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孤独侵袭,从楼下传来喧闹的声音无法参与进其中,肆意快乐的热闹人群不知道,在他们头顶上有个无论什么声音都叫不醒的寂寞灵魂。
他把琴箱摆在身边,像是妈妈陪着他,在身边轻声哄唱:“小乖,小乖,我亲爱的宝贝,快快睡吧,妈妈守护你。”
他在昏暗的环境里缩在角落弹琴,手落在电子琴上就会想起最开始的时候,秦川坐在那架华丽的钢琴前用生涩的手法弹奏了一曲并不算好的曲子。
简直糟蹋了那架昂贵的三角琴。
但在那个时候易水从没想过会有一天把这样的剪影放在心里,甚至在与秦川无关的当下,还能想起他。
易水愤怒地把手砸在键盘上,台上传来异响,吓了人一跳。
主管看了他两眼,又看看最近因为这个小帅哥格外好的生意,悄悄瞪了瞪眼,还是算了。
一天晚上,易水替了今天的吉他手,适应了下民谣吉他的弦,还没开始弹,抬头就看见有张熟悉的面孔。
那个女人被一群人围着,看起来像是在吵架。
“靠!老娘的裙子都被你们扯烂了!”
易水放下吉他快步走过去,一把将人从人群中扯出来掩在身后。
“你们干什么?”他冷冷问道。
旁边的人一脸疑惑看他,摊手互相看了看,没人认识这个冷脸帅哥。
“你谁呀?”
金雯静被人护在身后,从酒醉的大脑里刨出这个小帅哥的影子。
“唔唔,小川家的帅弟弟~”
易水不耐烦偏头看她一眼,她整个人趴在易水背上,看得出来喝得实在不少。
“还不赶紧走,等我缓一缓,你们,全都别想好好……呕……”
见是认识的,和金雯静作伴来玩的人很快散开,酒局也就此散了。
易水回身抱住她,尽量离她身体远点,却无论如何也避不开。
他心情复杂,一方面想到自己对秦川做了什么事,一方面想到这是秦川的女朋友,自己对她抱有特别的愧疚。
她的裙摆不知道什么时候扯坏了,易水脱掉自己的外套绑在她身上,在第五次询问金雯静家在哪里她答非所问的时候开始冒火。
直到金雯静开始对他上下其手,不想联系秦川的倔强总算被压制过去了,易水终于怒气冲冲打给了秦川。
后来易水也偶尔想起这件事,不知道该不该谢谢金雯静,更不知道如果没有她,自己还会不会在某一天,主动联系秦川——那应该是不可能的。
或许他们两个的故事会更快停在那里,从此成为两条交叉线,只是短暂汇聚过,又很快分开。
易水知道自己完蛋了,他彻底爱上了秦川,完完全全的,想要把自己交付给他,又想完完整整拥有他。
他想,他找到了他的归宿。
妈妈说的,属于他的古典吉他,或许就是秦川。
只是秦川从不说爱,易水不想就此伤心,更何况,他习惯了。
这个世界上与他有关的人,都不轻易说爱他。
易水习惯了。
该习惯的呀……可怎么会在抱住秦川的每个夜里睁开眼睛,看着秦川熟睡的侧脸不安。
他不曾说出口的不安,终于在易连山拨来电话的那天,烽火连天,炸碎了每一片易水。
“小水,最近过得好吗?”
“我就在京南,这么久了还没玩够?是不是得和爸爸回家了?”
易水脑袋和身体里都烧起一簇火,烧得他两眼发红。
这是人生第一次,他这么想逃离,比起任何时候,都更加想要彻底逃离。
他有了秦川,不能失去秦川。
如果……秦川知道易水的爸爸找到了京南,他会做什么?
易水慌了,他的不安察觉到他对可能失去秦川的恐惧,在选择爱他还是离开他这两件事里,易水没有任何底气相信秦川会不顾一切爱他。
他跑进车里,慌里慌张联系秦川,越联系不到越紧张,脚下的油门不受控地踩下去,脑子里全是数不清的害怕。
他得想办法,带秦川逃离这里。
疼是第二瞬间的事,在两车相撞的时候易水脑子里是一片空白的,原来以为会在死前想起谁的事并不存在。
在气囊弹出来的时候易水感觉自己肋骨大概是断了,已经完全感受不到他的身体了。
他闭上眼睛,再朦朦胧胧听见谁在叫他的名字时尝试着睁开眼睛。
秦川……
你来得太迟了,我生气了。
但不怕,你来了就好,我很快就会原谅你。
剧痛在脑子能思考的一瞬间袭来,易水“啊”“啊”叫出声,又很快疼到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秦川,秦川呢?
我太疼了。
能不能再给我一个冰激凌。
我很好哄的,只要一个秦川买的草莓味的冰激凌。
被推进手术室的前一刻,被护士小姐摁在脸上的氧气罩挡着,易水试图睁大一点眼睛,想要看看秦川的脸。
“易水弟弟,你放心!秦川很快就来!”
秦川没来啊。
那不是秦川。
医生到底怎么才能救救我啊,怎么会这么疼,从里到外,哪里都碎掉了。
我是不是死了?
妈妈……
救救我吧妈妈……
关于易水②
睁开眼后的常态是疼痛,易水总是疼得无法忍受,在换来止疼泵加大剂量的时候才得以平静。
等到没那么疼了,他开始想念秦川。
刚醒来看见易连山后易水已经明白,他和秦川不可能会在一个城市了,易连山的存在就是铁证,他不会容许另一个男人站在他儿子的床边。
倒不是因为别的什么,而是在易水消失半年后,重新建立对易水的掌控管理。
易水尝试了从床上滚落下去,但他做不到,也尝试了在有些力气之后拒绝吃药,但还有肌肉注射和静脉注射可以解决,甚至在能自主下床后尝试离开病房,被门外的保镖客气劝回。
不愧是他的爸爸,是易水熟悉的做派,他不想要你逃跑的时候,所有的路都会封死,就连高在十八层的病房窗户,也要防止他有要跳下去的念头进行加固。
实在是叫人不得不屈服。
那一天,易水认清现实,极听话乖乖吃饭,喝药,自己把手伸出去被护士抽出几管血,老老实实躺在床上看固定着无法动弹的腿。
第二天早上易连山果然就来了。
“看来你想好了可以平静和我沟通了,我的儿子。”
易水叫他:“爸爸。”
“如果你一直这么听话,爸爸会更疼爱你的。”易连山坐在他床边叹道,“瞧瞧你这张脸,瘦得不像样子了。”
“我想见秦川。”易水直接说。
“小水,被没见过的事物吸引是人和动物的本能,你在出去玩的时候遇到了新奇的有趣事,会为此停留,并舍不得,这很正常,爸爸可以理解。”易连山并不生气,循循说道:“但人和动物的区别在于,人类能分析利弊,在受到伤害之前就得先回避。你可以想念他,但他终究只是你经历过的一段过去,不值得你为此付出更多。”
“那是你主观臆断的我。”易水看着他,“可你不是我。”
易连山笑了笑:“当然,你能这样想我很高兴,这证明你拥有独立的思想,不会因为任何人的某一个观点就此随波逐流,这是一个很普通但又极难拥有的优点,这是件好事。”
他话锋一转:“但你能和爸爸说说看,你和秦川之间,有些什么吗?”
易水愣了一下,微微皱眉,不知道这个问题应作何回答。
“没关系,这个问题有些过于抽象了,我们换个说法。”易连山看见了他的迟疑,微笑道:“你想见见秦川,然后呢?想做什么?用你们认识不过半年的时间决定厮守一生?还是说,你因为被迫和他分离,产生了一些我硬要将你们拆散的抵触情绪,单纯想要和我作对?”
易水抿紧薄唇,看着易连山的眼神开始晃动。
他怎么会试图去和他的爸爸进行文字游戏,从口头上赢过易连山根本就是没有可能的事,易水自认没有这个本事,也没有能找到他语言漏洞的敏锐。
但易连山的这些问题在易水脑子里来回晃动,试图从某条神经线里找到答案,用来回答易连山和易水自己。
可易水沉默了很久,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既不是想要和秦川厮守余生,也不是想要和易连山作对。
易水只是,想见他。
这些话不知道怎么说出来才好,根本没办法把它说出来给人听,易水不能把心掏出来让易连山自己去看。
易水折腾这些并不为了得到什么,他就是,就单纯只是……想要见他。
他太想秦川了,从睁开眼睛到现在,一次也没看到秦川。
易水甚至开始期待做梦,期望能在梦里看见他,但梦不由他操控,甚至连梦都在和他作对,这么久了,他一次也没梦到秦川。
他没有了手机,就算有,甚至里面没有一张秦川的照片。
易水忽然想到,他和秦川,连一张合照都没有过。
“好吧,儿子,如果这个你也回答不了,那么爸爸想再换个问题问问你,我实在有些好奇。”
易连山的笑意温和,带着稳操胜券的平静。
“秦川很爱你吗?我是说,像你喜欢他一样,你想要为他逃离我的身边,那么他也一定这样爱你吧?你知道的,爸爸在很多地方古板严肃不讲人情,但对于爱情,有常人意想不到的宽容,可不是什么会歧视爱情的老古董。”
易水想说“当然”,他收紧手掌,维持着面部冷静,尽量克制着他的不安,把眼神从易连山眼睛上垂落到了自己腿上。
他说不出来。
即使是当做一个谎言,他也做不到斩钉截铁回复易连山的问题。
易水的腿开始疼,连带着胳膊,身上,断了的肋骨,撞破了的头,每一个地方都在疼。
他连呼吸都开始困难,身体里火辣辣地疼,让人怀疑医生是不是把刀子丢在了他的胸腔里,心脏跳动、肺部呼吸,每一次身体的运作都带着这把锋利的刀子胡乱割在不知道什么地方。
划开一条口子,就汩汩冒出血珠,使人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不见血地疼。
易连山撕扯开了易水的防护罩,当他毫不留情把易水的外壳扯开,里面久不见阳光的不安尖叫着四处逃窜,把正中心蜷缩起来的易水暴露在外,只需要一阵风就能杀死他。
“我们实在太久不见了,我很想你,也很担心你在外面过得好不好,不过没关系,我们还有大把的时间可以好好讲讲你都遇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
易连山并不“乘胜追击”,他没尝试再加一把柴彻底击溃易水。
有那么一种人,在你彻底摧毁他的信念时,他反倒会在极度痛苦中生出更坚韧的心,哪怕撞得头破血流也要再次尝试。
很不幸的,他的儿子恰好是这样的人。
对于这样的孩子,抛给他问题,让他自我怀疑才是最恰当的解决方案。
他的儿子难以掌控,是个极度不照常理出牌的孩子,这样的热血在二十岁出头的年纪有叫人惊讶的韧性和不肯低头认输的果决。
对于易连山来说,也非常棘手。
但唯一庆幸的是,秦川他已见过。一个足够优秀但人生阅历实在扁平的年轻人,易连山太熟悉了,他非常清楚像秦川这样的人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他会做出,自以为是,自认为对的决定。
这个决定的结果不论,但前提只有一个:离开易水。
“你安心养病,你太久没回来,妈妈一定想你了。”
易连山站起来,温柔拍了拍易水的脸:“等你好了,咱们一起去看看她。”
他带上病房的门,透过玻璃看到易水发呆的脸,垂眼微笑,转身离开了这里。
要分开两个不对等的人是这世界上最简单的事,易连山并非第一次做,所以格外顺手。
在二十三年前,纪明蓝身边那个叫做……什么来着?
不要紧了,不过是个不重要的人。
易连山从没把他当做对手,一个不够格的人,名字是不该在脑子里占有一席之地的。
不过动动手指头,他就会自己退出这段不属于他的爱情。
至于易水,哈,那根本不算是爱情,不过是……小孩子一时兴起的家家酒,游戏时间结束的时候,他就该回家,吃父亲为他准备的晚餐,并心存感恩。
他有多舍不得结束,会为此食不下咽,痛苦不堪,都不在易连山的考虑范围之内。
那些东西都不值钱,为此费神划不来的。
所以在看着儿子从秦川楼上拄着拐杖咬牙忍泪跑过来时,易连山脸上带上了不出所料的笑,欢迎他的儿子回家,从此认清现实,回到他的王国。
这是易水预想过的一个结局,所以本不该哭的。
但眼泪偶尔会在你无论如何也想忍住的时候反而掉得更厉害,甚至淹没了整张脸。
拄着拐杖上楼之前,易水和易连山并排坐在车里,向他的父亲确认。
“只要他说叫我留下……”
易连山笑:“你就可以留下。”
他的笃定让易水心颤,他下车,走上电梯,门打开的一瞬间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家还是这个家,甚至和他第一次走进来时都没有任何差别。
秦川是这样的,他活得一丝不苟,在除工作之外的部分,都难以付诸精力去管理。
整洁的房子是被雇佣的人在打扫,可有可无的爱情是易水在支撑。
易水哪里都没去,只去了他第一次走进这里时,去的那个衣帽间。
电镀门还是一如既往光滑明亮,是被管理这项工作的人精心擦拭过的干净,上面连一个指纹都不会有,是平常生活不会有人选择的材质,因为秦川不生活,所以不在意。
易水进去打开灯,随着大大小小的灯缓缓亮起,整间屋子都清晰了。
第一次进这里时,易水对他的嘲笑犹在眼前,黑灰色系占据了整间屋子,除了专门挂着衬衫的那一面,甚至连白色都极少。
袖扣,领带,丝巾,领结……没有一个易水看得上眼的。
全都枯燥无趣,没有任何观赏性。
那时他想,若把自己的衣柜搬来,那些吊儿郎当的外套,配饰,破了洞的裤子、衬衫,把这间屋子侵袭,甚至选出几件给秦川穿上,他会不会晕过去。
这个想法逗笑了易水,并深觉恶寒,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可事实证明,秦川的接受能力并没那么差。
在不久后的今天,这个衣帽间里,已经分出了整整一半的位置,放着和秦川截然不同风格的衣服饰品。
在黑压压的西装外套和经典色羊绒大衣旁边,挤着颜色明亮长短不一的保暖外套,在整整齐齐熨烫平整挂好的西裤旁,吊着从膝盖到小腿都破破烂烂的牛仔裤,在整齐摆放着领带领结手帕丝巾的领带柜里,塞满了半柜子各式各样的鸭舌帽渔夫帽毛线帽。
无论谁走进来都会沉默的,这些不合时宜的“时尚单品”,像是侵入这个世界的异类,把整间屋子搞得不伦不类。
打开存放袖扣的展示柜,手指头从第一排划到最后一排,易水的嘴角终于还是勾起了一个过分苦涩的笑。
袖扣啊……
一副从没戴过的袖扣,他究竟是怎样过分天真才会以为换一副他就会喜欢的。
那颗丢掉的袖扣,至今没找回来,从那一天起他就该有所预感了。
秦川根本不在意他,连带着不在意他的一切。
和易水的游戏由他主导着,说开始就开始了,说结束就会结束……
易水再也没去其他地方,这间偌大的平层房子里,并没有属于易水的一席之地,他已可以想见,在秦川的卧室里,连他一根头发丝也不会留下,因为在秦川醒来的每一天都有人精心打理着他的房子,让它恢复如初,每一天都是如此。
易水来会弄乱秦川的人生,易水走不过是家政第二天打扫后就会消失的存在。
他一瘸一拐着走到了门边,贴在门缝里,想等一等秦川。
即使他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在见到秦川的那一刻,易水从没想过会是这么的开心。
他太想他了,想得发疯,想得要死。
在和秦川接吻的那一刻,易水想,我可以留下来了。
他是爱我的。
这样可笑的念头结束在了秦川的沉默里。
易水察觉到了,他知道了。
是,他没他们这些聪明人智慧,没他们敏锐,比他们少了一百八十一个心眼。
但易水不傻,且有自己的倔强决绝。
秦川不必解释,易水明白。
他不想再追着秦川跑了,毕竟他的腿断了,还用来朝着没有尽头的背影奔跑实在太残忍了。
“最可笑的是,我连说分手的资格都没有,因为你从来没有给过我一个明确的答复。”
“秦川,这就是我先爱上要付出的代价。”
“这是你要的成熟,我送给你,你千万别回头。”
秦川,所以我永远也不会知道,你到底爱没爱过我?
哪怕只是一丁点爱也可以撑着我走很久,我以为我拥有过你,但现在又不确定了。
你去成为更好的你吧,那是你的未来,里面不会再有我了。
八年确实太长了,光是你站在原地我已追不上你,更何况你背过身去,只给我看着你的背影。
夜里,易家的琴房彻夜放着纪明蓝的CD,只有月光透进来的时候能扫到缩在角落里还裹着绷带的男孩子。
他无声痛哭,和着悠扬婉转的古典乐曲。
[Are you going to scarborough fair?
Parsley, sage, rosemary and thyme.
Remember me to one who lives there,
He was once a true love of mine.]
【你正要去斯卡布罗集市吗?
欧芹,鼠尾草,迷迭香和百里香。
请代我向住在那里的一个人问候,
他曾是我的挚爱。】
秦川,你终究不想听我讲一讲关于我的故事,但没关系了,以后我不会再把自己讲给任何人听了。
你把我们分为你我,给这个故事划上了句号。
妈妈,原来他不是我的古典吉他。
他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