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耽思唯美 > 《十六蓂》 作者:挺木牙交【CP完结】 > 《十六蓂》作者:挺木牙交.txt

第126章 渡河汉(十二)

作者:挺木牙交 当前章节:4812 字 更新时间:2026-7-21 02:09

甘蕲在半空停下来,柳霜怀在子时的前一息做了个手势。

几乎在同一时间,一道扎眼的剑光劈空而来,肆意游弋,仿佛一尾红鱼在自己的领地嬉戏游玩,仿佛这夜色只不过是它呆惯了的另一条大河,而甘蕲本人就隐没在溅起的水花之后,看不清神色。

柳霜怀被那凶狠的剑意一激,自己的神识就不受控制地向外膨胀。

他反应过来时,秋竹刀已然出鞘一半,蜂鸣不断,震得他虎口发麻——这绝不是刚破入洞见境的水准,就算是自家兄长全盛之时,柳霜怀都不一定会如此风声鹤唳,那就是被镇压在芥水月火寺数年之久的遂初剑么?

护山大阵终于有了反应。

坐落于河中洲的翥宗大山没有名字,当地人直接以“仙山”之名称呼它,没到寒夜、日出、傍晚夕照、雨过天晴、鹅毛大雪之时,紊江上方就会被重得不辨方向、一片朦胧雪白的浓雾所包裹,不得允许,无人能跨过澎湃大江、重重迷雾、说不清道不明旋涡分布到达翥宗大山,正如凡人一辈子也不能碰到海市蜃楼似的仙山。

此时此刻,从水浪不停拍击的黑色礁石、截埋进水里的红树林、曾经悬挂鲜红如水绸缎的高峰,从翥宗的无数角落,被补全的阵纹兀然亮起,先是无数的星星点点,而后由点成线,离火吹入草原似的,飞速地灼烧相连。

一时间,所有人都处身于阵纹燃烧的炭火似的气味之中。

柳霜怀的眼睛亮得不可思议:“原来这才是大阵的实力?”

那当时林檀出手,为何大阵毫无反应?

他一道尊主令出手,命令所有弟子呆在原地、不许乱动。

老道和他的同道也露出惊诧的表情,这虽然都是他们一笔一画补上的,但毕竟是古阵,他们从未直面其风采。

符咒阵法一道已经式微,曾经的辉煌终是只能在古书典籍之中才得以一望其项背。岁月如大江大河,谁知道如此数年过后、那所谓的护山大阵是否真如传说中那样强大、不可一世?

他们从未做此念想,不过是又一场徒劳无功的尝试而已。

阵纹燃烧近大半,红鱼巨剑在大山上方嚣张地来回徘徊,投下红光,与黑螭交相辉印,似乎打定主意要以鱼身为饵,引巨兽出笼,它如此不慌不忙,完全不担忧正在苏醒的大阵会有怎样可怖的实力。

很快,正殿聚集的人群脚下也被燃烧的阵纹所占据。

“退后!!”柳霜怀大喊,所有人醒过神,慌忙后退,老道愣住了,心神澎湃,视线都被烧得氤氲不定,呼吸和脉搏压过了一切声响,他听到从大地底下传来的心跳。

“嘭!”

“嘭!!”

“嘭!!!”

有条不紊,每一声都比前一声要更加有力、更加坚定——

老道没有和其他人一起退后,他已然浑浊的瞳仁中燃烧着莫名的神采,随即不假思索地跪下来,双手伏地,把耳朵紧紧地贴在逐渐滚烫起来的地面上。

“邵师叔!”有人低呼他,“您在干什么?快起来!!”

“嘘——”邵沛全脸的肌肉小幅度地抽搐起来,“你们不懂。你们不懂。这是道。”

邵沛老态龙钟的脸上,时间似乎正因他激动、剧烈波动的心神而反向流动,多年不再寸进、仿佛全然凝固的修为忽然摇晃一动,碎了一个角,老道的表情甚至都因此变得狰狞,泫然欲泣。

其余阵修纷纷停下脚步,互相对望,从对方的脸庞上寻找共鸣和怀疑。

很快,有一名年轻的女修“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学着邵沛的样子依葫芦画瓢,把耳朵紧紧贴着地面,不到一息,她遍身的神识也颤抖地发生变化,露出和邵沛几乎一致的表情,睁得老大的眼眸里飞速地积下两滴泪珠。

“这是道。”她抖着嗓子说。

所有阵修都齐齐跪下,耳朵贴着地面。

柳霜怀一回头,看到一片乌泱泱的伏地人影,以最接近正殿的邵沛为首,形成一座平铺的小山,他整个人都呆滞了。

“这是道。”柳霜怀听到离自己最近的一名阵修伏地而说。

仿佛地底果真埋着他们阵修所谓的——“道”。

他忽然觉得自己答应荆苔这件事,恐怕不是一个什么好主意。

阵纹淹没正殿,仿佛长出一双要触摸心的手,而正殿就是它所缺少的一颗心。

“那是——!”一名阵修无意间抬眸,仿佛在正殿上看到了什么,瞳孔剧烈颤抖地叫出声来,柳霜怀、邵沛包括其他在场的人全都抬起头来,接着无一例外地错愕地瞪大了眼睛。

半颗黑色的巨大龙头正从蒸腾着的正殿上方缓缓升起,大得足够一口吞下一整幢楼宇,镂空的眼眶内烧着两汪烈烈的火。

邵沛知道地底心跳声就是来自它,他愣愣地盯着那颗大得有些骇人的龙头,却没看到龙该有的角,所以那是——

“螭龙。”柳霜怀喃喃自语,“那是螭龙。”

翥宗的徽纹:螭龙游云。

那些一直游走在翥宗墙壁、房柱、屋檐、各处阵纹里的螭龙,总是懒洋洋的,仿佛自有别扭的性格,原来竟也会露出如此凶狠的气势。

上空中游动的红色大鱼扭头返回,柔软似水的鱼鳍柔柔地抚着天上的云丝。

螭龙的头一直保持着徐徐冒出来的趋势,像是多年沉睡后的苏醒,甚至都不能很好地掌控自己的躯体,只能那样一点一点地恢复过来。

红鱼吐出一颗泡泡,被螭龙顶破。

就在所有人以为螭龙就会因此反攻的时候,螭龙却突然卡了似的,停止了上升。

邵沛似乎都好像听到了一声脆响,阵纹的灵流不安地上下波动,断断续续、隐隐现现、时有还无。

所以——柳霜怀的胸膛上下起伏——那就是阵法缺的一环?

“嘭!”

这下连柳霜怀都听到了那道心跳声,他不敢置信地环顾周遭,看见邵沛面部迷离,嘴中一直念念有词——老道会在说什么?柳霜怀屏气凝神,终于捕捉到邵沛的嘟嘟囔囔:“这是道。这是道。这是道。”

“这是道。”

这是阵修的、道!

就在这时,难以为继的阵纹终于不堪重负,猝然消去,遍山灵光与之一同破灭消遁,螭龙的嘴里挤出一声不甘的闷吼,仿佛有重物正在不停地挤压、研磨它的胸腔和心脏,声音发到一半被横刀截断,螭龙烟消云散。

翥宗重回黑暗的笼罩。

柳霜怀一时没能适应,眨了眨眼睛。

红鱼消去,化作一柄长剑,回到衣袂翩翩的甘蕲手中,仿佛一切都是所有人的错觉,抑或是一场白日梦。

甘蕲轻巧落地,挥手收剑。

柳霜怀还没能从红鱼的巨大威压中恢复过来,甘蕲的身影在他眼里分外高大崇伟,江逾白幽幽的声音从旁边穿过来,评价得毫不客气:“贯会装的骗子。”

小半柱香后,荆苔从二楼探头,蹭上了一身灵石屑,不怎么体面的样子,连脸上都有一道痕,一看就是自己不小心摸到的。

江逾白刚想上前去扶,然而有人比他速度更快。

江逾白才迈了一步,甘蕲的身形已经闪到了木梯边,彬彬有礼地伸出一只手,荆苔看见甘蕲扬起的脸和他的手,想起什么似的忽然一愣。

“别愣着呀。”甘蕲笑着说,懒得等,把荆苔的手握在手里,引他下来。

荆苔晕头晕脑地就走下来了,又听见甘蕲问:“成了吗?”

柳霜怀也跑上来问:“成了吗?”

“成了。”荆苔觉得甘蕲捏得自己手疼,心不在焉地答。

“需要再试一次吗?”柳霜怀搓搓手,满含期冀,“我才知道原来这阵这么厉害的啊,从前我以为它就是个没用的摆设物呢,毕竟阵这个东西——”

“不用了。”荆苔说,“补好了就行,不用再试了。”

柳霜怀看他说得这么笃定,不好再坚持,挠了挠头。

荆苔忽然觉得脸上有异。

“别动。”甘蕲道,仔细地把他脸上的痕迹擦干净了,凑得很近,略带笑意道,“其实再试一下也无妨,我不至于那么脆弱的,那臭龙——我好歹也和它相互折磨了这么多年,在再打一下也没多大事。”

荆苔的嘴角细微地抽了一下,片刻后恍若无事道:“我都说不用——”

“嗯。”甘蕲明明擦干净了荆苔的脸,也没有把手放下来,“那就再试试吧。”

荆苔的表情出现一丝裂纹,放弃道:“你很喜欢挨揍么?”

甘蕲哈哈笑了好几声:“或许我真还挺喜欢的。”

邵沛犹然处于螭龙带给他的震撼之中,此时听到荆苔说“成了”,他依然没有反应过来,半晌后额上青筋一条一条地炸起来,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似的抓住了柳霜怀的袖子,哀求:“他……他是谁?!”

“你不知道?”柳霜怀一愣,道,“倒也不奇怪,他很久不露面了。”

“所以……他是……?”邵沛脖子和脸庞都涨得通红。

“当年天下第一阵修经香真人唯一的弟子。”柳霜怀说,“薤水禹域,纤鳞荆苔。”

邵沛狠狠掐着自己的掌心:“经香真人……经香真人……纤鳞……荆苔……荆苔……荆苔……”

荆苔和甘蕲交流了几句,走过来同柳霜怀告辞,柳霜怀道:“怎么就走?不都留一些日子吗?”

“不用了。”荆苔说,“骨影快来了,不便久留他方,我得早点回去,多谢。”

“谢我什么。”柳霜怀摸不着头脑,“您替翥宗修阵,我该多谢谢您的。”

“不。”荆苔轻轻摇头,“是你们在帮我。若……必有重谢。”

甘蕲在石阶边笑吟吟地等着荆苔走来,自然而然地捉住他的手握在自己的手心里,荆苔发上的灯簪晃了晃,但他没有反对。

柳霜怀呆在原地莫名其妙地“啊”了一声,实在不知道自己哪里帮了荆苔,眼看两人都快走到港口,他才如梦初醒般大声叫人备船。

一直傻愣愣地盯着荆苔不放的邵沛,忽然神经质地追了上去:“纤——”

荆苔疑惑地扭头:“嗯?您是?”

邵沛跌跌撞撞地跑下阶梯,差点没摔个狗啃泥,头发也歪了,甘蕲一记眼刀飞过来,吓得邵沛缩了缩脖子,但没后退,他喘着气:“经香……经香他老人家。”

“吾师已去。”荆苔平静道。

“我知道!”老道抚着胸口大声道,腰间的香囊凌乱地晃着。

“我……我叫邵沛。”老道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我修了很多年的阵,可我连丹都结不了,人家都说阵修是没有出路的,修行大道上没有阵修的道,可您……您刚才……”

荆苔叹口气,温和道:“我也不是阵修,抱歉。”

老道忽然捂住脸,撕心裂肺地哭起来:“我今年九十有二!我快死了!”

他扯开自己的衣服,胸膛上已经长出一大块乌黑的斑,形状可怖,散发臭味——那是天人五衰的征兆,难怪他要带着那么多香囊来掩盖气味。

“我不能结丹,没有关系!”邵沛保持着胸膛大敞的姿势,“我想知道……我就是想知道!大道三千!世间到底还有没有阵修的道!”

荆苔默然无语。

“我本该十多岁就死了。”邵沛哭着喊,“灵矿爆炸,我和我娘差点都死在矿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是那位前辈路过,设下阵法保了所有人平安,我这才、这财知道原来天底下还有这样的仙长!有这样——不用刀剑的仙长!我记得他的手指、他的姿势、他的笔……这样的仙长怎么会、怎么会找不到他的道呢?!”

荆苔沉默了一会,扶起他:“邵道友,您说笔——是什么样的笔。”

“玳瑁的杆,漂亮剔透,琥珀似的。”邵沛说,“前辈说他的笔名‘风月’。”

“笔写风月,风月无边。”荆苔叹口气,“风月笔是我师尊的法器,您已经见过他了。”

邵沛的泪水噙在眼里,还没能把当年丰神俊朗的前辈同传闻中的经香真人联系在一起:“怎么可能?”

荆苔轻轻开口:“您放心,他找到了自己的道,他说过……”

“什么?”

“我师尊说,他死而无憾。”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