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不算太大,一进门就能看见一位白衣男子端坐于桌边——正是那位祭典那位蒙面仙师,身后有一墙的书册。
荆苔文无进来的时候,他的手从耳侧落下,像是刚刚才戴上面纱一样,微微一笑,声音柔和:“请坐。”
荆苔颔首,没有多加客气,拣了椅子坐下,文无也挨在他旁边一同落座了。
引路的火苗蹭到蒙面仙师的手边,顺溜地溶进了他面前的蜡烛焰心里。
文无进屋就皱眉,传音给荆苔:“小师叔,你有没有闻到血腥味?”
荆苔露出疑惑的眼神,又顺着文无的示意看向桌上,仙师的面前摆着一排玉瓶,血腥味就来自于那里。
这是在作甚?
“毋怪。”仙师为面纱表达歉意,“破了相,我自己不太在意,只是总会吓着旁人。”
“无妨。”文无把风筝拿在手里,晃了晃:“我们只是来失物招领的。”
仙师眯着眼睛看了一眼,旋即遗憾道:“并非是我的,小友从哪里寻到的?”
荆苔注意到在说话的时候,他只有右眼的瞳孔有所变化,左眼像是一块石头,不见波澜。
“哦?”文无唏嘘一声,道,“我瞧见上头写了一个‘陆’字,做这东西的人怕是十分用心。”
“陆?”仙师疑惑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字,半低头沉吟半晌,道,“那……或许是那个孩子的,无事,就当作是我的也可以。”
“什么叫就当作是您的?”荆苔问。
仙师道:“我姓陆,单名一个泠字,水之令。”
陆泠,荆苔眼睛一亮,这可是他们遇到的第一个完整的名字,他与文无相互看了一眼。
陆泠微微转向荆苔的方向,道:“这位小友虽是眼生,但你是否姓白?”
这话说得奇怪,若是没有见过又如何只凭一面之缘就能知道姓氏,若是一早就认识那又何必说是眼生?
荆苔从里头听出几分长辈的意思,突然冒出一个猜想,文无替他问:“见过?”
陆泠把那排玉瓶微微推到一侧:“年岁如江,流之不尽,去之不返——小友,你的命,是我替你算的。”
荆苔蹙眉,在心里猜测对方的来处。
灯盏的光镀到陆泠仿佛枯井的左眼上,好像一块蒙尘的宝石,下半张脸在面纱后影影绰绰,他看穿了荆苔的想法道:“我本就是挽水人,但小友恐怕想问另外的来处。”
他顿了一顿,道:“昧洞。”
果然如此。
承担着推演灵石叩问天地职责的昧洞,中人不常在人间走动,他们世代传承的推演之法甚为隐秘,只在少数的嫡传弟子能够习得,称为“月蓂”之术,传说中,蓂草只在月光下流光溢彩。
只是有一处,月蓂之术是以施术者的寿数为献祭,所以能用这些嫡传弟子,都是万中无一的天才,也都是早夭之人。
文无冷哼一声:“我说呢,旁的人算来算去都不算窥得天命,都是骗人的,白家也算有脑子的,怎会随意相信。”
“月蓂得出的结论。”陆泠轻描淡写道,“他们自然会信。”
这就算是承认了陆泠作为昧洞嫡传弟子的身份。
“我不明白。”片刻后,荆苔开口,“为什么要算我,我只是个普通人。”
什么样的人值得昧洞的仙师燃命以算,又或者,使得月蓂的昧洞嫡传弟子又为何会来驻守逐水亭。
一般来的都应当是昧洞的外门弟子,以嫡传弟子的寿命,并不适合在逐水亭耗费短暂的一生。
陆泠微微眯起眼睛,好像从下到上把荆苔打量了一番:“我刚刚见你的时候,你还是一个小崽子,很小,很小,被包在襁褓里,白老爷从台阶上把你抱起来,你哭了一声,于是你就成了白家的孩子。”
竟然是一个孤儿?
陆泠好像看出他的疑惑,笑道:“有什么奇怪的?你们是河的儿女——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你、们?
陆泠道:“至于普通——普通吗?普通只是看法和态度,各自不同,譬如我想,在小友这位朋友的眼中,难道你能算普通么?啧,我看不然。”
文无道:“从何得知?”
“眼睛。”陆泠指了指自己的右眼,“我只有一只眼睛能够看见,所以总会格外注意旁人的眼睛。”
文无重复了一遍“眼睛”这个词,又问:“那我就好奇了,从我的眼睛里能看到什么呢?”
“情绪和思考。”陆泠道,“眼睛是会说话的,你的眼睛是个话痨,不过白小友嘛,你的眼睛看起来是位后天的哑巴。”
文无闻言一怔,荆苔察觉到他看了过来,疑惑看去。
文无半侧着俯身,凑得很近,乌发在他身后滑下,如一片瀑布,片刻后文无盯着荆苔眼睛,好像真的想从荆苔眼睛里看出些什么,认真道:“可有解法?”
荆苔:“……”
他伸手推开文无的脸,对方哈哈笑着顺从地立了回去,荆苔这才松口气,转而问起陆泠的眼睛。
陆泠依旧微笑:“不过是溅了死水,那种死到临头的水……你们知道的。”
文无的眼神一凛,没说话,荆苔也没有开口。
陆泠一动不动,耐心地等待下一个回合,终于,荆苔问:“那束火,是仙师用来请我们来的吗?”
“与我无关。”陆泠用手指撩了一下火苗,“我傍晚时算了一卦——放心,并未动用月蓂——‘转机将至’,卦面是这样说的,我想,就是你们二位了。”
转机?什么转机?
“既然如此,那我们的来意仙师自然应当知晓。”文无道。
陆泠的手还没有远离蜡烛,仍然在火苗边逡巡:“为这个,又不止为这个。”
这个叫陆泠的仙师说话神神叨叨,着实不像个正常人,不过正常的嫡传弟子也不该出现在这里。
陆泠仿佛自言自语地说:“刚回来这里的时候,我在挽水边捡到了一个小孩,她小小的,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抱着一截浮木,被水波推到岸边,我靠近察看的时候,她用沾满了淤泥和木屑的脸蛋,蹭了一下我的手。那是我背着行囊第一次回到故乡,是个大好天气,是个还带着寒气的清晨,烟雾环绕在树林间,我用一件旧衣包住她,算是收了一位弟子,作为陆泠,而非昧洞的传人。”
“我给她起名,叫烟树。”
陆泠示意荆苔把风筝递给他。
荆苔的手刚刚抬起来,却被文无按下,文无吊儿郎当地用两根手指夹住风筝,遥遥地放到陆泠面前的桌上,却不再坐下,倚在荆苔的椅背边。
“这个,一看就是烟树那小家伙的手艺。”陆泠不在意文无的举动,并不多看,指尖已经准确地点在那个“陆”字上,“她啊,就是喜欢这样的,她长大一点后常说要和我一块守在挽水边,一辈子都不离开,可我……”
文无道:“你守不了。”
“是。”陆泠不回避关于寿命的话,“我确实等不了,我也不准备让她——一个小孩来承担这样的职责,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应该被保护的很小的普通小孩,她不知道昧洞这两个字有什么意义,也不知道逐水亭是什么,更不知道月蓂是什么。”
她只是想,在这里守着而已。
陪着一条汪洋的、顽强的大河,守着一个如父的、如兄的师父。
“烟树提出要同我修行,她其实有仙缘、根骨也甚佳,但我不愿让她从一开始就因为我而轻易地选择了一条路,所以我只教了她一些护身的东西,让她试试去过普通人的日子,如果不喜欢,我就在这里等她,反正,不会迟的。”陆泠仿佛沉浸在回忆里,“我幼时习于昧洞,师尊常常带着我观望天下众水模糊不清的灵图,他说的话我到现在也还记得。”
荆苔道:“令师说了什么?”
“他说,人的一生,丰富如诗如河,由无数的起伏波涛组成,所以我对烟树唯一的祈愿,就是希望她稍微剔除那些非她所愿的波浪。”
“这很难。”文无突然开口。
陆泠点头道:“是,但总得试试。”
就在这时,荆苔觉得腕处忽然一烫——江逾白回信了。
他拨了一下文无落在自己身侧的衣料,不动声色地翻起袖口,那头小兽正在等他,主动地把嘴部凑到荆苔伸过来的指尖上。
文无心有灵犀地继续和陆泠聊下去,荆苔突然萌发了一个想法,觉得有一条线索即将呼之欲出,他忽略了很久,并且刚刚陆泠已经将那个小小的线头露了出来,是什么?
陆泠刚刚说了什么?
——他徒弟烟树、说如诗如河……师尊,昧洞……灵图……
小兽碰到荆苔手指的时候,江逾白的声音凭空在他耳侧响起,只有他一个人能够听见。
江逾白说:“啊我一睁眼怎么好像世界都变了!前辈前辈!你还记得那个船夫老赵身上的长命锁吗?”
世界变了?长命锁——哦!对!赵长生就一直戴着一块银制的长命锁,就在他重新走进村落的那一瞬间,长命锁还在反射着光芒。
为什么提起长命锁?
江逾白说话的声音并没有停:“我见周掌柜找了银匠过来,说是要洗东西,我一看可不得了,那是一块长命锁!”
就和赵长生那一块……一模一样……
江逾白还在叨他其余的发现。
荆苔恍若未闻,又听到文无向陆泠问起了烟树的姓,陆泠道:“她说要和我姓,我没让,我让她给自己选一个姓。”
“她选了什么?”
荆苔抢在陆泠之前开了口:“……姓周。是么?”
“是了。”陆泠弯起眼睛,“你自然知道。”
荆苔道:“我为何知道?”
“你当然会知道。”陆泠理所当然,言语间那种长辈的感觉又重新浮了起来,“白家的孩子娶了布庄的掌柜,这难道不是众人皆知的事?”
一瞬间,荆苔和文无都皱起了眉。
梦里的红妆与喝彩再次地、不断地闪现在荆苔的眼前,那位没有露面的新娘、她的项圈……荆苔竭力回想梦里的场景,终于辨认出项圈的样子——那是一块长命锁。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周掌柜……
周烟树。
文无哼了一声,眯了眯眼睛,看向陆泠,“原来陆仙师所说的普通人的生活,是指开一家布庄?”
“有何不可。”陆泠又笑了,“我还知道,你们并非……他们。”
仿佛一语道破天惊,荆苔惊讶地抿起了嘴,这明明只是一场梦,梦里的人也只是一个影子,一时再次陷入沉默。
荆苔冷冷道:“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陆泠道,“河是有生命的,你信吗?”
荆苔道:“我信。”
“那么我说,河是会自救的,你信吗?”
荆苔:“……”
文无逼近,质问:“你到底什么意思。”
陆泠哈哈笑道:“就算人会抛弃、背叛,神会走远,河啊——永远鲜亮如歌,那首歌怎么唱的来着,‘我与酹酒,兴寄千岁’,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
他的眼神移到纱窗上,从那里依稀能看到屋外的闪电,好像想起了被沉进河底的往事。
突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蜡烛爆出几粒灯花。
端坐的陆泠面色肃然变冷,一挥手,掌下卷起一阵厉风,把桌上的瓶子扬起来,全部塞进了荆苔的手里:“你们该走了。”
荆苔无法自控地起了身,劲风不停,推着他们往外退去,文无抓住荆苔顶住风,方寸不动,质问:“走去哪?”
一霎那,屋外的狂风如野兽怒吼,陆泠喝道:“风雨潇潇,三千河山,你却问我去哪?!”
荆苔被文无抓着手,仍然不停地颤抖,他从陆泠身上感到了一种熟悉的战栗,他觉得自己其实不在这里,自己其实就在峻急的江流中央,他吼:“那你呢!”
荆苔感到风力渐小,陆泠突如其来地收回一点威压,笑道:“我么,我的生涯早已完结,但还未得解脱。”
他话音刚刚落下,文无荆苔二人眼睁睁地看着陆泠的身躯开始如冰块融化。
从四肢开始、再到躯干、然后是肩膀和脖子,双方都没有说话,终于,陆泠开了口:“最后问你们一个问题。”
荆苔道:“你问。”
陆泠没有关注自己消融的身体,他的瞳仁乌黑,目不转睛,显现出一种冷酷的镇定:“若是知道死局,你们会如何?”
一片默然。
荆苔曾经问过自己这个问题,在挽水的这三十多年,这个问题环绕着他,如同梦魇,不肯离去。
但他没有找到答案,荆苔想起师尊摸着他新得的本命剑,话语如同梦呓:“我们都愿世间慈悲,但那是不可能的。”
荆苔犹然混沌,但文无直接了当地开了口,好像想了很多年:“我要死得其所。”
陆泠柔和地笑着,好像在沉思,但融化还在继续:被笼住的脸庞、那只失明的左眼……最后,只剩一只温和的、忧愁的、沉默的眼睛注视着他们。
荆苔感到文无捏住自己的手突然一紧,文无突然笑了,在风雨中,他的声音平稳得像一座岛:
“我给自己选好了刽子手,若他没来,我不会死在那一天。”
那只眼睛仿佛在叹息,又仿佛在追忆。
眼睛的主人,陆泠被文无的这句话扯入旧梦似的过去,想起自己曾在昧洞里向着矩海的方向磕头,在师尊的陪同下抚摸参光和紫贝的鳞片,也曾在万丈高峰上数度回望芸芸众生,他们奔跑、摇摆、搏击、腐烂,如同在江面上竭力燃烧的火焰。
陆泠说:“神啊,曾经回来过,回来过的。”
在文无荆苔的目光里,这只眼睛渐渐失去了颜色——一阵逐渐停止的风,最后呈现一种和光同尘的平和与豁达,终于疲惫而满足地合上了眼。
紧接着,一阵不可抗拒的风将他们推出了屋外。
莫名的,文无和荆苔都没有反抗的意思。
而屋外终于停了雨,但浪卷得比几可触天,闪电如游蛇,跌宕不绝。
周烟树独自站在雨幕下,似剑芒割肠,神色冷酷。
她手挑着一盏灯,光芒似金似锻,周身炸开一圈银色的灵纹,又远远地伸出去,跑到不见底的黑暗里去了。
周烟树扭头,伸出手:“瓶子,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