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澜整理完成堆的《微阳经》,分作十四类,在每册的封皮都提笔写上水的名字:菘、萱、玢、耘、掣、狷、饶、薤、眇、笠、紊、芥、帛,唯独“萼”字那册是空白的。他把笔放下,垂眸盯着那个“萼”字一会,银箔灯恰时地爆起灯花。
洞窟中静谧无声,洞外风雪不断,如不断搔动的羽毛。
方澜一晃神,就想起那个不是耐不住寂寞跑来跑去、就是呼呼大睡的懒小孩。
“师兄——这里好安静,大雪封山、看不见活物。”
“师兄,全天下从不同的方向、都能看到蒙那雪山吗?就像能仰头就能看见天一样。”
“师兄!大姐二姐又给我写信啦!说她们过得很好!我能不能去看看她们啊?”
“师兄!师尊教我教到一半,又醉倒了,你怎么也不管管?骰子都没收回去!”
“师兄。”
“师兄!”
“方澜师兄好,我,我叫楼致。”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还小小的,怯怯的,一点都不聪明。
雪粒在洞口疯狂跳动,扑通扑通,比心跳还快,方澜倏然回神,看到砚台上的墨水结了一层薄冰,他猛地起身,穿过挡雪的屏障,被寒风吹得头脚冰冷,似是不明白自己为何如此心神不宁。
方澜定了定神,一只银鹿乘风而来,破开雪粒,鬃毛被吹得东倒西歪,用角碰了碰他的手。
归长羡睡得不省人事,洞内的酒香被冰得寒彻心扉,他的塌边积累了数十个空空的酒坛,两粒鲜红的骨骰一粒在枕边,一粒在塌沿将落未落。
方澜敲了好几下封闭的冰层,内里依然毫无回应。
他有些焦急,师尊肯定又醉倒了。
银鹿拱他的手掌,睁着一双无辜的、水汪汪的圆眼睛。
方澜叹口气:“知道你们的事情急,我闯进去好了。”
希望师尊别发火……如果师弟在这里就好了,他绝对已经一头撞开冰层,哪有自己这么踟蹰再三的。
方澜想着,张开手掌,灵光闪烁,一张指头长、宽不过指节的纸牌展现,瘦瘦长长,一侧朱红,一侧白底黑字,一头写着“三”,另一头写着“叁”。
这是民间流行的字牌,一副八十张。
方澜周岁礼的时候,父母敷衍地在桌上放了三三两两的物件,自己拉着亲朋好友在旁边撑桌打牌。小孩在桌上哭了很久也没有被注意到,于是四脚并用,爬过长桌,一头栽在母亲怀里,抓住了她手上的那一张准备打出去的“三”。
字牌牢牢实实地贴在冰层上,两个字符隐没进去,一息之后再次炸开。
冰层破开,方澜闯了进去。
醉倒的归长羡翻了个身,塌沿的骨骰瞬间滚下去,方澜眼疾手快地捻起那枚坠落中的骨骰,忧愁地又找到另一枚,一同塞进归长羡的手里。
归长羡迷迷瞪瞪:“……阿致?”
“师尊。”方澜轻声,“是我。”
“噢——是你啊。”归长羡在塌上摸索了一会,立起来,挠挠头,嘟囔,“赶紧封上啊,你想把你师尊冻死早点继承位置吗?这昧洞有什么趣味,也没几个人,你要做尊主就尽管做好了。”
方澜全然当作自己没听见归长羡的胡言乱语,字牌从袖口飞出,很快,它炸出来的窟窿再次被冰层封上,水蓝色的光绰绰地映了进来。
“这还差不多。”归长羡斜着眼睛瞥他一眼,把自己头发揉得一团乱,“真是没阿致贴心。”
“他不会认您了,这是您自己说的。”方澜面不改色,伸手点上银箔灯,递了杯温水过来,耐心地等待师尊酒醒,要是没醒,谁知道他会说什么不着调的胡话。
“一股子酸味。”归长羡啧啧评价,“师尊没有师兄好,是吧?”
方澜不理他,归长羡也不恼,嘻嘻笑着将温水一饮而尽,然后盘腿调息,过了好半晌才想起来问方澜的来意:“怎么了?”
“禹域的鹿。”方澜指着焦急刨地的小银鹿,“那边来信,薤水那边雨季,决堤。”
“不是有不息土?”归长羡奇道。
方澜就知道归长羡还没完全醒来,无奈道:“师尊,禹域来报。出现了一种有骨无肉的大鱼,似乎和参光差不多的大小,牙尖嘴利,能把不息土咬穿,才造成决堤,还攻击修士。他们已有一位修士葬身其口,绛蕊君管那怪物叫骨影,他们问您是否有所预兆、有无解法。”
归长羡脑子里嗡地一下,这次是全醒了。
方澜一抬眸,见那种醉酒的酣然从归长羡脸上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阴云般的沉重,“骨、影。”归长羡重复这两个字如同复述一个久远的噩梦。
银荷微微低头,信已送到,它消失了。
“骨影……是什么?”方澜问。
归长羡缓慢地沉思:“数年之前,也就是上一次修士进入眠仙洲,你知道吗?”
这谁不知道,方澜还是有点怀疑归长羡酒没醒。
“你可知……他们为何要进眠仙洲?”归长羡问。
方澜摇头。
当年一场扶英宴觥筹交错、歌舞生平,酒酣之际,晚辈莫名被赶出,只能站在檐下看里头的灯火通明,一直等到半夜,宴会才结束。走出的人各个都是高阶修士,表情晦暗,而在第二天日出之前,这些修士便乘云艘齐齐出海,便再也没有回来过,留在蓂门的命灯都熄灭了——几乎在同一时间。
“骨影第一次出现。”归长羡说,“就带来了一场噩梦,那一日开始,洞见境以上的修士都陷入一场经久的噩梦,挥之不去。他们醒来后都难以记得自己到底梦到了什么,却知道那是噩梦,惧怕就像扎进骨头的泡泡,无法逃避、无法遏止。”
“他们到底梦到了什么?”
“我也不知道。那些年按时按点举办的扶英宴,就是为了拼凑噩梦——解决惧怕前首先要面对它,明白它到底是什么。”归长羡忽然微笑起来,“来,阿澜,考考你,数一数我们的先辈,昧洞的先辈。”
“师祖宿梧,尊号玄晖。再前一辈,姓荆,荆九秋,但没有尊号,听闻荆九秋有位师弟,叫作‘归一舸’,再往上就是一对师兄妹,师妹叫什么就不详了”方澜听话地开始数,同时狐疑地看着归长羡。
“你很清楚——对了,我还没有告诉你,楼致其实和宿梧是一辈的,也就是说,你该称他师叔祖的。”归长羡突然狡黠地笑起来,见到徒弟冻住、几乎凝结的表情,他得意地哈哈大笑,笑得咳嗽不停。
方澜一脸古怪地跑过来给师尊拍背顺气。
“没事没事哈哈哈哈哈,现在你知道他每次叫我师尊我都一脸受不了是因为什么了,对吧。”归长羡摆摆手,支着下巴惆怅不已,“简直是折寿。”
“说回来。”归长羡正色,“骨影是不祥之物啊,也不知道世间还存不存在那样一个可以把它赶回矩海的人。”
“您也没有办法?”方澜大吃一惊。
“自然没有。”归长羡理所当然,“天底下最不能打的就是我们昧洞,禹域的人怎么从来都不聪明,找我能顶什么用。”
方澜被归长羡的心安理得搞得无话可说,这时归长羡忽然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好徒弟……”
“什么?”方澜警惕地竖起眉头。
“今天是什么日子?”
“八月二十一。”
“好日子。”归长羡说,“好好记住它。”
“为什么?”
“拿出你的牌。”归长羡要求,“这是个好机会,为师授你月蓂之术,楼致再不走,我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教你比较好了。”
方澜心神大惊:“可……禹域?”
“该活的不会死,该死的不会活。”归长羡很残忍而无情地打断他,“天道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谁还不都是顺应天时活着的,放宽心,若是那个人存在,就一定存在。”
方澜放出三字牌,还是有些迟疑。
归长羡张开手掌,“迷津”跳个不停,像两只蚱蜢,他微笑着,放缓声线:“若命中注定,一定有人会扛住利齿、风浪、大火、灰烬、废墟,狠狠地剜出它的眼睛。”
方澜沉浸在归长羡如鬼似魅的眼神里,依然觉得师尊说着说着好像跑偏了。
三字牌上的字迹疯狂地变换起来,从一到十,从壹到拾,一息间便可变一个来回。
“跟着我的灵息节奏。”归长羡说,骨骰离开他的手掌,飞到了方澜眉心,然后停住,和方澜放出的灵息连为一体,“跟着我的呼吸,闭上眼睛。”
方澜依言闭上眼睛。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在封住的冰层之外,所有的风雪都宛如羽毛,漂浮在空中,再也没有落下去。矩海处,休憩的紫贝从水中飞出,浅海的艳彩珊瑚群连接成晚霞般的海洋,瑰美而迷醉。
吸引了一个疯疯癫癫的、脏兮兮的男人。
他本在给天上的云讲笑话,他花了很多年这样做,他牵着空气好像牵着它拖长的云丝乐呵呵地笑,他说:“弹琴给我听,好不好呀?”然后他突然伏倒在地上,大声痛哭,云离开了他,天穹湛蓝,碧空如洗。
“你有没有看见一株沉甸甸的草?”归长羡最终这样说,笑容没有丝毫退去,“那就是蓂草。神折其荚,一日一荚,一荚生一水,外有眠仙洲、昧洞,一共十六荚,记载古往今来所有被世间忘却的奥秘。人记不住的、生灵记不住的、日月清风记不住的,它会记得,记在叶脉、茎秆、根须里。”
归长羡说:“它会记得、它会看见。”
绯罗的惊叫卡在嗓子眼里。
荆苔竟然用浮休硬生生地撬开了骨影的嘴,他保持着这样的姿势,忽然好像发起了愣。
骨影的尾巴被梅初和徐风檐在水下制住,但它上半身的力气依然大得可怖,卡在它嘴上的荆苔就像台风中的小小孤舟,被高高地甩到天上、又狠狠地掼入水底。
他要干什么?
没有人知道。
朱砂发不出声音,忽然抓住了绯罗的袖口。
绯罗的瞳孔缩成针尖大小,几乎是想都没有想,银荷剑就从她手中不管不顾地飞了出去,修行多年,这可能是她反应最快的一次。
浮休再度化为细簪,荆苔跳进了骨影的嘴里,姿态决绝如自尽,一闪而过,快速得像绿藻被一刀绞断,“梆——”骨影的嘴咯嘣咯嘣地合上了。
那盏灯扑通一声,掉进了水中。
银荷去了个空。
绯罗傻了,一股澎湃的酸涩从胸腔涌到眼眶,还没等她哭出声来,骨影就像被雷劈了一样更加疯狂地扭动起来。
梅初和徐风檐均被甩出水面,右手臂都折了,以一种扭曲的角度弯着。
他们抬头,虽不知水面上是什么情况,但也知刚刚骨影的变化必然有其原因,一定是小师弟做了什么,可……小师弟呢?!
忽然,骨影冻住了。
连眼珠子都不再滚动,像一只被扼住后颈的猫。
突如其来的寂静吓呆了所有人,徐风檐反应过来后开始大吼:“小苔!小苔!——荆苔!!!!!!”
毫无回应。
正在这时,骨影的眼珠重新滚动,毫无规律,甚至比先前更为疯狂。看着它的眼睛,梅初生出一个异常荒谬的猜测,
轱辘轱辘。
轱辘轱辘。
轱辘。
轱辘。
那滚动的声音越来越大,几乎压住了水声和人声,压过了一切声响,每一下都像巨兽被按在案板上剔骨削肉,骨头被来回搓磨,利甲抓挠能碰到的一切光滑平面。
梅初的眼皮一个劲儿地抽动,心都快被这声音抽出来然后碾成碎沫包成饺子。
就在那声音要把所有人逼疯之际,却又停下来了,有人恍惚道:“怎么——”
话没说完,冲天一声巨响,水墙重新黏合。天翻地覆,水浪冲上天际,像要把天穹也划归自己的领地,嘈杂的没顶之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