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氏别墅。
进门玄关处,管家自唐苏遥手中接过外套,微笑着道:“夫人,晚餐已经准备好了,老爷和少爷都在等您一起用餐。”
唐苏遥怔了片刻:“小汀回来了?”
“是的。”管家颔首,“上周日便回来了。”
唐苏遥顿了顿,末了没再问什么,径直往餐厅那侧走。
金色的圆形吊顶灯之下,长桌摆满各色菜肴,江言洲坐在主席,正与一旁的江汀低声说着什么。
江汀穿着笔挺漆黑的西装,修长脖颈之上规整地系着浅色领带,正垂眸坐在那里,默然地听着。
见唐苏遥过来,江言洲停下来,心情颇佳地勾起唇,道:“夫人回来了,那就开始用餐吧。”
唐苏遥回以笑意,在江汀对侧坐下。
三人拾起银筷,沉默地吃了少许,然而过了些时,唐苏遥渐渐发现,对面的江汀有哪里不对。
只见他神色漠然,夹菜、吃饭的动作仿佛被施加了某种固定的规律,机械又麻木,且似乎为了节省时间,他夹得最多的,是那道他从前最不喜欢的、但又离他最近的糖醋鸡丝。
唐苏遥蹙了蹙眉,心中对布置位置的管家有些不满,于是主动盛了一碗木瓜汤,递了过去。
“小汀。”她柔声道,“喝些汤吧。”
话音落下,江汀动作一滞,抬头,露出一双空洞无光的眸。
对视的刹那,唐苏遥眼睫一颤。
然而江汀只看了她一眼,便就再次垂下眸,随即顺从地答:“是,谢谢母亲。”
言毕接过碗,拾起汤勺,开始机械地一口、一口喝起汤。
他丝毫未曾注意到,唐苏遥依旧维持着递汤的动作,宛如被什么给吓到了一般。
她刚才……她听到了什么?
“小汀……”她缓缓回神,颤着尾音开口,“你喊我什么?”
江汀停下动作,颔首,顺从而恭敬地低声道:“母亲。”
“你……”她不可思议地拢起眉,“怎么突然对我改口了?”
“是父亲的命令。”江汀淡声道,“您如果不喜欢,可以给我下达更改指令。”
命令?
……指令?
言外之意,他这是,把自己当成了一个机器?
唐苏遥哗地从座椅上站起来,望向江言洲,而后者正挑着眉,好整以暇地看着二人,面带愉悦。
好半晌,唐苏遥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沉声道:“你……你对小汀,做了什么?”
“怎么。”江言洲弯了弯唇,“你不喜欢听他喊你母亲?”
唐苏遥倏地一怔。
母亲……
她确实,想听到这一声“母亲”,很久了。
但其实某种程度上,她更想听到的,是一声“妈妈”。
可她从来不强求,因为她明白,江汀的母亲是他此生的伤痛,是无论如何都解不开的枷锁。
所以对此,她向来只有期盼,并将其视作妄想。
可如今……
她艰难地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却在这时,听到了一声轻微的震动声。
紧接着,江汀摆放好手中的汤勺,轻轻往前推了半寸,而后他从座位上起身,后退,朝着江言洲微微倾身。
“父亲。”他低声道,“时间到了,我先离开了。”
等到江言洲望向他,颇为满意地一颔首,道了声“去吧”,他便直起身,转身离开。
清瘦颀长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那侧,唐苏遥僵在原地,眉心愈锁愈紧。
*
后来。
唐苏遥一点一点意识到,江汀是真的不一样了。
现在的他,既不爱说话,也不爱笑,就连脸上……也没什么表情。答得最多的,也不过一句‘是’,就好像……成了一件空无灵魂的机器。
规律、顺从、沉默,一天一天更像一个合格的机器。
终于,一次又一次地试探之后,除了唐苏遥,江家剩下那些仆从、保镖,也都发觉他们的少爷变了。
比如,江言洲训他的时候,他不再会生气,也不再反抗施加给他的锁链,只是垂眸跪在地上沉默地听着,不管语气有多重,不管提的是怎样的要求,甚至是一些曾经的他所厌恶的事,只要提出来,他都会答“是”,然后一律服从。
比如,江言洲不满于他总是木着脸,他就试着弯起眉眼,扯着唇角笑一笑,虽然笑意不达眼底,却也让他的眉眼间看上去柔和了些许。
比如斥责他对其他人的无视,于是他就把对所有人的称呼都换成“您”,说话时必定微微欠身垂眸,有问必答,礼数周全,也不会出言顶撞。
甚至是不久之后,江言洲将万葉重新介绍给他、让他二人去办理订婚时,他也顺从地答是,而后就真的去试着对万葉好,言语温和,事必躬亲。
不反抗,不忤逆,只剩下顺从和听话。
垂着眸跟在江言洲身侧,沉默地完成一件又一件江言洲安排给他的工作任务,像是一道安静的影子。
原本就只是寡言少语的一个人,现在却更是沉默得骇人,除去工作相关的交代布置,基本很少开口。
瘦了很多,也苍白了许多,但却不再是从前的少年模样,换上了西装衬衣,时刻都规整地系着领带,配上一架银链相衬的银框眼镜,整个人显出几分与以前截然不同的沉稳气质。
而最大的变化,还是他的作息——
那是种规律到几乎机械的作息。
六点钟起床上班、工作、九点钟下班、在江宅吃晚餐、和江言洲问好,接着继续工作,最后到凌晨时分再吃安眠药入睡。
——近乎全天无休。
于是相应的,他的脸色愈来愈白,薄唇几乎没了颜色,声音也跟着愈发平和低沉下去,但由于他经常跟在江言洲身边,唐苏遥并不敢多说什么。
他整个人看起来要比从前平静稳重太多,态度温顺到不可思议,但唐苏遥察觉到了他那双没了活气的眼睛,就莫名觉得他在一天一天枯萎下去。
她心疼得不行,开始私下里帮他准备补药,每天亲自看着他喝下去。
看着他脸色终于恢复了些血色,唐苏遥松了口气,又猛然想起来,以前管家曾经告诉过她,少爷从小最讨厌的就是吃药。
——可他一次也没有拒绝过她。
他不会再拒绝他们了。
那个会拒绝、会生气、会厌恶的江汀似乎已经消失了。
而后来,万葉也发现了他的变化。
那一日,是万葉的生日,恰好与集团股东大会撞在了一起,万葉在两人约好的餐厅里等啊等,却迟迟等不到江汀的影子。
直到临近十点,天色漆黑,对方才在助理的陪伴下姗姗来迟。
万葉气极,压下满腔指责,看也不看他一眼,起身就要走,却不小心撞倒了桌沿的茶杯。
嘭地一声,滚烫的热水洒了江汀一身,她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张口:“啊……”
而江汀却像是没什么感觉,他唇角的笑意未变,只半跪下去拾起那些被她扔在地上的碎片,鲜红的血迹顺着他的指尖淌下来,起身的时候,他整个人有些不稳地晃了晃,可他却恍然不觉,只抬头望向她,轻声道:“万小姐。”
他的嗓音温柔极了,低磁如同琴弦拨动,目光里满是温顺的笑:“对不起,没有控制好时间,让您久等了。”
闻言,万葉眼睫一颤,看他一眼,抿了抿唇,伸手扯住他的袖子,看了眼他的手,犹豫片刻道:“那你要补偿我!”
“是。”江汀轻轻颔首,压下声音里的疲惫倦意,“我来点单,吃完晚餐后我送您回去休息,好不好?”
万葉点头,又说:“那你以后不准这样让我久等你,知道吗?”
“是。”江汀依言勾起唇,任由她拽皱自己的袖子,舒展的眉眼间丝毫没有不耐:“我知道了。”
万葉顿了顿:“那……你的手……”
江汀浅笑着摇摇头。
“没关系。”他说,“不疼的。”
握起的拳头用尽了力气,却打在一团软乎乎的棉花上,万葉忽然有些郁闷。
片刻后她赌气般地开口:“那下个月的订婚宴那天,你不准去工作,陪我一整天。”
“是。”江汀轻声答。
而这一个字落下,万葉忽而就消了气,但却也因此,丧失了对眼前人的喜欢。
——好无趣的人。
她爱的是从前那个有着灵动双眸的少年,而不是眼前这个只会服从命令的机器。
万葉沉默下去,后来两人之间那顿最后的晚餐,她一直没再开口。
而另一侧。
就在两人的身后的餐桌旁。
白凫正失魂落魄地坐在那里。
他听不清周围朋友谈笑的声音,只是有些恍惚地想,他从来,从来没有看到过江汀这个样子。
他明明那么累了,却还是在笑,在哄人,语气也是从未有过的温柔。
他真的爱上那个女孩了么?
可……为什么看起来这么累?
白凫不知道。
他只是清清楚楚地,听到了“订婚”两个字。
订婚……
他的小狗,要被别人抢走了。
不。
不是抢走。
是他自己先说了不要,是他一次又一次地说了不要,所以,他才弄丢了那只深爱他的小狗。
这一瞬,那些原本意味不明的梦通通有了意义,化成上千柄厚厚的刃,将他的心脏劈作粉碎。
作者有话说:
嗯……我好像……是有点子BT在身上TAT
PS:鉴于这本争议比较大,大家在置顶评论下方投票be还是he,我根据投票统计结果来制定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