
“江先生是指哪方面?”江汀抬头,望向他。
“就是……”江言洲踟蹰道,“感觉你和以前,好像不太一样?”
“嗯。”江汀尽力地扯起嘴角,作出笑的表情,“您是想让我改回去?”
“没有。”江言洲果断地答,顿了顿,他忽而勾了勾唇角,“你能这么听话,爸爸很高兴。”
江汀垂下眸:“嗯。”
“所以……”江言洲蹲下身,直视他的眸,“这是不是意味着,你不需要去愈疗所了?”
“由您决定就好。”江汀答,“无论您是否送我去愈疗所,我都会按照您的意愿成为您的机器,只是看您是否愿意保留我的人格。”
江言洲思忖半晌,末了道:“还是去吧,毕竟你的病很严重,爸爸这么做,也是为了你好。”
“是。”江汀温驯垂眸。
*
于是他还是被送了进去。
且“恰巧”,接下来的一整年,江言洲都有琐事缠身,未曾找到空暇去接他出来。
每每有愈疗所员工打电话过来询问,他都是回答:“再进行一轮巩固治疗吧。”
因此,最终,江汀接受了四轮所谓的复杂版治疗。
直到次年初春,江言洲才得以亲自驱车去接他。
到得愈疗所,有工作人员来为他引路,他沿路走过去,经过无数间带有透明观察窗的房间,最后到了工作人员口中的“重症区”。
与方才的“普通区”不同,这里没有观察窗,走进去,内里极为空旷,四面都是漆黑柔软的吸音墙壁。
而另一侧的墙角处,江汀似乎正抱着双膝坐在墙角发呆,面庞埋下去,只露出了一个毛茸茸的发顶,和脖子上银白色的金属环。
江言洲顿了顿,走过去,发现对方的手腕、脚腕上还系着极其粗重的钢制锁链。
他双眸低敛,又一动不动,像是陷入了安眠的小动物。
“江先生您可以再靠近他一点。”工作人员提示说,“我们对他进行了教导,只有感觉到您的存在时,他才会有反应。”
江言洲诧异地回头望了一眼,末了还是没问什么,走过去,停步在他身前。
“小汀。”他倾身下去,温声道,“醒醒。”
高大的阴影投下,墙角的人果然动了动,一点一点抬起头,朝他望了过来。
一双雾蓝色的眸空洞至极,眸光没有焦距,透着一股骇人的死气。
良久,等他终于看清了眼前人的模样,那张灰白色的唇开合数下,用低沉沙哑的嗓音唤道:“先生。”
江言洲狠狠一怔。
见眼前人没反应,江汀动了动,纤瘦的胳膊撑住地面,摇摇晃晃地跪坐起来,扯得锁链叮当作响。
而后,他跪在江言洲身前,恭敬地朝他欺身一礼:“请先生命令。”
“你……”江言洲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顿了顿,“你说什么?”
然而,江汀只是将那句话重复了一遍,并没有解释的意思,于是他转而望向工作人员。
见状,工作人员立马道:“江先生,他是在等您的指令呢,没有您的指令,他是不会乱动的。”
“……指令?”
“是的江先生。”工作人员笑着颔首,“按照您的意愿,我们对他的教导是让他变成服从命令的机器,所以,他现在的一举一动都会按照您的指示来进行。”
“这样么……”江言洲有些新奇地挑了挑眉,心想自己倒是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效果,他重新望向江汀,看了片刻,接着试探着开口道:“那……你站起来吧。”
“是。”江汀应声而动,摇摇晃晃地直起身体,顺从地站起来,眼眸低垂。
“抬头。”
抬头。
声音能量如悬丝,联结到脖颈上的金属环之上,下一瞬,金属环随之放出轻微电流,肌肤接受信号,江汀应声抬头,一如被程序驱动的机器。
而那额头之上,也真的烙印着机器编码“107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