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辆行驶到半道时杜帆慢慢地睡着了。
刚上车时杜帆十分拘谨,他没坐过这么好的车,只能挺直背脊双手压在膝盖上,等施朝雨也进来坐他旁边后眼睛都不知道放哪里,紧张地直冒汗。
施朝雨很少和人一起坐后排,不过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舒服,毕竟杜帆人小小的根本不占地。
等车辆行驶不久后杜帆才渐渐放松下来,小心地靠在了靠椅上,接着就睡着了。
施朝雨喜欢安静,所以司机也不敢说话,此刻车里只有杜帆平缓的呼吸声。
“老,老大……”
施朝雨闻言看向杜帆,杜帆没有醒过来,还是蜷缩着身体头靠在车窗上,手里还握着那把钥匙,神色痛苦地继续吐出几个字,无非是‘危险’,‘要保护老大’的话。
看来是又梦到了什么危险的事情。施朝雨思索了一番后揉了揉杜帆的头,算是安抚。在看到杜帆歪了的红色蝴蝶结后,轻轻地给扯正了。
渐渐地杜帆整个人放松了下来,不再说梦话了。
车还在路上疾驰,外面的雨势开始转小,施朝雨转过头将目光投向了窗外的景色上。
到达别墅时已经是凌晨,杜帆还是没有醒过来,刘安走过来把杜帆叫醒,又问了施朝雨的意思,最后把杜帆带去了二楼休息。
已经深夜了但施朝雨并不打算休息,拿出了一叠资料开始翻阅,上面是这两年陶易庆管控这片地区的流水。
每三个月都会有一笔五十万汇到某个账户,第一年都是如此,在第二年的下半年才有所转变汇入了另外一个账户。
第一个账户已经查出来,是曲商的人。
第二个暂时查不出来,但范围不会太大。
施朝雨将文件夹合上,开始思考到底是谁和陶易庆有关,今晚的行动又到底是谁没有来。
大门放着的瓷瓶突然倒了,转着圆鼓鼓的身躯滚到了桌前慢慢停下,从里面掉出来一块金条。
施朝雨的思绪开始断裂,但他没有懊恼,只是召来管家问杜帆怎么样了。
“已经洗过澡睡下了。”管家回答。
施朝雨听到这个回答还算满意,又问:“有没有给他点吃的?”
管家:“拿了点放床头了,如果他醒了可以吃。”
施朝雨嗯了一声,他对这个小孩现在的情绪有点复杂。
那天戴鹤微要留这个人时他就能感觉出来不怀好意,到后面他也就顺势而为地用了,没想到最后杜帆真能活下来,明明都自身难保在出来以后还担心他的安危,施朝雨没有面对过这样的人,内心慢慢生出一丝愧疚来。
他的世界是很纯粹的,面对的人可以分成三种,一种是凌驾于他之上的,例如流朱的头脑也是他的父亲,他只能顺从和尊敬;一种是和他齐平的,例如戴鹤微,可是是朋友也可以是敌人,可以信任也要防备;最后一种是低于他的,他们听命于他,但也不受制于他,他需要用权利和金钱去驱使这些人心甘情愿为自己卖命。
但是杜帆这个小孩在这一帮下人里脱颖而出,都没有自己肩膀高人也瘦得可怜,却得了一个糖果就那么卖力地去办事,发现进入圈套后还关心他的安危,真的让施朝雨不知道说什么好。
虽然出生于英国的黑市,从小跟着外公在鱼龙混杂的黑帮里长大,早已经见惯了许多背叛和冷漠,但施朝雨的心和普通人没有什么不同,在见到一颗纯粹的心摆到自己面前时还是会动容。
第二天杜帆快到中午才醒,管家在看到他后把他带到了一楼,施朝雨已经在车里了,让他上车。
杜帆不明白是要做什么,看看管家又看看施朝雨,才慢吞吞地上了车。
车辆发动后杜帆也不敢问,只是用手指轻柔地蹭着牛仔裤的表面。这是他缓解紧张的一种下意识行为。
杜帆偷偷地去瞧今天的老大,施朝雨今天没有穿西装了,头发也不像往常那样用发蜡将梳好的头发固定住,而是让头发顺势散开,身上穿的是一件黑色的T恤将施朝雨的脸衬地更加白净,这时杜帆才发现施朝雨的左手小臂上纹了一条蛇。
蜿蜒盘旋的蛇在施朝雨的手臂伸展着身躯,在到达手腕的地方却张出了血盆大口,显得攻击性十足。
杜帆还来不及细看,下一秒施朝雨就把手臂弯了起来,带动着一条手链发出清脆的声音。
杜帆心虚地转过了头。
司机把车停某个巷子口,前面是热闹的集市,支着一个又一个的摊子,大人和小孩穿梭其中,中年妇女的吆喝声伴随男人在案板上切肉的声音混杂在一起。
这是杜帆最为熟悉的地方,他自小在这些地方长大,会拿着妈妈给的钱来买一条鱼回家,也会因为老板娘多给了他一块糖而开心,这就是他作为一个普通人最常见的地方。
但是老大带他来干什么?
施朝雨走在前面领着杜帆走进闹市里,他习惯了做领导者,所以并没有在意杜帆走得比较慢,随意地找到了一个卖牛肉面的摊子坐了下来。
杜帆没坐,就是很习惯性地站在施朝雨的身后。
他不明白,老大是要吃面吗?
在他的脑子里,老大应该是那种进入高档餐厅吃日料吃牛排的人,居然要来这里吃牛肉面吗?
杜帆想会不会是自己脑子坏了,要不眼前这个老大就是假的。
“坐。”施朝雨出声,又跟走过来的老板要了碗牛肉面。
杜帆觉得好不真实,将信将疑地坐到了施朝雨的对面。
这种摊子的桌子是比较小的,如果稍不注意坐对面的人都能踩到另一个人的脚。杜帆坐下来浑身不自在,眼睛更是不知道看哪里,最后垂着头把手放在桌子上,无意识地摸着桌面。
施朝雨问:“喜欢吃牛肉面吗?”
“啊?”杜帆抬起头,脱口而出:“喜欢啊!”
幼年的杜帆在买菜回去的路过也会经过这种摊子,不过也只是闻着味儿慢慢地离开。后来长大一点了牛肉面对他也是奢侈品,毕竟一碗牛肉面的价钱他可以掰碎成两瓣给自己买更多的馒头吃。
所以牛肉面被端上来的时候,杜帆的眼睛就定在上面不动了。
“你吃。”施朝雨轻笑了一下,将牛肉面推到杜帆的面前,又从筷筒里取出一双筷子搭在碗上。
杜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呆呆地看着施朝雨:“老,老大……”
“吃吧,吃完逛一会儿再回去。”施朝雨拿来一旁的干碟,从放置的坛子里挖出来一勺萝卜干和豆角,再次推到牛肉面的旁边。
杜帆有一秒的愣神,之后就立马拿起筷子夹起面条吃。滚烫的面条顺着食道到胃里,除了带来饱腹的感觉还让杜帆热泪盈眶,他也分不清是被烫到了还是自己想哭。
他好怕这是在做梦啊,如果这是梦境的话那就长一点吧。
施朝雨就撑着脸看杜帆吃,从他的视角能看到杜帆的发旋,小孩的身体还在抽条的阶段所以显得更加纤细,瘦小的身体看起来一招就能撂倒,但施朝雨知道面前这个人看着脆弱其实很坚韧,在困境中是能迸发出力量来的。
杜帆吃的很认真,他一点也不愿意浪费粮食,把汤也喝光了才把筷子放下。
“走了。”施朝雨去买了两瓶汽水,一瓶给了杜帆一瓶自己喝,饮料瓶在他的手里显得很小,瓶底刚好到手腕处,此刻看上去好像落入了那条蛇的口中。
杜帆把汽水握在手里,快步地跟了上去。
只是他迈出的距离还是太小了,即便走得很快也和施朝雨有一段距离。
不过杜帆并不气馁,此刻他的心被什么不可名状的东西填满了,扬起笑脸跟随着施朝雨漫步在吵闹的集市里。
至此,杜帆留在了施朝雨的身边,和众人一起跟着老大做事。
杜帆是里面年纪最小的,身板比他们矮了一个头,不过也借着这个优势谁都没为难他都让他站在前面,毕竟他们谁都不想欺负一个小孩。
施朝雨给杜帆安排了一个新的住所,是在某个繁华热闹的街区。房子是两厅一室,有个阳台,隔壁的主人是一个酷爱花草的人,嫩绿的藤蔓带着一些花骨朵儿茂密地伸了过来。
杜帆以前的生活比较苦,跟着母亲生活的他没有自己的房间,晚上就睡在沙发上,时不时会被起夜的继父和他的儿子吵醒。
这么空旷的房间反倒让杜帆不适应了,打开大屁股电视机调了几个频道,听着电视上的声音迷迷糊糊地在沙发上睡着了。
梦里他再次变成了一只小狗,在寒冷的冬夜里不停狂奔,四肢有力地在雪地里留下一个个的脚印,最后在某个路灯下看到了他的主人。
主人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白净的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项圈,亲手套在了他的脖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