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一个真正懂她的人,为一个真正作为听众爱上她和她的琴的人。
“第五十一支玫瑰,今晚我就能收到吗?”纪明蓝问。
她看到易连山眼里透出光芒,倾泻出的爱意将她淹没。
“当然。”
没人能躲过这样专为你编织的网,里面干干净净全是欣赏和爱意,肮脏黑暗都裹在了背面,她看不见。
更何况,猎人的猎物只是一个美丽的笨蛋。
她与她之间①冯越&纪明蓝
在纪明蓝三十八岁那年,和易连山的分歧一起来的,是她的病理报告。
她病了,从外表看不出来,可她已经病得很重。
她的病让易连山彻底放弃了关于将她商业化的念头,也让易水更进一步走向了古典吉他。
反倒是纪明蓝这个病人看起来更若无其事。
“生病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既然病了,听医生的话,总会过去的。”纪明蓝对两个人笑笑,“只要还能抱起吉他,就不算什么大事嘛。”
很快她连吉他都抱不起来了,悄悄去剧院坐在中央的椅子上时,第一次感受到灭顶的痛苦。
那时候她已经拥有了人生中最好且唯一的朋友,一个叫冯越的小姑娘。
对纪明蓝来说,冯越确实是个小姑娘,她们差了整整十岁,却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
她们第一次遇见是在纪明蓝怀孕中期,圆润起来的肚子放吉他都要格外调整姿势。
冯越那时候不过十三岁,跟着她的父亲来听一场演奏。
她迅速被吸引,从纪明蓝身上看到了无数道温暖的光,将她包围,像是看见了自己去世的母亲。
第二次见她已经是十年后,冯越拿到演出票时本想拒绝,但看到了上面的名字,纪明蓝。
冯越一下子回到了十年前,想起了那个美好温暖的夜晚,那位美丽的姐姐一袭红裙坐在中央轮指拨动琴弦,演奏了那支阿尔罕布拉宫的回忆,身上散发着柔和的光,分明是凄迷悲伤的曲子,却叫她察觉到了温柔。
十年间,冯越偶尔也会因为这件事关注到古典吉他的世界,看到一些古典音乐的板块介绍这位叫做纪明蓝的女士,连带着她那位极爱她的丈夫也会出现在新闻里。
时隔十年,冯越再坐在大厅里看见纪明蓝时有一种穿越时空的错觉,时光好像格外偏爱纪明蓝,给了她更为醇熟的技术和几乎没有变化的脸。
看着她平和宁静醉心于演奏的样子,冯越几乎瞬间判断出来,她一定过得很幸福,不为任何烦恼忧心,活得像个不该存在在这个世上的天使。
像十一年前的易连山一样的,冯越毫不掩饰对纪明蓝地欣赏,追着她的脚步,坐在了每一个她挥动手指的演奏厅里。
在一次演奏结束后,纪明蓝帮来要签名的观众写上了祝福,对他笑着点点头,眼神又捕捉到了那个小姑娘。
她每次都来,坐在第一排的位置,听完鼓掌就走,从不多停留。
“你好,请等一等。”纪明蓝旋上笔的盖子叫住她。
冯越意识到她在叫自己的时候侧头愣住,试探问道:“您在叫我?”
“我常常看到你,是音乐学院的学生吗?”纪明蓝笑得两眼弯弯,“你时间好像很充裕,是教授布置的课题吗?”
冯越跟着一起笑了,她摇头:“不,只是单纯……来欣赏。”
“你喜欢古典吉他?”纪明蓝有些惊讶,两只眼睛更亮晶晶的,“已经很少见像你这么年轻的观众啦。”
冯越点点头,却并没有回答。
她对古典吉他没什么兴趣,她来欣赏的是演奏吉他的人。
“我看你很亲切,想起了我先生。”纪明蓝抿嘴笑,“我们刚认识时他和你一样,每场都会出现在那里。”
她抬手指向第一排的位置,“而且每场都来,就像你现在一样,不过他通常还会带一支花。”
“那他一定很爱您。”冯越微笑,“所以他多久才得到了您的芳心?”
纪明蓝张开一只手掌:“整整五十次。”
那还真是个挺吓人的数字。
看来他下了苦功夫。
冯越对他们的爱情史并不感兴趣:“那么打扰了,我们下次再见,祝您一切顺利。”
“下次再来跟工作人员提我的名字吧,我帮你留位子。”纪明蓝着急从一旁拿了一张演奏会的宣传册,在上面写上了自己的名字,“我会告诉他们,你拿来就好。”
她对冯越眨了眨眼:“我免费请你听~”
冯越一下子有些紧张,攥住册子的手捏紧,慌张“嗯”了一声,逃走了。
下一次,她并没带着那本册子,照旧花钱走进了剧院,不过这次她记得带了一支海棠花。
纪明蓝看见就笑了:“怎么会有这么甜的小姑娘?下次不要再花钱了,光是看见你已经是很好的事了。”
第一次有人用“甜”这个字眼来形容冯越,冯越不太适应,但又有点害羞,因为是从纪明蓝嘴里说出来的,好像就是真的。
“走吧,我请你吃好吃的来回赠你的海棠花好不好?你喜欢吃什么?喜不喜欢吃甜点?”
“你不晓得,我有个儿子,他像他爸爸,一丁点甜的也不爱吃,我在怀孕的时候可喜欢吃甜的了,还以为会是个甜掉牙的小姑娘。”
“什么?你也喜欢吃甜的呀?那太好啦!以后我可有个伴儿了。”
冯越不喜欢甜的,但下意识点了头。
“甜甜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呀?”
冯越更不喜欢有人说一堆提炼不出重点的废话,但喜欢听纪明蓝说话,就算再听她说一百句,还是喜欢。
“冯越。”
“是心悦的悦吗?连名字都甜滋滋的。”
是不能输给任何人,超越的越。
但冯越没说,在纪明蓝问出来的那一刻,她也想回答是。
是,心悦的悦。
她们成为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事实上只是纪明蓝在说,冯越在听,因为纪明蓝没有朋友,她几乎两点一线生活在家里和剧院里,只有追在她身后的人,才能完全接近她。
她实在单纯,只需要别人稍微用点心,她就能感受到爱意,所以对冯越善意地接近给予了最高限度的宽容。
冯越不必她分出额外的精力,纪明蓝只要做自己冯越就喜欢,所以纪明蓝只有跟冯越在一起的时候,才最轻松自在。
冯越喜欢纪明蓝坐在椅子上抱起吉他,喜欢看纪明蓝自信坚定地轮动手指……喜欢纪明蓝。
冯越一向像根带刺的藤蔓,有旁人所无法比拟的坚韧锋利。
纪明蓝像生长在她身旁的海棠,伸展着温柔宽厚的花叶,包裹住了她带着尖刺的心。冯越舍不得伤害她,只好弯折自己的刺,把钝面贴在她身上,汲取温暖。
她们本就不是生存在同一个世界的两种植物,但冯越愿意为了接近她,从湿冷的崖边短暂离开站在阳光下。
纪明蓝彻底改变了她,冯越学着怎么用笑容去瓦解防备,用温和去打碎寒冰。
冯越知道,她彻底爱上了纪明蓝,纪明蓝成为了她精神世界里的全部。
见到易水是在她们认识一年后,才十二岁的易水课外时间被纪明蓝带来剧院。
冯越第一眼看见易水就想:太像了,这个孩子和他妈妈长得,实在太像了。
她预计会对这个孩子无法释放善意的念头瞬间被打消,对着这样一个和纪明蓝一样漂亮的孩子,冯越爱屋及乌,把易水当做自己的小孩一样喜欢。
更何况,那本身就是个极叫人喜欢的孩子。
纪明蓝招呼道:“小水,叫姐姐。”
冯越打断她,看着易水温和的笑:“你好小水,我是你妈妈的好朋友,冯越小姨。”
易水看看妈妈又看看她,乖巧问好:“小姨。”
“你才多大?”纪明蓝咯咯笑,“不过也是哦,你叫我姐姐,再叫小乖喊你姐姐,确实不太妥当。”
冯越也随着她笑:“我总不能叫你阿姨。”
两个人开了几句玩笑,冯越坚持要比自己小十二岁的易水叫小姨,含混两句,把这话题揭过,不想再纠结在为什么不想他喊姐姐这个问题上。
易水就在纪明蓝身边,整整看了冯越四年,对这个分明没有血缘关系,却一直像妈妈一样的小姨也有看不懂的时候。
她看着纪明蓝的眼神充满了不止欣赏的渴望,她自己察觉不到,但易水都想,小姨看向妈妈的眼神,像要把她烧起来了。
一直到纪明蓝得病后的某一天,在病房外面,易水抱着给纪明蓝带的汤罐听里面压抑的哭声。
“纪明蓝,你好狠的心。”
是冯越在哭。
易水贴在墙边不敢再走一步,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是,你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清楚,你叫我别再陪着你,别再对你好,可我做不到。”
“如果我可以……”
“如果我可以的话……”
她重复说了两遍,还是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如果爱意能克制,喜欢能收回,她又怎么会心甘情愿在纪明蓝身边,做了五年影子。
纪明蓝忍不住抱住她,哭得泪流满面:“小越,对不起,求你别哭。”
整整五年来,纪明蓝对冯越说了无数对他人说不出口的话,把冯越当成最忠诚的树洞把所有令人烦恼的事无巨细讲给她听。
但冯越一次也没把痛苦悲伤的情绪带给她,更没有哭过一次。
她总是那么坚韧,纪明蓝依偎在她身上能汲取到安全的力量。
那是她的丈夫无法给她的,真正安心所在。
易连山对她很好,但纪明蓝总有种奇怪的念头,像是易连山在她面前表演一个令人满意的丈夫。
可纪明蓝又直觉这很荒唐,没人能装一辈子,如果他是演的,也演了十几年,这怎么可能?
但这世界上总有一些你无法理解的事在发生,比如纪明蓝也从没想过冯越竟然喜欢她。
在那一天,冯越喝得醉醺醺的,还是赶上了来看她演出,工作人员认得她是纪明蓝的朋友,即使醉了还是叫她进去等。
那天下起了小雨,纪明蓝揽住走得东倒西歪的女人,小声抱怨道:“哎呀,甜甜小姑娘,要不是我搬琴搬了十几年早就习惯了,哪里抱得动你的?”
甜甜小姑娘是纪明蓝给她的昵称,总在无奈的时候喊出来。
“我叫司机来帮你开回去。”纪明蓝叹气,“我答应小乖今晚听他回课的,不能送你了,抱歉抱歉。”
她把人塞进后座,自己也坐进去躲雨,顺便想叫司机过来。
“明蓝……”
纪明蓝轻轻瞪她一眼:“小坏蛋怎么这么大胆,姐姐也不叫了?”
“明蓝……”冯越回身,趴在纪明蓝腿上,紧紧揽住她的腰,磨蹭着叫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哎哟,都说啦,要叫明蓝姐姐……”
把纪明蓝赶下车的是一个吻,那也并不算是一个吻,只是有一点点冰凉触感,和着浓重的酒气,带着来自女人香气的柔软的嘴唇,落在了纪明蓝的嘴角上。
她像受了惊的兔子握紧双拳怔住,很快弹射起来,不顾雨下得大了起来跑到车外,连门都忘了关。
冯越撑在车后座上,看着雨帘里逃跑的纪明蓝,想到她做了什么,大脑也一片空白,三分醉意成了十分恐惧。
可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纪明蓝水淋淋消失在雨里。
“冯越小姐?夫人叫我过来送您回家。”
她总是这么善良,就算受到了如此恶心的惊吓,依旧记得,要送始作俑者回家。
哪怕她有半分坏也好,冯越也能试着走开。
但她做不到,她做不到。
她与她之间②冯越&纪明蓝
纪明蓝四十岁的时候,第一次眼睁睁看着和她共用一个身体一个灵魂的琴从手里摔落,她颤抖着手,想要把琴捡起来,却连弯腰这个动作都格外艰难。
恐惧像溪水漫过田野,不消片刻,就湿润了整片土地。
她甚至刻意想笑一声,但她笑不出来了。
来救了她的是她最好的朋友。
那时候,她和冯越,已经有一年没见了。
听说,冯越出国打理生意了,她很忙,再没空来看纪明蓝的演出。
纪明蓝很高兴甜甜小姑娘不知道她病起来虚弱到连琴都拿不起来了。
但她也在无数个脆弱时候想起冯越,她是如此渴望有个能听她说说心里话的人,但冯越不在,没有第二个人了。
这对冯越不公平,纪明蓝清楚。
她给不了冯越想要的,就不能利用她的喜欢。
纪明蓝想要冯越好好活她自己的,不要再成为纪明蓝的附属品。
但人是有卑劣面的,在拥有过冯越之后,纪明蓝有点接受不来没有冯越的世界。
当她还能拨动琴弦的时候,她只有琴。
当她连琴弦都拨不动时,就无比孤独。
再见冯越是在这样的境地里,纪明蓝的眼眶湿润,委屈铺天盖地,想要抓住冯越的手,又慌张缩回。
她不该招惹一个喜欢自己的小女孩。
即使那时候冯越已经要三十岁了,纪明蓝还是认定,她是一个小姑娘。
在得知冯越心意之后,纪明蓝假装不知道,她想要一切还像从前一样,但冯越清楚,回不去的,纪明蓝看着她的眼神里都带着悲悯。
对,是悲悯,她甚至没厌恶,而是可怜她。
这样的眼神比起厌恶,更深深刺痛了冯越的心。
她知道,纪明蓝装不下去的,她不是那样的人。
果然,就在几天之后,纪明蓝带她去吃蛋糕,把一小碟子甜点推过去,小心翼翼说:“小越,你最喜欢吃的。”
冯越盯着那碟甜腻腻的奶油看了很久,开口说道:“我不喜欢。”
“呃……什么?”纪明蓝错愕看她。
冯越抬头,盯着她的眼睛,第一次不是笑着,而是冷冷看着她,说:“我从来都不喜欢吃甜的,你的甜甜小姑娘都是假的,纪明蓝,我喜欢你,才在你面前什么都好,你了解我吗?真正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吗?有走进属于我的世界看看我在做什么吗?”
纪明蓝的笑收起来,两道漂亮的柳眉紧紧皱起来,看向冯越的眼神愈发难过。
“纪明蓝,别再这样看我了,别再用这样的眼神看我了……”冯越几乎要说不下去,“哪怕你讨厌我也好,恶心我更好,别一副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
“小越。”纪明蓝抱住她的手,哽咽着:“对不起,我不知道你这样辛苦,可你从来都没说过,我不知道……对不起……”
纪明蓝永远这样,她活在自己的世界里,要你难过就说出来,不高兴就说出来,对她有什么期待有什么要求都说出来。
她唯独没想过,不是所有人都像她一样活在玻璃窗里展示她自己。
她的丈夫,她的儿子,她唯一的朋友,都不会说。
她以为这个世界美好,以为宾主相宜,以为所有人都跟她一样,能获得幸福。
但唯有纪明蓝,才是这个众人皆苦的世界里的异类。
“可无论你喜不喜欢吃甜的,都是我的甜甜小姑娘啊。”纪明蓝泪光闪烁,“你怎么会以为,我会因为这个,讨厌你。”
纪明蓝没做错任何事,她只是个推己及人的美丽笨蛋,冯越没有理由把自己的伪装迁怒于她。
从那一刻起,冯越知道,她必须要离开纪明蓝了,这是个有家庭有孩子的女人,即使冯越从没想过要得到她,但冯越明白,她总会有无法克制的那天,做下无法原谅的事。
没有纪明蓝的人生无趣,冯越总在望着高楼间偶尔划过一只鸟时想到她,纪明蓝像是一阵风,冯越就是那只鸟,总要跟在风的身边才能展开翅膀飞。
可那阵风只是经过了她的世界,从来不属于她。
知道纪明蓝生病的事竟然是通过一则新闻报道,冯越失了魂一样从国外飞回来,看见琴从她手里脱落,再忍不住在纪明蓝的病房里失声痛哭。
她太恨了,恨纪明蓝不说,恨自己不坚定。
她怪罪纪明蓝,怪她心狠,怪她不爱冯越。
但冯越和纪明蓝都知道,这些恨和怪,都是假的。
多少年来的时光,冯越都只用来爱她了。
哪还有地方放一丁点儿的恨。
易水对她的称呼从“小姨”换成了“冯姐”,冯越看着这个冷酷倔强的男孩子,明白他知道了什么,但并不与他争辩解释,只是微笑着点头,默许了这样的称呼。
都无所谓了,纪明蓝病了,剩下的……都无所谓了。
纪明蓝病重到无法再撑下去坐在剧院里完成一场演奏,古典吉他界陨落了一颗明亮的星,整个行业内都为此悲伤感慨,叹纪明蓝带给国内古典吉他的希望,后继无人。
十八岁的易水找到冯越,向她提了一个请求,想要她能帮助自己,继续进修古典吉他。
冯越很吃惊,但也已明白,因为易连山不会同意所以易水找到了她。本不该答应的,可冯越看着易水,还是决定要帮他,在去看望纪明蓝时,在昏睡的她耳边讲了这件事。
“你有个很好的儿子,可以放心了,他很爱你。”
这场还没开始的计划停在纪明蓝病情恶化的那天,纪明蓝握着易水的手,眼角的泪一颗颗滚落,打湿了她已经再和美丽动人沾不上边的病容。
“小乖,妈妈欠了小姨太多,别再让她陷进我们这池泥水里了。”
纪明蓝知道冯越会为了易水倾尽所有,因为那是她的孩子。
但纪明蓝想放过冯越,想要冯越别再活在纪明蓝的侧影里,那么在她死后,对冯越的亏欠就能停在那一刻了。
“要把她当做妈妈,但不要向她索取。”
纪明蓝终究还是顾此失彼的,她做不到面面俱到,无法真心关爱到每一个人,在对冯越愧疚时就把一切都弥补在她身上,但没意识到她的儿子又何尝不是她弥补给别人的另一个受害者。
但易水并不计较,他沉浸在可能会失去母亲的痛苦里,无法自拔。
易连山再也没露出过一个笑容,即使就在身边也是持续在接打电话,内容都是还要去哪里才能有医好他妻子的可能。
偶尔在病房里碰上冯越也是阴沉沉的眼神,并不与她交流,也不与她争执,只是假作不认得她,点点头算作打招呼。
纪明蓝这一生像是真正的主角,少年成名,热爱与事业挂钩,兴趣与天赋共鸣,丈夫宠爱,儿子乖巧,直到生命的后半程还拥有了一个无与伦比的好友。
要失去生命,她实在算不上遗憾。
她本以为自己会害怕,会恐惧,但比起死亡,她恐惧的只是再也无法抱起吉他,又或者不是恐惧,是悲伤,吉他是她生命的三分之二,余下的三分之一勉强分给了她生命中最要紧的这三个人,每个人得到的,也不过一个角落。
但在某天被冯越推出去晒太阳时,纪明蓝听见陪伴了她三十几年的声音,她不得不掀起疲惫的眼皮,看医院树下团团围着一些穿着病号服的病人和家属,透过缝隙,纪明蓝看见了其中的演奏者。
那是她的儿子,她的小乖。
冯越推她过去,绕过人群,让她清清楚楚看她的儿子,坐在树下的长椅上,抱着她抱了一生的琴,拨弄琴弦,流转出了宛转悠扬的调子。
[Are you going to Scarborough Fair?
Parsley, sage, rosemary and thyme
Remember me to one who lives there
She once was a true love of mine...]
【你要去斯卡布罗集市吗?
欧芹,鼠尾草,迷迭香和百里香
代我向那儿的一位女孩问好
她曾经是我的真爱......】
纪明蓝被眼泪淹没,被她教给易水的这首对她而言最重要的曲子,带回了二十四年前,看见了在西班牙遇到的那位在弹琴的老先生,和他身边赤脚跳舞歌唱的流浪小女孩。
在嫁给易连山后的十八年里,易连山总是阻止她再弹起这支曲子。
纪明蓝知道他在误会什么,他以为有关这支曲子的回忆是纪明蓝和程风的,但纪明蓝不知道怎么跟他解释才是有力的。
她没办法把灵魂掏出来展示给易连山看,那是十六岁的纪明蓝第一次看到了古典吉他的魅力,超脱了日复一日练习的枯燥和烦恼,从老先生和小姑娘身上,窥探到了古典吉他的灵魂,和纪明蓝的灵魂碰撞在一起,摩擦出了对古典吉他真正无法割舍的火花,在纪明蓝心里燎原。
她无法告诉丈夫,但教给了她的孩子,告诉他,这支曲子对她而言,是多么的重要。
直到此刻,纪明蓝看着自己所在的医院里,病人们围在一起,听她的小乖弹着在她听来过分青涩也不专业的这支对她而言最要紧的曲子。
纪明蓝在这一瞬间释怀了,她明白,生命终会流逝,只有音乐会永恒,这已经足够了。
不要奢求成为永恒的演奏者,把她的一切和过去就留在这里。
她的小乖会带着那把不属于任何人的琴,寻找下一个音乐的信徒。
而她作为生的另一面永存。
易家的故事③易家父子&纪明蓝
纪明蓝还是走了,在她四十一岁生日之前。
她已经预感到自己不太好的那几天,心里也足够坦然。
易连山的脸一天难看过一天,但他甚至很少来医院看纪明蓝。
在他晚上悄悄打开病房门的时候,叫走了在外休息照顾纪明蓝的护工,想像往常一样坐在昏睡着的纪明蓝身边守着直至天亮,纪明蓝说话了。
“连山。”她虚弱叫道。
易连山的后背僵住,倾斜着身子过了很久才说:“你还没睡?”
“白天护士帮我打了止疼针,睡的时间实在太长了。”纪明蓝想笑一下,但脸又太僵了,难以笑出来。
易连山打开不刺眼的小灯,脱掉西装外套挽起袖子,小心翼翼把纪明蓝抱起来,在她背后垫上软枕:“这样还舒服吗?”
纪明蓝点头:“舒服的。”
其实她无论怎么待着,都已经不会再舒服了。
易连山凑近她,拨开她额头的碎发,吻在她的额头上,牵住她扎满了管子的手。
纪明蓝哪里都瘦,只有手掌,一向是带着肉的,珠圆玉润的两只手,握上去很特别,手背柔软,手心都是磨出来的茧子。
但现在,她的手像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枝,干瘪细弱,失去了光泽 。
两个人就此沉默下来,直到纪明蓝又睁开眼,看到易连山之后还是努力对他笑一下。
“老公,你最近没来看我。”纪明蓝说,“所以我在等你。”
纪明蓝缩短了她想要表达的话,她从护工那里听说了易连山总是夜里来病房,一坐到天亮,在纪明蓝醒来之前,就又会离开。
她不知道易连山为什么不愿意见她,心里伤心起来,就强撑着,无论如何也想问问他。
易连山不知道说什么,一向能言善辩的嘴,能骗鬼神的嘴,对着他病弱的妻子,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害怕看见纪明蓝,害怕看见她的眼睛,只要看着躺在病床上插满了管子的纪明蓝,易连山就想要抱她起来,走到窗前,和她一起跳下去。
但他又是如此想她,想到没办法专心工作,想到签错了字,说错了话……只好夜里来,看她睡着,就还算平静。
“我这一阵子总是做梦。”
易连山又亲吻她的脸颊,问她:“做了什么梦?”
“梦到了五十支黄玫瑰。”纪明蓝勉强笑道,“很奇怪,还梦到了你和我坐在一起弹琴。”
“傻子,我哪里会弹琴?”易连山轻声说。
“所以我一下子知道那是梦。”纪明蓝说。
两个人再次沉默,易连山想哄她睡觉,别再费神了。
纪明蓝摇头,缓了一口气又说:“连山,我想我快要离开你们了。”
“别说傻话。”易连山面带微笑,看起来无比真心,“我找了更好的医院,过两天办好手续咱们就走。”
“连山。”纪明蓝没顺着他的话题走,她低声叫他。
易连山去摸她的额头,爱怜应她:“怎么了?”
纪明蓝说:“十八年了。”
易连山点头:“是十八年了,我们结婚都已经这么久了,今年的结婚纪念日要办得盛大,包下一整个剧院庆祝怎么样?”
“十八年了,你再也没送过我黄玫瑰,家里的CD你从没空听,生意越做越好之后我的演出你也总是很忙再没空来了。”纪明蓝一口气说了很多。
易连山的手僵在纪明蓝额边,面上却依旧带着笑意解释:“咱们有了儿子,我总要更努力点赚钱养家,是我疏忽了,你从来没提起过。”
纪明蓝笑了笑:“因为我也疏忽了,从没想过。”
“对不起,蓝蓝,是我的错。你听医生的话早点好起来,我买下一个庄园的黄玫瑰给你,好吗?”易连山温声哄道。
纪明蓝缓缓摇头:“不用了,你的五十支玫瑰,填满了我一辈子,我很知足,不要更多。”
易连山垂下眼睛,手克制不住地抖。
“人在死之前是不是很怪,从前没想过的事都会想一想,从没觉得奇怪的事都会发现很奇怪。”纪明蓝轻轻叹一口气,不舒服地皱眉,“你不喜欢小乖学琴,也不喜欢我只弹琴,可是好奇怪啊,你分明……是娶了在剧院弹琴的我。”
“我很难受。”她想摸摸易连山的手,忍不住撇嘴,眼眶一酸就掉了眼泪。
“你是不是,从来都没爱过我呢?”
“你的五十支黄玫瑰,是不是,只是为了骗我……呃……”
易连山惊恐站起来,摁响了急救铃。
他被医生护士挤到一旁,各种仪器的声音和医生大声施令的声音混合在一起,像一口大钟把易连山罩在了里面,耳鸣眼花,世界嗡嗡作响,只有五十支玫瑰在他眼前晃来晃去,几乎刺瞎了他的双眼。
在纪明蓝生命的最后时刻,依旧选择不再执着她的丈夫爱不爱她了,只是死死拽住了她儿子的手,拼尽了力气告诉他。
“小乖,要好好长大。”
不喜欢弹琴就不要弹琴,喜欢弹琴就别克制,不要隐忍卑微地活着,要做自由快活的鸟儿。
这些也都不打紧,妈妈最想说的还是只剩下了这一句。
我来人世间一遭实在算得上被眷顾之人,关于我的一切都无比美好,阳光热烈,琴声悦耳。
尤其我的宝宝,乖巧聪慧。
在妈妈肚子里就又乖又甜,是我最喜欢的小乖宝,是无人能比的我的小乖。
只有一点遗憾,是没能再更多点爱你。
妈妈很抱歉,可再重新活一次,妈妈还是没有把握只爱你。
毕竟古典吉他,可是妈妈在遇见你之前就有且唯一的热爱呀。
等你遇到了你的古典吉他,无论如何也想拥有的时候,就会明白,爱不是全部,但能超越一切。
会荡平山海,向你奔来。
在那之前,我的小乖,要好好长大。
妈妈爱你。
用了我能给你的全部,爱你。
古典吉他的星星,彻底陨落了。
纪明蓝的去世是国内试图掀起一个古典吉他新世代的逝去。
冯越没去参加纪明蓝的葬礼,她带着纪明蓝还给她的一枝海棠远走他乡,在飞机启程的时候,透过浮云,看见一袭红裙的人坐在云端弹奏了那支华丽悲伤的曲子,失声痛哭。
纪明蓝,你用死亡来要我一笔勾销。
你要我没有纪明蓝的余生又怎么带着你的甜甜小姑娘活下去?
易连山用了数天的时间带着铁锹在纪明蓝墓地四周种满了黄玫瑰的种苗,他把泥在身上蹭干净,颤抖着把手贴在她的墓碑上,看着上面笑靥如花的纪明蓝,把脸贴在上面,只有坚硬的冰冷,一如易连山从前的心。
怎么会从来没有爱你?
五十支玫瑰里,怎么会没有一支真心?
【红色庸俗,白色冷清,黄玫瑰温婉优雅,明亮动人,送明蓝小姐正好……】
【明蓝小姐,我是易连山,还请多多指教。】
明蓝小姐,我是个俗人,从没想过会爱上一个拥有高尚灵魂的你,倘若你允许我唐突近前一步,我将用我余生全部的真心去爱你。
明蓝,我太脏了,干干净净的心只有那寒酸的一角,全都用来爱你了。
只是那点爱原来少得可怜,连你都没感受到。
你离我而去,连带我那点寒酸的真心,也和你一起埋进了坟墓里。
可我从来,都在爱你。
易水和易连山的相处彻底降至冰点,易连山日夜不归,易水颓废难以承受失去母亲的痛。
他抱住琴箱,却不敢再打开。
直到某一天易连山回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对易水发号施令。
他要易水站起来,要易水认清现实放弃走向古典吉他,要易水没了妈妈之后一切都听他安排,他说要给易水最完美的未来。
易水握成拳头的手都在颤抖,他咬牙把眼泪忍回去,不想在父亲面前掉下一颗眼泪。
他想一走了之,又看见深夜站在琴房里一动不动的父亲。
易水知道,不是只有他在想念。
纪明蓝的离开不是一个人的离开,是连带着别人的魂一起,把这些人的生活搅得昏天黑地。
易水蓄起长发,为了挑衅他的父亲,他逃课,学了吸烟,喝酒,竖着满身的刺在他面前无声抗议。
易连山像在看一个笑话,只是冷笑。
这更刺痛了易水的心。
他开始彻底跟易连山对着干,他不喜欢的,全都要做,他喜欢的,全都不听。
但易连山知道怎么对付他,易水每试图逃跑,家里就会响起纪明蓝CD的乐曲。
易水窝在墙角,头埋在膝盖里想念他的妈妈。
即使再悲伤难过,易水都绝不会去关掉那盘CD的播放键。在想念她的时候,易水才能看见她。
当有一天,易水决定离家出走,易连山并不找他,照旧往他卡里打钱,只要看见里面的余额在减少,易连山就不会担心他消失。
不过一周时间,易水自己回了家。
他打开父母卧室的门,看看易连山有没有睡觉,在看到他孤独背影躺在床上时,易水的心又一次次软成稀泥。
他没办法长时间不跟易连山联系,甚至打电话给易连山他不接,易水的心就会立刻提起来,所有不安的念头都涌上来,让他大脑充血,心慌气短。
他害怕在失去母亲之后再失去他的爸爸。
即使他爸爸看起来那么冷漠,可易水知道他也曾爱护自己,只是因为妈妈离开,才更冷漠。
妈妈那么爱他,要抛弃他,妈妈得多么伤心。
易水带着要帮妈妈照顾好易连山的心,不敢离开太久,也不敢跑得太远,易连山像在他身上捆了根绳子,不用拽,他自己就会回来。
直到,易连山要他彻底把弹琴的事忘了,要把纪明蓝的琴彻底封藏起来,说看他这幅废物样子不如折断他的右手。
易水不可置信看着他,紧紧抱住妈妈的琴,把它藏到了身后,像保护妈妈一样,把它保护起来。
易水又逃走了,在纪明蓝去世三年之后,易水终于还是逃离了这个家。
这次他没带身份证,掰断了银行卡,孤身一人,带着妈妈的琴,奔向了从没去过的京南。
关于易水①
一个养尊处优的人并没有过流浪经验,即使他在逃离出来之前深信自己什么都可以,但生活逐步教给他,没有钱还可以想办法,没有身份的人步履维艰。
他靠着为数不多的现金撑了不过两个月就撑不下去了,找到的工作没有任何保障,租到的房子阴暗潮湿,因为他没有身份证明,无论做什么都难上加难。
如果他愿意打开琴箱弹奏吉他,或许更好一点,但他不愿意。
吃过苦的易水很快明白,靠他自己的力量,再坚持不了多久,就又会向易连山妥协投降,只要想到这个结局,易水就忍不住痛骂自己。
他开始后悔,应该把钱取出来再扔掉银行卡的,他又不是什么清高的神仙,但热血冲到脑瓜顶上的青年人在当下是不会考虑后果的,后悔也已经太晚了。
好在除了古典吉他,其他乐器他也会一些,就串游着在各个需要弹唱的酒吧里缩在角落弹琴伴奏,挣点饿不死自己的钱,对这个世界竖起来的尖刺再也无法收回。
在某天深夜,他看着手机里妈妈的照片,像往常的每一天一样无比思念她,只是今天不太一样。
在妈妈离开的这些年里,易水习惯了在外面像个浑身刺的混蛋,回到只有他一个人的世界里才会成为思念妈妈的小乖。
他摁下了妈妈的电话,使劲睁着眼害怕眼泪落下来,越不敢越要想念妈妈,要提醒自己妈妈的存在,不能忘了她。
可已经很久没拨通过的电话竟然被接听了。
易水手一下子收紧,眼泪从眼角惊落。
“小水?你在哪里?”
是冯越。
易水不知道冯越用了什么办法,让纪明蓝的号码拿到了自己手里,但在那一瞬间迅速挂断了电话,捏紧手机,不知道该是什么念头。
应该愤怒的,生气怎么会有人霸占了妈妈的号码,但易水又没办法生气,因为那是冯越。
这让易水知道,不是只有他自己在日夜思念,除了易家父子,在世界的另一个角落,还有一个人,永远不会忘了纪明蓝。
冯越会找来是意料之内的事,易水平静接受了,并拒绝了和她离开这里的要求。
两个倔强的人推拒不下,最后达成了一个折中的约定方案。
易水必须接受冯越的提议,去一个能保证他人身安全的地方工作,可以不接电话,但决不能断了和她的联系。
与此同时,冯越也决不干涉易水的生活,只要确认他是安全的,冯越会保持距离。
易水带着过分抵触的心,认识了姚池,并在他打来电话说工作有着落的时候深深皱起了眉。
冯越说:“我知道你妈妈会怎么告诉你不要打扰我,但小水,我想要你知道,在这个世界上你妈妈是对我最重要的人。”
她冷静告诉易水:“我和你的妈妈清白纯粹,是我喜欢她,但她从没出格一步,你不必对我怀有敌意。”
她直言坦白:“你是她的孩子,对我而言,就像我的孩子。她对我心怀愧疚,但要你远离我不是弥补伤害的办法,如果你想替你妈妈赎罪,就请你别推开我。”
还有一句话冯越永远不会告诉易水,那对易水来说也并不是必须要知道的事。
她看着易水的脸在心里说道:只有看见你,我才能清晰感受到纪明蓝曾经来过这个世界,不是我的梦。
易水纠结难堪,想到他曾答应纪明蓝不要向冯越索取,但还是违背了和妈妈的约定一次。
来到秦川身边对易水来说是个不怎么美好的意外。
他一丁点儿也不想对他们保有善意,易水不是个好孩子,也不想做一个招人喜欢的好人,他对每个人都展露笑容,呲着牙和所有人进行看似愉悦的社交,但并不袒露哪怕一点点的真心。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像的人?
一样虚伪做作,一样伪善精明,一样令人讨厌。
就连想法都一样。
易水对秦川的厌烦是可以预见的,初识的秦川和令他难以逃离的噩梦父亲简直如出一辙。
易水一边讨厌,一边待在他身边,发现了秦川和易连山截然不同的好。
如果……如果秦川能一直待在我身边,似乎也不错。
有了这个念头的那一刻让易水惊慌失措,他意识到了不对劲,随着被失去理智的欲望裹挟,易水做下了无法挽回的事。
他不该碰秦川。
一切都变了。
连夜逃跑是易水的应激反应,他一向只想的出这一个办法,不知道还能怎么若无其事面对秦川。
易水不知道。
重新找了一个管吃管住的酒吧工作,易水以极低的工资为条件,作为一个没有身份的人留在了这里,除了弹奏之外还帮忙收拾卫生,有人看他长得好反复前来搭讪,又被他冷脸劝退。
也有就吃冷脸这套的,把他叫过来在他半围在腰上的围裙兜里塞上钞票,招呼他过来一起喝酒。
易水该生气的,该毫不客气挥舞拳头的,但那时候的易水生不起来气,他只是垂眼看着兜里的钱,慢条斯理把它们展平,放回客人桌上,客客气气转身离开。
他已没有多余的力气和这个世界作对。
晚上他不得不蜷缩起来,睡在阁楼里,并不为这样简陋可怜的居住环境难受,这里有个三角形的玻璃窗,易水侧着身子蜷在这里就能看见外面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