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司康顿星球国际机场,白凫结束了为期两日的出差,乘坐商务飞梭回程。
他推着一箱轻便行李,走至座位旁,一位男士早已坐在他身侧,他顿了顿,正要抬手先去放行李箱,这时男士忽而站了起来。
他推了推鼻梁之上的金丝边眼镜,友善地笑道:“我来帮您吧。”
说着不容拒绝,他单臂轻松地拎起行李箱,放到了上层置物格里。
“谢谢。”白凫温和地笑了笑,一双眸微微弯起,溢满细碎的光芒。
“不必客气。”
男士顿了顿,让开一条路好由他走至靠窗的位置坐下,正要跟着坐下时,他倏而扬眉道:“您看着有些眼熟,请问是画家白凫先生么?”
话落,白凫神色微滞,他此刻面上还带着不透明口罩,几乎有些诧异对方能认出他来。
眼见对方似是并无恶意,他颔首道:“对,我是。”
金丝边后狭长的眸子弯起来,男士在他身侧坐下,朝他伸出手:“您好白先生,很高兴见到您,我是您的粉丝,我叫舒愈文。”
舒愈文……
他看到过这个名字,在一家财经周刊电子刊的封面上,翻开之后是一篇专访。
白凫伸手过去,轻轻与他交握:“您好,幸会。”
舒愈文适时流露出恰到好处的钦佩神色,温声道:“不知我今日是否有幸,可以得到白先生的签名。”
白凫欣然应允。
他接过对方递来的漆黑卡片和金墨钢笔,打开笔盖,写下第一划,却忽而断了墨。
“啊。”舒愈文道,“不好意思,忘了和您说,这只钢笔是老古董了,需要用手指捻一捻才好写。”
“没关系。”白凫依言捻了捻笔尖,捻出金色墨水,接来新的卡片,写下签名盖上笔盖,交还给对方。
舒愈文妥善收好,兴味盎然地与他聊起画展相关。
“白先生上一次的画展还是前年年末,最近不考虑再办一场么?”
“正在筹备,但可能会有些迟。”白凫笑着道,“具体时间地点还未定下,我就不给舒先生画饼了。”
“原来如此。”舒愈文颔首,“那么白先生有设定好画展的主题么?”
白凫正要作答,舒愈文笑着道:“慢着,先让我猜猜看。”
“白先生一共举行过四次画展,每隔一到两年一次,主题均是一字题,分别是,‘跃’、‘火’、‘闪’以及‘渺’。”
“那么……”思忖片刻后,舒愈文道,“我押一个‘空’字。”
“空?”白凫饶有兴味地眨了眨眼,“为什么会是这个字?”
“跃,意味着飞跃逃离,火,意味着烈焰焚烧,闪,意味着若隐若现,渺,意味着渺小式微。”舒愈文缓声道,“这是一段逐渐毁灭而淡去的过程,是一场走向‘空’的悲剧。”
“很有道理的推断。”白凫浅笑低吟,“但很遗憾,舒先生猜错了。”
“哦?”舒愈文挑了挑眉,做出洗耳恭听状。
“闪字,除却若隐若现之意,还有闪烁之意。而渺字,除却渺小式微之意,还有渺远之意。”
“而今年的主题,是‘我’。”
“我?”舒愈文讶然一滞,片刻后他望着对方嘴角的笑意,恍而回神,“原来是‘我’。这么看来,并非走向毁灭,而是涅槃重生。”
“当真有趣。”舒愈文勾起唇,“白先生不愧是艺术界新星。”
“谬赞。”白凫客气地道。
交谈告一段落,这时智能机器人恰好推着推车走过来,用清脆的童音询问二人要写什么。
舒愈文以眼神询问白凫,白凫笑着道:“我不用了。”
“呜呜。”智能机器人露出伤心哭泣的表情,蓝色的眼睛眨了眨,“我的红酒很好喝的,先生真的不要尝一尝嘛?”
被那双蓝眼睛望着,白凫有一瞬间的踟蹰,末了舒愈文替他做了打算:“那就要一瓶红酒,两只酒杯。”
“好耶!”机器人笑盈盈地伸出长手臂,在两人面前摆好酒瓶和酒杯,哼着歌走开了。
白凫有些恍神地望着舒愈文,对方正在给他斟酒,末了端起酒杯递给他,笑意温润地道:“白先生,请。”
浅浅一层红色的酒液在玻璃杯里闪烁出光芒,煞是漂亮,白凫接过,抿了一小口。
确实,味道不错。
一小杯饮毕,舒愈文笑着道:“还要么?”
“不用了。”白凫扶了扶额,微微眯起眼,“我不胜酒力,很容易醉。”
“可是这酒,真的很好喝。”舒愈文眸光晦暗,望着对方面颊上泛起的红晕,唇角微微勾起,“白先生再尝一杯,好不好?”
说着,他微微凑近过来,将金丝边眼镜对着他的眼睛,直视他逐渐涣散的眸光。
“白凫。”他启唇轻唤,“再喝一杯,好么?”
温热的气流拂面而过,激起皮肤泛红,白凫缓慢地眨了眨眼,低低地道:“好……”
说着,他就着舒愈文端过来的酒杯,小口小口地饮下了半杯酒。
那张脸上的红晕愈发分明,烧得他眼角绯红,眸光迷离,发出一声轻喘。
“唔……”
眼前人摇摇欲坠,舒愈文眸中闪过一点贪婪笑意,抬手,扶住了那道单薄纤瘦的肩。
“白凫。”他轻声道,“你醉了,跟我走吧。”
白凫睁开眸,失焦的眸光定定地望着他:“好……”
舒愈文笑起来,解下他腕上亮起来电提示光的通讯器,随手扔到了飞梭上的角落里。
飞梭停靠机场,白凫在舒愈文的搀扶之下踉跄地走出去,一辆光缆车适时泊在二人身前,舒愈文带着他坐进去,车辆行驶向前,一路带着他穿过城区,到了酒店。
出了电梯,被拦腰抱起,白凫很轻很轻地开口,恍惚道:“这里,是哪里?”
“一处安全的地方。”他笑着道,“放松一点,不要紧张。”
“哦。”白凫懵懂地颔首,很是听话的样子。
舒愈文低下头,轻笑着吻了吻他的额头,缓缓将他仰躺着放置在了柔软的床上。
而后白凫垂着眸,任由一双大手剥去他的西装,开始解他的衬衣衣扣。
脑子里好像被什么给定住了,只有混沌的一片白,反倒对眼前之人生出依赖与臣服感,对方不论做什么,都是再合理不过的。
良久。
灼热的呼吸在颈间喷洒而下,舒愈文低下头,要去咬他的锁骨。
而下一瞬,身后传来一声巨大的声响——
嘭!
门被人以重锤敲下,裂出一道缝隙,缓缓开启。
白凫涣散的眸光微微偏移,循声望去,穿着白卫衣的男生出现在门后,雾蓝色的眸森冷如冰,一字一顿望着舒愈文道:
“你找死。”
*
白凫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在医院里,一双蓝眸正望着他。
糊成一团的大脑吃力地转动,他想起些朦胧片段,蹙了蹙眉,哑声道:“我怎么了?”
“因刻。”江汀缓声答,“一种新型致幻剂,无需吸入,只要皮肤微量接触,就能让人在一刻钟后陷入深度催眠状态,神智脆弱,受人摆布。”
“简言之。”江汀面色低沉,“你被下药了。”
白凫双瞳骤缩。
他忽而想起那只断墨的金墨钢笔,以及男人殷切的示好,有些懊恼于自己防备心的缺失。
“没事的。”似是看出他所想,江汀温声安慰他道,“我给你注射了解药,除了眩晕之外,也没有什么副作用。”
白凫一怔。
下一瞬他望向那双雾蓝色的眸,对方的神色很是认真,仿佛安慰他是什么郑重的大事。
于是他轻轻笑了笑,道:“谢谢你。”
被那笑容一晃,江汀失神须臾,抿了抿唇,垂眸道:“不客气。”
“对了。”白凫微微凝神,“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江汀重新望向他:“我当时正好在机场等你,但是你跟着上了别人的车,我以为你有事,准备离开。
“但正好这时,你的通讯器被飞梭上的智能机器人捡到了,它默认拨打给了通讯次数最多的号码。
我觉得不对劲,于是找人调追踪监控,一路赶了过来。”
顿了顿,他忽而道:“对不起……”
白凫神色微滞:“什么对不起。”
“我……”江汀呐呐地张了张唇,“我其实一开始,就不应该离开你的。”
这哪里需要道歉。分明是自己该谢谢他。
白凫舒展双眉,下意识地温声道:“没事的,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闻言,那双雾蓝清澈的眸缓缓亮起,宛若生出光华,他弯了弯眉眼,笑盈盈地道:“真的么?”
“嗯。”白凫颔首,“真的。”
江汀轻笑起来。
所以那晚不是他的幻觉,白凫真的不恨他了。
“那……”他踟蹰开口,小心翼翼地道,“那你可以,再给我设置一个通讯备注么?”
许是男生眸中的期冀太过明亮,提出的要求又极小,仿佛轻易就能满足,白凫犹豫一瞬,终是点头道:“好。”
“那我先走了!”他笑着起身道,“我下午还有课,下了课给你打通讯!”
言毕他不等对方回答,兀自转身过去,一边笑望着回头,一边消失在了病房之外。
像是一道倏然跃起又飞掠而过的光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