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半,布尔大学二教三楼。
人群来往,喧闹不绝,江汀单肩背着背包站在走廊里,戴上降噪耳机,迫不及待地给白凫拨通讯。
嘀嘀几声响之后,那边被接通,白凫温和的嗓音落在耳膜之上:“江汀。”
“嗯,是我。”
江汀弯着眉笑起来,给一旁走过来的封燃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和他一边走一边接着道:“你吃过晚饭了么?”
“没有。”白凫似是偏头对身侧的人说了句什么,而后道,“我还在忙,要是没其他事,我先挂了,我们改天再聊。”
客气又疏远的一句,江汀沉默了一阵,低声道:“好。”
通讯被挂断。
见他神色恹恹地摘下耳机,封燃这才开口道:“是白先生么?”
“嗯。”江汀颔首,“但……他好像不太愿意和我讲话。”
“很正常。”封燃笑了笑,“你虽然无心,但死去的是他至亲,他当然对你心怀芥蒂。”
“我知道。”江汀垂下眸,“我知道是我的错。”
事发当时,白滦正在与他聊天,两人谈及江汀的兴趣爱好是摄影,于是白滦主动提出要看江汀的作品,江汀毫不犹豫地就发了过去。
他其实应该……应该多说一句,自己拍的是什么。
“也不全是吧。”封燃未察觉他短暂的沉默,耸了耸肩,道,“你只是不知情而已,像密恐和先心这种需要日常规避的疾病,白先生没有告诉你,其实他本身也有一部分责任。”
“他只是忘了。”江汀抬眸望向他,神色认真,“他不是故意的。”
可你也不是故意的。
这一句没有说出口,因为说出口也是徒然。封燃颇为无奈地举双手投降:“是是是,你说得对。”
末了,见对方眸色黯淡,他又道:“那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他不肯听我说话。”江汀望向远处,“我很想见他,却找不到理由。”
“那就想办法,你不是很聪明么。”封燃挑了挑眉。
江汀望向他,雾蓝色眸子眨了眨:“我……聪明?”
封腾拍了一下他的肩,竖起食指:“兄弟,你要不想想,你上次考试考了专业第几。”
“嗯……”江汀歪了歪头,“似乎是第一。”
“听听。”封燃笑起来,“此话人言否?”
江汀勾了勾唇,露出笑意。
封燃还要再说些什么,江汀的通讯器却在这时闪烁了一下。
江汀脚步微顿,点开,一道荧光界面弹出来,是一条通知消息。
来自白凫。
“之前你放在我家里的物品,我已悉数寄到布尔大学,请自行查收。”
语气里的疏离感扑面而来,江汀蓦地一怔,片刻后眸中的光芒黯淡下去。
见他如此,封腾意识到了什么,不再出声,二人一路沉默地回了宿舍。
临近进门时,江汀倏而停住脚步,道:“我找到理由了。”
“什么?”封燃先是一愣,末了反应过来,对方说的是与白先生见面的理由,随即笑了笑,“既然如此,那很好。”
“嗯。”江汀颔首,眉眼间浮现笑意,“我明天就去找他。”
*
翌日,难得的周末。
白凫昨日熬夜起稿到凌晨五点,而后一觉睡到九点钟。
他穿着宽松的抹茶色T恤,支着胳膊懒洋洋地从床上起身,绒被卸下,露出肩膀上的锁骨,以手臂挡住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而后才踩着拖鞋下床。
他走到窗边,巨大的落地窗之外,挡光板缓缓自动向上滑动,金灿灿的日华迸溅而下,洒了一地。
眯起眼,他静静地在阳光下站了片刻,末了听见身后传来门铃提示声。
通讯器适时亮起,实时监控投射到他眼前,一双雾蓝色的眸亮起来,小狗似地眨了眨:“早,白凫,可以给我开下门么?”
白凫倏地一顿。
“你有什么事么?”他缓声道。
“有的。”江汀点点头,“你昨天不是把我的物品都寄还给我了么,里面夹了一样你的,我来归还。”
“嗯?”白凫蹙了蹙眉,“是什么?”
江汀抿了抿嘴巴,唇角有些小心翼翼地弯起一点笑,道:“你可以开下门吗,我……拿给你。”
白凫踟蹰片刻,道:“等我六分钟。”
江汀笑意加深少许,像是松了一口气,旋即乖巧点头:“好。”
半刻钟后白凫洗漱完毕,踩着木质楼梯下了楼,打开指纹锁开了门。
男生正垂眸立在那里,似是微微出神,听到动静之后,浓密纤长的眼睫扑簌着动了动,缓缓抬眼,望了过来。
“白凫。”他轻声道,像是怕惊扰到他,“你来了。”
白凫不动声色地退了半步,道:“你说的物品,是什么。”
得到主动询问,江汀眨了眨眼,眉目间迅速地染上了生动的颜色:“喔。”
他从背后拿出一只墨绿色的盒子,递交到白凫手里:“是这个。”
白凫接过来,翻过盒子看了一眼其上的外语字母,却没有打开,他蹙了蹙眉,道:“这是你送我的项链。”
“江汀。”他的嗓音冷了几分,“你是什么意思?”
仿佛被他漠然的神色刺到了,江汀眼睫轻颤,良久,他才呐呐道:“我只是觉得,送给你了,就属于你了。”
“我不需要。”白凫淡声道,“你收回去。”
江汀面色一白:“但……”
“如果你也不要。”他打断他,“那么,我想不如扔了它。”
说着,不等对方反应,白凫随手将其身侧门边的垃圾粉碎箱里。
叮的一声,粉碎箱缓缓合上,眼看着就要将盒子吞没,江汀倏然上前一步,伸手探入其中,将盒子拾起。
他动作极快,然而饶是如此,那只苍白的手仍然被粉碎针头刮破,划开一大道刺目而又深刻的血痕。
白凫被这动作骇了一下,脱口道:“你干什么?!”
痛意回笼,江汀面色愈白,他缓慢地眨了下眼睛,呐呐道:“我……”
他嗫嚅须臾,终是说不出话来,白凫蹙着眉,当机立断:“走,去医院。”
二十分钟后,两人到得流砂医院急诊科,护士为他消毒并缝好伤口,又包扎一番,匆匆留下几句忌口叮嘱,离开了。
白凫全程一言不发地望着,并指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呼吸都在颤,却强行压抑下来。
江汀偷偷看他几眼,无措地咬了咬唇。
事毕,他用另一只手轻轻拉了下白凫的衣袖,小心翼翼地道:“白凫,对不起,我……是不是吓到你了?”
“没有。”白凫生硬地挣开他的手,“你别碰我。”
江汀霎时一怔,面上血色尽褪。
“江汀。”白凫拧眉望着他,语气终于有些不稳和焦躁,“你到底还要胡闹到什么时候。”
“我想我已经说得很清楚。我们已经分手了,这意味着什么,你应该明白。”
“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了,江汀,不要让我更恨你。”
胡闹、分手、恨。
每一个字落下,江汀的眸光便黯然几分,他似是停止了心跳,整个人定在那里,失去了作出反应的能力。
眼前,色块逐渐扭曲坍塌,如潮水般下沉,世界缓慢变为黑白的一片。
耳边泛起咕噜噜的水流声,似乎将他投入了深水之底,他好想张开嘴巴大口大口地呼吸,可是做不到,窒息感翻涌上来,死死地掐住了他的脖颈。
白凫说……不要让他更恨他。
所以,那一晚,那片刻的温存,全都是幻觉么?
这念头一经生出,仿佛零碎火星,落下的刹那,掀起燎原大火,将他仅存的希冀在顷刻间焚烧殆尽。
他呼吸受阻,他再也无法发出半点声音。
良久,白凫揉了揉眉心,露出不耐神色,唤了他一声:“江汀。”
这一声落下,声与色缓慢回潮,眼前呈现出模糊却足够熟悉的影子,他终于找回了半分力气,张了张唇,艰涩地、哑声颤抖着开口道:
“……所以,我们之间,已经没有可能了么?”
“没有。”白凫斩钉截铁。
江汀惨白的面庞缓缓低下去,双眸低垂,极慢极慢地收回手,像是一朵被抽干了活气而迅速枯萎的花。
“可是白凫。”他用呓语一般的、几乎只能自己听清的嗓音轻轻道,“我真的很爱你。”
“哪怕你说一千次,你恨我。”他闭上眼,“我还是很爱你。”
因为,我已病入膏肓,无药可医。
如果可以,请保留我继续爱你的权利。
我甘愿做一只赴死的飞蛾,猛扑向属于自己的灼灼火种。
最后烈焰腾升,飞蛾丑陋的双翅一寸一寸被火苗吞噬着化为灰烬,随风飘摇,伴随死亡散落在炙热的梦里。
那一定是场温暖的美梦吧。
但他敢打赌,再也不会有比这更好的梦了。
白凫,白凫。
这一生,我的灵魂,是为你而存在的。
爱你这件事,已刻入我的本能,剥夺不去,消弭不能。
假使有一天,你恨意难当,要亲手摧毁它,那么我会顺着你的心意,在你的掌心彻底粉碎成芥。
我把我自己,当成一场盛大的烟火,毁灭给你看。
你说好不好?
可是无人知晓他的心声。
再次睁眼时,面前的人毫不留情地转身过去,迈步向前。
一步,一步,他踩着他的心跳,离开他的世界。
最后一点鲜活的颜色逐渐被抽走,世界变为彻底的黑白,所有的声音尽数消失,他仿佛被坠入了一只巨大的空洞里,空洞漩涡般地流淌起来,一点一点吞噬了他。
他向后仰倒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