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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九垓上(二)

作者:挺木牙交 当前章节:3747 字 更新时间:2026-7-21 02:09

当归噔噔噔地跟进来,甘蕲眉毛一挑,虎虎生威,看上去又要动手,竭南回头拦:“你们俩闲得慌?”

甘蕲眸色冰凉,当归踢他一脚,腮帮子鼓鼓的。

“说实话吧。”竭南叉着腰,“你们之间到底有什么血海深仇。”

没人吭声,竭南嘀咕:“真是搞不懂你们男人。”

她转身撇下这俩倒霉家伙,毕竟病人更重要。竭南的病人躺在临窗的塌下,那扇窗子是圆形的,盛着漂浮的满抔霞光,也框着闭眸安睡的荆苔,像古画里常有的场景,美人临窗而眠,带着爱注视他的人却在画面之外,不是好龙的叶公,爱他之人时时执笔又盼画中人不必点睛也能美丽逍遥,与己无干也没有关系。

荆苔盖着一匹花里胡哨的孔雀大氅,脸色苍白、浑身冰凉,呼吸和心跳都很微弱,灵脉同断了一般,灵息的流动似将近断流的小溪,如一尊玉像,千年不醒、万年不灭。竭南遏制住自己的心跳,作为医者,即使她早知道荆苔的真实情况,还是总会被这样的场景吓得心脏狂跳——她下意识地真的会疑惑,这人到底是死了、还是活着?

枕边一只灯簪,摇摇地亮着光。

竭南想起师祖笔记中所载,那是一个多么不可能成功的办法。

要求病患为不生不死之物,只有不生不死,才能无限延长生命,像石头、月亮和大江大海,复生后依然为不生不死之物,身凉如冰、不饮、不食、五感残缺。

她一一向甘蕲说明情况,多说一个字,甘蕲的脸色就白上一分,说到最后,那已经苍白得能与荆苔并肩。

竭南探完脉息,收回手,正如甘蕲所言,同以前是一样的,她不知道这人要昏睡多久,说实话——她甚至不知道他能不能醒。

她给师尊发了无数封消息,没有收到任何音讯。

人海茫茫,姜聆和林檀究竟身在何方,无人知晓。

甘蕲绷着脸,一言不发地走到床边,看上去是想触碰荆苔的脸颊,但终究没有摸下去,只克制地碰了碰散下的发丝。

当归重复了这一连串的动作,俩人的神情分外相似,仿佛有一点哀伤、自责,沉默里包含了千言万语,一同注视着闭眸沉睡的男人。

竭南叹口气,把屋子留给他们三个人,离开了。

之枫和之桃扒着最粗的那棵树,两个脑袋叠起来似的,四只眼睛都亮得像灯笼。

竭南倨傲地停下脚步:“想问什么?”

之枫道:“谁赢了谁赢了?”

竭南:“什么谁赢了?”

“啊?”之枫不可置信,“他们俩进去不是打架去的?我还以为小草要支棱起来了呢。”

竭南:“……”

“一天天你们俩都在想什么。”竭南各踢了之桃之枫一脚,被他们俩灵活避开,“说要去打扫书阁说了多久了,你们俩都不去,还是我去的。”

“这么说可就不地道。”之桃大声回嘴,“要不是有这么一遭,你能找着师祖的笔记?”

“我还得感谢你们?”竭南震惊。

在竭南背后看到了什么,之枫连忙拉着之桃就往外跑,嘴里仍然不认输,声音随风荡回来:“那可不!”

阿金在她身后慢悠悠地扫着尾巴踱过来,高傲地坐下,用尾巴遮住了自己的脚,金色的眼眸颜色分明,像是在俯视万物。

“嘿嘿,我就知道,阿金绝对是最靠谱的。”竭南笑了,一头扑进阿金软乎乎的毛里,放肆地蹭着自己的脸。

阿金很高傲,但还是原谅且包容了竭南在自己身上的胡乱造作,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微微抬头,把脖子和胸膛最柔软的毛露给竭南。

如果她是活物,阿金绝对是世界上最威严、最不可一世的王,要每天巡视百里领土,在林子最南端和最北端留下自己的足迹,要把最肥美多汁的猎物拖到竭南嘴边,如果竭南无处可去,她会自豪地献上自己的窝,陪竭南度过大雪纷飞的冬季。可阿金不是,她只是一团灵息,是笅台弟子给孤单的自己织的一个梦,而不是山林里一团真实的火焰——即使她红得那样热烈。

“你说这些废话是在威胁我?”当归冷冷地注视甘蕲,甘蕲撩起一边的帘子,面无表情地看着门外相拥的一人一虎,很快,这竭南和阿金就在地上打起滚来,满是草屑,笑得气喘吁吁。

“不。”甘蕲没有回头,“我只是在警告自己。”

当归冷笑:“我在你心里不就是另一只名叫‘当归’的老虎?”

“据说,如果你能获得自己的老虎,那么你就有正式成为笅台传人的资格。”甘蕲淡声说,“无论在哪里,天涯海角都不要紧,笅台都会找到你,问,‘你是否愿意入我门下’。”

甘蕲换了口气,继续说:“还据说,当某一个人感到痛彻心扉的孤独,觉得要沉入万丈冰窟,就会看到一只高大威猛的老虎,穿过河流、高山、悬崖,不远万里来到身边。你看,她笑得多开心,光看这笑容,谁都不会想到这个小姑娘也曾这样,是不是?还有林檀。我见到他的第一眼,就知道他非常、非常孤独。”

“你是半妖。”当归直截了当,“你不会有老虎的。”

“我不是在说我。”甘蕲放下帘子,坐在床边,很想呼出一口热气暖暖荆苔的身子,声音放得很低,“小师叔,为什么没有老虎穿越万里原野来找你呢?”

晚霞逐渐收敛,夜色降临。

因为荆苔还没有醒,他们俩也都不怎么需要照明,两个人一坐一立,一直到之枫托着药和竭南新炼的丹药进来,没料到里头没点灯,走得太快,推门直接一头撞到屏风上,疼得眼泪都出来了。

“哎哟!”之枫捂着头,“你们怎么不点灯啊,笅台又不缺这么点钱,再说医馆年年都赚得盆满钵满——不是说他们心黑的意思。”

“噢,没注意。”甘蕲笑。

之枫摇头晃脑:“这也能没注意?我真是搞不懂你们这些修士。”

他把药碗和丹碟往小桌子上一放,把银箔灯点了,就很有眼力见地滚蛋了。

“冒犯了。”甘蕲俯身,轻轻托起荆苔的头,让他躺在自己的怀里,动作十分小心。当归很想来气,甘蕲不咸不淡地瞥他一眼,视线很快落回荆苔的脸上:“愣什么,把药拿过来。”

当归下意识地照他所言,刚要递过去,又反应过来,气道:“我也可以。”

甘蕲不理他,当归撇嘴。甘蕲搅了搅药,舀起一勺,吹了吹,递到荆苔唇边,这不是凡药,抵唇的刹那就化作灵息流了进去,甘蕲不急不忙,每一勺明知没有必要,还是仔仔细细地吹凉再渡到荆苔的唇边,最后温柔地擦了擦他的唇角,盯着荆苔的面容看了半晌。

当归又冷笑,风凉又刻薄地说:“哟,惋惜不是那种凡人的药对吧,那样小师叔喝不进去,你还能占占便宜,是吧。”

甘蕲恍若未闻,灵脉却猛跳一下,当归更进一步:“你明知他记忆有损,不记得这些,还非得借一个子虚乌有的师侄身份去接近他,去叫小师叔,你在骗谁?!”

“闭嘴。”甘蕲低声说,已有怒气。

当归不闭嘴:“你对我撒什么气,有本事你就对着他说——”

他没能说完,一道掌风凛凛袭来,当归来不及反应,直接被轰到墙上,接着随四分五裂的墙体,一直冲出屋外几十尺,最终跌坐在一堆碎土里。刚一抬头,晶亮冷冽的剑尖迅疾如闪电,冲向当归眉间,只隔一指才急急停下。

“怎么啦怎么啦怎么啦?!”之桃之枫火烧屁股地从寝屋里爬出来,一时直接惊呆了。

之桃瞠目结舌:“怎么突然闹这么大,以前没下这么大狠手啊。”

之枫梗着脖子:“幸亏我跑得快,我就知道这仨人莫名其妙的关系——就不该碰的。”

竭南和阿金正玩累了在睡觉,冷不丁被一声巨响惊醒,着急忙慌地摸来,顿时火起冲天:“要是准备生死决斗能不能在外边打!笅台就这么几间破屋子,一下雨倒一批、下雪又压塌一批,倒是给我们几个留个住的地方啊!”

当归呸出一口血,眼眸通红,狠狠地直视甘蕲,丝毫不惧下一息就能要自己命的遂初剑:“好!你有种!你动手!!!”

甘蕲不急不忙地把丹药塞进荆苔的嘴里,又把他稳稳地安置回去,盖好大氅,转手收了灵剑,再不答话。

当归爬起来:“孬种!”

他满不在乎地抖抖身上的土,翻出一袋乾坤袋,无视之桃之枫的眼神,丢到他们怀里:“够你们重建笅台的。”

之桃震惊:“原来栗丘这么有钱?!”

竭南眼神一飘,又正色:“这还不——”

“药费之后再付。”当归斜她一眼,“不会叫你吃亏,再者,要不是因为我们,你能破境吗?”

竭南摸摸鼻子,好吧,她确实是因为这位伤患才顺利地破入玄心境,但这倒霉草未免太不会说话了,是该被揍。

“那边的房子还空着。”

她嘟嘟囔囔地和阿金回去继续睡觉了。

甘蕲用大氅包住荆苔,打横抱起,尽可能地忽略荆苔那令人胆颤的冰凉,小心地把荆苔挪到了新屋子里,铺好床,妥善地安置。

“小师叔,你在做梦,是不是?”甘蕲喃喃自语,“梦到了什么呢?有没有梦到我?醒来吧,我也要像你师尊一样等你很多年吗?”

甘蕲终于是没忍住,半跪下来,用额头碰了碰荆苔的手,看上去就像荆苔在摸他。

月光撒来,如雪、如盐、如银,虚虚地包在他们二人身上,而当归站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也没有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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