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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九垓上(八)

作者:挺木牙交 当前章节:3718 字 更新时间:2026-7-21 02:09

徐风檐一甩袖子,转身就要出门去:“我现在就去春野城,端师叔的命灯还没有灭!”

他嘴唇颤抖不停,在安慰自己,先前徐风檐得到的消息是春野城全程百姓分作两批,向上下迁走,并没有伤亡。

是,百姓没有伤亡,伤亡的是逐水亭的头!

“师尊,我也去。”江逾白站出来,年纪轻轻,勃然生气。

他点燃了什么引线似的,“还有我。”那个站在江逾白身侧的小少年也说,那些弟子都举起手,纷纷响应,像长出了一片人手的树丛。

王灼张了张嘴,要说什么,忽然指尖冰凉,手中的命灯忽然就灭了,毫无征兆。

而徐风檐甚至都没有踏出殿外,也没来得及清点人员,他保持着正对大门的姿势,膝盖重重地磕在矮桌上,浑然不觉。

王灼脑中嗡嗡作响,上一次这样还是看见经香阁大火的时候,他怔怔地望着手里的命灯,没有反应过来似的。

但画面里的端迟月还活着,等待面临她此生最后的一个敌人。

眨眼间,水下的阴影已经逼得近在咫尺,端迟月微微低下头,就能看到那凶兽身躯如同一座岛屿,若有一天地动山摇,淹没数年的地壳想来也会如此缓慢地迁移,陆地复归大海,海床上升。

她扬起缺口如锯齿的翦风剑,克制自己的呼吸频率。

——它会从哪里跃出来?

端迟月忽然后退一步,从身上撕下一块布条,缚在眼上,改用双手握剑,剑尖向下,好像在等待什么。在画面平稳得像要冻结起来的时候,端迟月出人意料地动了,她像一只敏捷的燕子,从高耸的大堤上飞了下去。

这一剑,端迟月用了十足十的灵息。

金丹已碎,她只有这一次的机会,必须一击即中,就算是参光亲自来,她也必须伤到它。

信鹿的眼中冒出一个庞大、雪白、嶙峋的阴影。

端迟月没有击空,她听到了翦风剑敲断骨骼的声响,却没感受到血肉,一种无比浩大的不详感淹没了她。端迟月忙拆了布条,一边竭力地在半空翻身,防止自己落入水中,灵息已经用空,灵脉干缩得剧痛,她的双眸充血,浑身上下都出现了数不清的血纹,觉得自己已经成了磨台里的灰。

信鹿记录下她旋身后几乎完全占据整个眼眶的瞳孔。

画面猝然破碎,信鹿随之如烟流散。

大殿完全凝固了。

“那是什么!!”徐风檐怒吼。

没有人回答他,王灼也不能,他们看到的是一副硕大的鱼骨,像另一只参光,没有血肉、没有脏腑、只有骨骼的参光,数百支鱼骨平行排列,密密麻麻。

端迟月一击而中白骨的中央,将它击成两截,但鱼头那截并没有因此失去行动能力,它那满口利牙都是阴惨惨的白,反口咬向端迟月,鱼眼处是两枚不规则的圆球,好像在冷笑。

怪不得端迟月在缚眼、完全透支灵识之前根本感知不到它在哪里,因为那根本就不能算作活物!

这怪物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它和参光到底有什么关系?!

“那是骨影。”一道女声说。

梅初从通犀剑跃下,一边大步往殿内走,一边准确地从人群中把绯罗拎出来。

众人没忘了行礼:“绛蕊君。”

梅初走得雷厉风行,全身冷气凛然,点点头,然后对王灼说:“师兄,把小苔唤回来。”

“为什么?”绯罗小鸡崽似的被她提在手上,还没忘了提问。

梅初睨她一眼,绯罗缩缩脖子,快速捂嘴。

“经香师叔对付过这东西。”梅初说,把手里的一副笺子拍到徐风檐手里,徐风檐展开一读,署名是笅台轻筠君,说荆苔在笅台,梅初说:“小苔知道这是什么东西,我没他懂。”

说话间,朱砂独自跨过门槛,走到殿内,朝着信鹿消散的地方跪下,规规整整地磕了三个头。

“砂砂?”徐风檐诧然,“你认得……?”

朱砂打手语:“她是谁?”

“你不认得?”徐风檐道。

绯罗把捂嘴的手拿开,没忍住,替朱砂解释:“砂砂说,这位前辈救了她和弦姐,然后送她们来山上拜师的。”

当年朱弦朱砂两姐妹突然出现在断镜树山,徐风檐一眼看中二人资质,收作弟子,也曾好奇她们俩是怎么来的,但朱弦只说是乘船而来,其他细节,就也不肯透露了。

朱砂打手势:“我们答应过她,要保密的。”

徐风檐喃喃:“原来是她……”


“这位前辈到底是?”江逾白问。

王灼清了清嗓子,手里的命灯再次飞出门外,飞到不朽树的枝头上去,越来越远,最后摇摇地与灯海相融,旁边那一盏上写着:尤霈,无涯,泽垂。

“端迟月。”王灼说,夹带着往事碎屑万千,“是上一辈的修士,泽垂君的道侣,金丹碎后放弃求道,自己求去春野城常驻。”

“端师叔,她竟然这样都不肯踏进断镜树山半步。”徐风檐涩然,嗓子里堵了块巨石似的。

王灼顿了一下,下令:“全山挂素。”

门外弟子得令,纷纷散去准备白幡和扎莲花的白纸。

“骨影这事紧急。”梅初说,“人斯在春野城下游特地传讯给我,我来带绯罗去上游,尽可能把那骨影锁在春野城附近,不能叫它继续走了。”

“你们打得过吗?”王灼皱眉。

梅初平静道:“不一定,但不去是不行的。”

她转向徐风檐:“风檐。”

徐风檐忙应,梅初道:“你去找小苔,去笅台。”

梅初旋风似的安排完毕,且不允许王灼像当年一样亲自下去,她道:“你要是出了什么事,谁来做尊主。”

王灼要反驳,梅初冷冷:“要么你现在给我收个徒弟,要么就好好呆在断镜树山。”

梅初说:“你的剑法都没有传下去,你也好意思去矩海见师伯吗?”

王灼彻底说不出来话了,梅初冷哼一声,撂下一句“联系昧洞”,转身就走。

王灼沉默良久,对徐风檐说:“当时你就应该把鹿冠戴在小初头上的。”

徐风檐说:“师伯决定了是你,我还能擅自变啊。”

半个时辰后,云艘和不息土准备好,停在断镜树山的渡口处。

最终王灼只能像当年尤霈目送他们下薤水时那样,目送两艘云艘沿水渐行渐远。断镜树山为端迟月全山挂素,白幡飘飘,纸莲花沿着小溪顺流而下。

绯罗扒着船尾的栏杆,走了这么远,天瞳依然醒目,威严无尽,芸阁已经缩小成小小一条,看不清了。

有人走到了她身边。

绯罗没有回头也知道是谁,梅初摸摸她的头:“不想走?”

“嗯。”绯罗还是有些闷闷不乐,“我忙了一个半个月才等来的几天轮休。”

“送你个礼物,随我去船舱。””梅初说毕,就自顾自地走了。

绯罗搔搔头,嘟囔:“什么啊还神神秘秘的,真是闷葫芦。”

她一边心想这断镜树山也太容易出闷葫芦了,一边把手里没扎完的纸莲花扎好,左看右看,也没有朱砂扎得好看规整。

绯罗把纸莲花抛下水,盯着它落在水里的漩涡里不停旋转,被云艘的波纹推开,宁静地盛放在水面上。

端迟月。

翦风。

绯罗暗念这位前辈的名字,然后想起未曾谋面的泽垂君和剑尊苍鸾君,叹口气,悄声道:“诸位长辈啊,小徒祝您在矩海里……安安稳稳,美梦不断。”

“绯罗——”梅初在船舱里没等到人,又叫了一声。

“来了来了。”绯罗大声应,蹬蹬地去见师尊,她刚进门,就看到桌子上一个硕大的剑匣,梅初貌似镇定地等着她:“我铸的。”

电光火石间,绯罗明白梅初所指的礼物是什么,她欢呼一声,从原地蹦得三尺高,不管不顾地冲上去,抱住梅初的脖子,欢天喜地:“谢谢师尊!!!”

天下不知何等弟子才有幸能让师尊亲自铸剑,绯罗受宠若惊,不知为何眼眶有些发酸。

梅初有点别扭地咳嗽两声,把绯罗的爪子扒开:“有点规矩,去看吧。”

绯罗抹抹眼角水光,小声:“直率点嘛!”

梅初竖眉:“说什么?”

“什么也没说!”绯罗立刻道,打开了剑匣,双眸瞪得老大。

一把银色的剑静静地躺在猩红色的绒布里,剑刃又细又窄,很轻巧,剑柄处藤蔓缠绕,绽放着茂盛的荷花。

“这就是……我的剑了?!”绯罗一见就喜欢,如在梦中。

梅初点头,指点她:“你翻过来。”

绯罗小心翼翼地把长剑翻了身,看见了剑铭,是“银荷”。

“银荷。”绯罗摸过这两个字,又惊又喜,“我是这一辈里第一个有自己命剑的弟子了。”

以桥正里

“嗯。”梅初摸摸绯罗的脑袋。

年少时她许下宏愿,要给自己未来徒弟亲自铸剑,就叫“银荷”,算是得偿所愿了。

纸莲花依然在薤水上盛开,无尽的纸莲花将从断镜树山流出来,顺着灵魂走过的水路,流到矩海去,所有沿途的人都会知道,断镜树山殁去了一位修士。

这位修士名叫端迟月,虔诚、慈悲、执着。

曾有一把很好的剑,也曾有过一个很好的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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