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苔的表情凝固在脸上——遗忘,遗忘是一个多么可怕的字眼。
甘蕲独行的背影萧索,看上去仍然是身量还未长成的少年,手中的石头越来越重,他听到自己骨头嘎吱嘎吱地响,两方灵骨争相酸痛,但甘蕲没有因此停下来。
“锡碧,锡碧后来也化成了这么一块石头,承载着矩海的万千水浪。”甘蕲说,“当年的火,就是这么熄的。”
计臻当年或许,也就像现在的他一样,捧着至亲之人的骨头,亲手把关于她的一切都抹灭在火里。
他们依然慢慢地走,向着横玉峰。
走到一半,离开河岸,城门处,如水的各色绸缎仍在,只是被烧成了同一种颜色,有几条落在地上,断裂处粗硬得像树根。
他们没有多作停留,直接进了城。
旗帜四倒,彩条熏成黑色,不闻机杼声,静谧得能听到黑烟婉转、缭绕的声音。
途径的楼房都是空的,被火舌舔过的焦黑,炭一般,看不到尸骨。
每看到一枚巴掌大小的石头,无论是在地上,还是在檐下,荆苔额上的青筋就狠狠地抽搐一下。
人石和普通石头的区别,他和甘蕲都辨认不出来。
甘蕲轻声说:“等火熄了,他们会得到归处。”
荆苔心尖酸楚得厉害:“他们……是不是回不来了。”
“小师叔知道的。”甘蕲冷静地说,“用不着问我。”
荆苔心头的那口气,突然就散了,无论是他,还是王灼,还是玉珑,都抱着万一能救回那几位师弟师妹的愿望,即使那非常渺茫。
毕竟他们离去得太莫名其妙、太突兀,没有一丝预警。
谁几人组成队伍下山,是在山门抽签决定,是运气,或者说,是天意。
荆苔遍体生寒,难道天意就要叫他们好不容易离开故土、好不容易踏入修行,却又一无所知地回到故乡、一无所知地送死?
难道这么轰轰烈烈人世一遭,只是为了成为丹炉千鱼窟中众相相似的一尊鱼石?
到底什么才叫逃走?什么叫恩赐?什么叫……无法逃离的故乡?
明明吹过来的都还是硝烟味的热风,荆苔却觉得骨头里都冷得疼,往前走一步,膝盖差点反折过去。
甘蕲后脑勺长了眼睛似的,准确无误地扶了荆苔一把。
“我没事。”荆苔说,“只是有点……难过。”
他们又从另一扇城门走了出去,再往前走,就是横玉峰了。
湛湛的银色水带穿林而过,所过之处,无不蒸气重重,仿佛流的不是水,而就是那云般的气。
忽然,猝然变大的水声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
二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望向薤水。
荆苔万分惊诧,因为耳中清脆的水声、眼中微动的水波,都像是某种似乎不会再来的神物迹象。
难道是——荆苔不敢相信、但又忍不住想——会不会是,神鱼?
“这里有梅枝没有?”荆苔低声问。
甘蕲想了想,摇头:“锦杼关冬天也不太冷,没有梅花——我给小师叔摘一朵木梨花吧。”
就是甘棠。
荆苔点头,甘蕲转身走进密林,荆苔盯着水花发呆,那水花卷起来,白白的,花瓣似的,很美。
水沫很厚,看不清水下有没有活物。
荆苔小心地用袍角扫了扫水面,心道,实在找不着梅花了,木梨花也很美,神灵啊,您偶尔也体谅体谅水深火热的芸芸众生,凑合一下吧,别挑了。
一阳来复,冬至日,阴气尽、阳气生,天生万物,无不是像冬去春来这样循环往复。
总是这样的。
闾濡醒了。
他没想到自己还能醒。
一睁眼,两尊大神——王灼和楼致——气势万钧地、居高临下地、冷冰冰地注视着躺倒的他。
闾濡吓得一激灵,像看到煞神,惊慌失措地爬起来:“你们!你们!”
楼致冷笑:“闾官什么都敢做,既做都做了,还怕什么,既怕,又为何做?”
闾濡慌不择言:“怎么会?!不是已经!”
“已经什么?”王灼冷冷反问,喉咙里都冒着寒气,“奇怪我们怎么出来的?闾官知不知道,叶丹雪就一直看着你,就在山茶花坡下——一直看着你!”
闾濡如遭雷击,半晌后,他整个人开始剧烈抽搐,不可自控地哆嗦不停。
“郜听是谁!”楼致揪住闾濡的领子,把他从地上揪起来,恶狠狠地逼问。
“不!不!你别看我!阿雪!你别看我!我只是错了一次,一次而已!凭什么!凭什么!”闾濡疯狂挥舞着手,仿佛面前真有一个人幽幽地看着他,那双柳叶般的眼睛,美如春水。
他求她留下来,她想了想,真的没有离开。
“阿雪!阿雪!”闾濡涕泪俱下,“他是我们的孩子啊!为什么!”
玉珑听不下去了,冲过来狠狠给了他一巴掌,指着他骂:“这巴掌,我替叶姑娘打。”
闾濡没反应过来,脸上清晰的五道红红指痕,王灼说:“你让他,变成了一个饮母血的怪物。”
“那小奴!那小奴才是怪物!”
王灼岿然不动:“好吧,如果他真是怪物,我也不会让他做出格的事。”
片刻后,闾濡忽然不加掩饰地狂笑起来,指着王灼:“说得好听!说得好听!我就等着——等着哪天你们对那怪物退避三舍!”
不等回音,闾濡又指着楼致:“怕什么!你也不是同我一样!快死了么?!”
王灼一惊,浑身不知为何突然寒飕飕的,他看着楼致:“你——”
楼致不理他:“你别说东说西,郜听,他到底是谁?!”
闾濡只笑不答,头发散了一地,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余光中看到闾义果仿佛也醒了,笑得更加开怀,他很骄傲,这是他不惜一切养活的孩子。
“义果,我的义果……”闾濡状若疯癫,“我会让你站起来的。我会的。”
他伸出手,抚摸正在醒来的闾义果。
闾义果睁开眼,眼神失焦,顺从地被父亲搂进怀里,他的双脚干瘪,瘦小得不可思议,像一对树枝那样无声无息地躺在地上。
然后,闾义果突然抬头,楼致瞳孔一睁:“不——!”
但已经迟了,闾义果业已一口咬住了闾濡的喉管,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像咬破鸡鸭的脖子那样,“咔”地一口咬下。
那声音让人毛骨悚然。
闾濡的面孔冻结,喉咙处滚烫的鲜血像烟花炸开。
王灼和楼致也惊着了,忙慌躲开。
血液仍流不尽,嚣张地漫开,闾义果衔着喉管,像某种得手的猛兽,乐滋滋地勾起嘴角,喉结上下滚动,他在吮吸!
闾濡的血管随着这种节奏一鼓一鼓,闾义果久旱逢甘霖般大口大口地吮吸又吞下。
泽火剑出,将闾义果强硬地拉开。
但来不及了,血液反涌进气管,在闾濡每次难耐的呼吸中,都能听到血咕噜咕噜的响声,他双眼震惊地睁得老大,却再也合不上。
玉珑吊着心,走过去伸手探息,听闾濡如破洞风箱的呼吸声。
闾义果在一侧失去神智地张牙舞爪,满嘴鲜血,被泽火剑牢牢地卡着腋下,仍然不餍足地狂嚎,不似人声。
玉珑回首,摇了摇头,她已经疲惫不堪。
闾濡急剧地不停吸气:“嘶——嘶——嘶——”
视线模糊得像蒙了一层水雾,女子莞尔一笑,问:“疼不疼?”
好疼——
“我比你更疼!”
闾濡的胸膛忽然大幅度地起伏,嘴里血沫疯狂溢出,蒙住口鼻,不过两息,起伏戛然而止,闾濡的脸憋得紫红,发出最后一声怪叫,再无声息,瞳孔已然散开。
他到死,还是没有闭眼。
闾义果被那一声怪叫唤回神智,眼神终于清明,嘴里浓厚的铁锈味让他没有缓冲地立马知道自己干了什么,嘴唇黏腻地粘在一起。
怪物。他想。
怪物。怪物。怪物。
泽火剑没能及时抽开,闾义果一头撞上剑刃,命剑被鲜血刺激得铮鸣不断。
闾义果用力太足,一颗头差点被整个砍下,他没给自己留时间,最后看了一眼这世界,视线歪倒地喝到了自己血液的味道,其实也没什么两样。
要是从一开始……在襁褓里,死掉就好了。
“好啊!好啊!”郜听的声音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甚至满意地鼓起掌来,满炉烈火都随着那掌声低回往复,像潮水那样涨落不停,“真是一出好戏。”他笑意难掩。
“昧洞的小公子,你也留下来吧。”郜听说。
王灼把楼致护在身后,警惕地看着四周,但他依然没有看到郜听的身影,楼致冷冷道:“你从来都没想让我走。”
“昧洞的人,一直都很聪明。”郜听笑说,“昧——果然是好名字,矇昧混芒。”
“其实是你们总把事情想得太复杂。”郜听故作惋惜地哎呀一声。
楼致嗤笑:“——那要怎么想,才算不复杂。”
“苦主找自己的失物罢了。”郜听说,“你们弄丢了我的一块石头,我找不回来,那么我就得做一个新的,是不是这个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