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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失昼夜(十)

作者:挺木牙交 当前章节:5882 字 更新时间:2026-7-21 02:09

黑云像泼了墨水的陈年棉花,一屉黏着一屉,不见曦月。

周烟树手上的灯猛然亮了些许,灵纹如丝带,载着光芒一路奔跑——原来这条灵纹带远比荆苔所想象的还要长,让他想起布庄里打成结的丝线,它将排烟阁连同整条大堤都“捆”了起来,蚍蜉撼树地保护着它们。

而浪淘风簸持续地怒吼、冲刺、突进,灵纹摇摇欲坠,灵光杂乱地莹莹。

周烟树的脸色也跟着不停变白,像一具纸扎的人偶。

兽群般前仆后继的浪头坚定地冲过来,遇到排烟阁的石面就猝然崩裂,将木质的扶手给生吞活剥了,留下残垣,接着更大的浪头屏足了力气卷土重来,高度比先前更翻了几番,跨过石壁,发出狂喜的庆贺声——就冲着周烟树的方向。

她大惊,本能地向后退去,同时举起手,可她只是凡人,这一挡根本起不了半点用。

荆苔眼疾手快地甩出一道灵罩。

文无霎时凭空抓出一长条灰雾,灰雾像快速生长的树根,盘曲逶迤,咬住周烟树的腰身,把她拖到他们身边来。

周烟树这一动,攀在她身上的灵纹带晃动起来,她白着脸,后知后觉地深吸一口气,刚一落地,就问起陆泠。

“他消失了。”文无这样回答。

周烟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排烟阁自他们出来后就成了断井残垣,各处都是孔洞与碎木,还有黑色的霉斑。

荆苔甩出去的灵罩挡了不到一柱香,就像瓷器跌地一样裂开了,化成星星点点的碎光,他心知纵使自己大不如前,这道灵罩挡水也是绰绰有余的,只是……

荆苔喃喃:“水死了。”

“是……水死了。”周烟树的声音涣散,片刻后她累极了,随便把灯杆夹在手肘里,“把瓶子给我,好么?”

文无从荆苔手里勾走瓶子,数了数,是五个,有些是空的,有些不是,他尽数都要给了周烟树。

她只拿了一个,道:“师父寿数已尽,咳,这是他留下的虚影,就是为了这瓶子。”

这时巨浪东山自再起,荆苔一边挥手打散怒张大口的波浪,没功夫再和周烟树说下去,见文无还无事人一样站在那,不免有些火大,他再次向文无确认:“你真不是修剑的?”

文无的指间再次冒出灰雾,沉声道:“用不了的剑,还能叫剑么?”

灰雾倏地脱离了文无的手,如同蛰伏已久的猎手。

在周烟树微弱的惊叹声里紧紧缠绕住了她的灵纹带,然后没有尽头似的快速绞上去。

荆苔哼了一声,勉强接受了文无这个说法,问周烟树:“什么时候决堤的?”

周烟树的嘴唇惨白,身上有某种生机被剥夺的淡漠感:“一个月,大堤坍塌处有百多处。”

她的身体随着进击的浪头而颤抖,整个人好似苟延残喘的火焰,她用一个单薄的、非修行人的、纤瘦的身躯扛起了这座城。

尽管如此,她的目光还是不可避免地分了一些给荆苔。

现在知道自己和她的关系,无论如何是该做些表现出来的,可荆苔毕竟不是原身,实在不知该做些什么,也不会做。

周烟树吐出一口气,咬牙道:“不必勉强……我,我知道的。”

荆苔沉默了一小会儿,文无用自己的灰雾为灵纹带加持,让它在冲击下显得不那么摇摇欲坠。

但无论如何,一个凡人是扛不起的。

荆苔道:“千里大堤,都在你一个人的身上?”

周烟树咬着唇,恹恹地点头。

“整整一个月?”

“嗯。”

文无问:“人疏散了吗?”

周烟树调节自己短促而急切的呼吸,怎奈凡人的躯体无法承载,荆苔都能听到一声一声如同骨裂的细碎声响,即使在噪声里,犹然清晰。

荆苔推来一掌摁至她后心口,把自己其实已经非常稀薄的灵力镀给她。

这个过程不算快,周烟树稍微提了些力气,道:“没有多大用,不必了。”

荆苔坚持,两炷香后闷咳一声,只好放下手,带着歉意看着周烟树。

周烟树难得地露出一个笑:“你的心,真软,就和他一样。”

接着她才就文无刚刚的问题给出一个答案:“师父算出了一个地方,我叫人……还有没死的聿峡的人带着幸存的百姓一起去了。”

“你那个小伙计带着去的?”文无问。

“是。”周烟树点头,反应过来,“你们三个是一块的?”

荆苔“嗯”了一声,暗自感受了一下手腕上的痕迹:没有任何反应,不知道江逾白到底怎么样了。

文无一边继续操控着灰雾为周烟树护法,一边凑过来拍拍荆苔的肩膀:“好歹是玉澧君的弟子,不会丢了他师尊的颜面的,小师叔你放心。”

荆苔掀起眼皮看他,似笑非笑道:“我看不像。”

“不像?”文无好像真的既回想又认真思考了一番,“哪里不像,我看就很像,都傻乎乎的。”

“呵。”荆苔道,“我看你也不像炬明君的弟子。”

“不像就不像。”文无浑不在意,“又不是造人俑,不一样又有什么要紧。”

荆苔哼了一声,被突然变大的风声、水声引走注意力。

类似磨刀的刺耳的风声大大咧咧地来去呼喝,雷鸣阵阵。

挾着的电光照亮四方的时候,荆苔难耐地眯起眼睛,隐约看到翻腾的浪——就在视线尽头,好像从水面硬生生升起了数座云雾翻腾的小山,水是黑色的,泡沫是白色的,在山底,数不清的条状水纹组成狰狞的长疤。

就像一切生灵都随着雷鸣电闪消散了。

如同劣质翡翠的纹路之下,山群即刻地产生又迅疾地消散,泡沫盖住浪头,无限地膨胀,在夜色下显出令人惊异而不自觉战栗的美丽的白色。

“大潮来了。”周烟树说,仿佛叹息,荆苔从中听出一丝认命的颓丧。

文无另一只手也抓出一道灰雾,玩弄一般绕在掌心,双手交错间倏地撑开一张遮天蔽日的大网,将他们三人护在网下。

即使在文无的庇护之下,荆苔犹然感受到了半死不活的这水的冲劲,挽水——它已经腐朽却还在求生。

它因此不得不向着自己的坟茔走去,但它反抗、怒吼、不肯认命,于是血水拖了一路,它在这条不洁的长路上步履不停,即使牵肠挂肚,腐化的手臂上挂着烂肉,死死地扣住泥地,在枯草地上留下一条崎岖的泪痕般的沟壑。

这不是结局!这不是结局!

荆苔仿佛听到挽水在这样叫。

它在怒吼中请求:救救我!挽救我!

……挽留我……

周烟树突然踉跄了一下,灯火猛然随之一炸,好像要把灯展吞噬了似的,灵纹带好像带走了她大半条命。

她疼得猛锤自己的太阳穴,“咚咚咚”地响,嘴里在呢喃什么,连着一阵巨响——大堤又坍塌了。

文无的护持也没有起到作用,荆苔顿时心悸,看到碎石如烟花迸射到半空中,又再次掉进黑乎乎的死水里。

周烟树再也站不住了,膝盖骨磕到地上,半根木条竟戳进了血肉里,而她只是呜咽了一声,眼见的更严重的痛楚使之不值一提。

“聿峡的人呢?那帮子修行的人呢?”荆苔激动地扶周烟树,见膝盖处的衣料已经变成深色,鲜红的血沿着木条的纹理流出来,红得刺目,荆苔被一种突如其来的愤怒所挟持,他的嘴唇颤抖,“……他们人呢?!他们人呢?!他们怎么敢让一个凡人站在这里?!怎么敢?!”

周烟树虚弱地吸着气:“别……别怪他们……他们都没有走……他们已经……死掉了……”

“水一有死相,第一个来的就是疫病,它带走了大部分人的命,剩下的……我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她抓住荆苔的衣袖,声音被水声冲得大半都是气音,“这是师父的法子,若不是有这个法子,我都没有办法送一些人出去,师父说,他说这是神教给他的。”

有一股力量驱使荆苔抱住周烟树,觉得自己整个身体都在发麻,眼睛不受控制地红了:“不能这样。不能这样。”

“你回来了,是不是?是不是?”周烟树竟漫出几分笑意,好像在透过荆苔看另一个人,“你以前就是这样。”

文无默默地把灰雾撑开的大网再次加固,荆苔抖着手又给周烟树输送灵力,只是泥牛入海,灵纹带对周烟树的消耗太大了,就算是如今第一大蓂门翥宗的开宗祖师来,都不一定能够补上这个窟窿。

一个晃神,荆苔觉得自己的神识中挤进来一个人,“他”透过他的嘴,叫了一声“阿烟”。

周烟树知道这是谁在叫她,于是她只是恬淡、柔和地笑着。

这个笑容在一个行将就木的人脸上分外惊悚,周烟树的师父——陆泠——刚刚消散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笑容。

荆苔抢回了自己的身体,他沉默地把周烟树扶起来,明白自己刚刚是受了那位白少爷情绪的影响才会这么激动。

周烟树惨然一笑,自己动手把膝盖上的木条一咬牙抽了出来,甩到一边,在地上留下血斑,又很快被水冲散了。

文无操纵一条布条为她包扎,在荆苔的缄默中问起:“陆仙师主持的祭塔典礼我们在场,既然参光和紫贝没有缺席,为什么还会走到今天?”

这也是荆苔想问的,参光紫贝是神鱼,它们的职责是巡视四方水,同时庇护天下平安,既然已经到来,聿峡就不应该即刻覆灭。

“那已经快半年了呢。”周烟树嘲讽地笑了出来,“是,你们不知道,大家都不知道。”

她因为疼痛而停顿了一下,接着说:“聿峡祭塔的最后一个环节,是把塔放至水里,塔的上方会点一盏灯,神鱼会护佑这一方火焰从水里出来仍然燃烧——这就是‘一阳来复’。”

荆苔面色沉重:“灯熄了?”

“是。”周烟树示意看她手里的提灯,“就是这盏。”

荆苔的眼神移向提灯,面色有些恍惚,好像记起了一些事情,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发髻上的灯簪。

周烟树也早就注意到这枚灯簪,“好像啊”,她说。

荆苔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像一切命中注定,但周烟树的坚持并不是一条可以随便放在嘴上的笑话。

余光中,他看见文无抚摩自己眼角的凹痕,接着又是大堤坍塌的声音,周烟树的脊背佝偻得越来越厉害,她低头喘气的时候,荆苔甚至看到不少白发,看到隐约发皱的皮肤。

她老了,就在这短短的一个月中。

“师父的这个法子,有效,但是烧命。”周烟树攀着荆苔的胳膊,“这长长的灵纹带,其实就是……”

“别说了。”

周烟树坚持着说下去:“就是我的命……你瞧,我一个孤女,原来命有这么长,一个月了,它还能发光。”

周烟树笑了笑,很满足似的。

她把荆苔文无那拿到的瓶子握在手里,支使荆苔给她找个椅子去,“我太累了,想找个地方靠一靠”,周烟树很疲惫地说。

荆苔刚刚动起来,文无制止了他:“我去吧。”

说毕文无进了屋子,周烟树靠在荆苔身上,下颌不受控地抽动,她拔开木塞,要求荆苔割破她的手掌:“我没有力气了。”

荆苔小心地替她行事,周烟树微笑地看着鲜血汩汩流进玉瓶,直到完全装满了它,才重新塞好,递给荆苔,荆苔不忍看她,低头把伤口复原:“这也是陆仙师的法子?”

“不错。”周烟树的唇角沾了血沫,她咳嗽道,“我没办法从这里离开,你知道的,这件事,我托付给你,可以么?”

“你就是用这个理由把聿峡的人遣走的?”文无拖着扶手椅走过来,手里牢牢掌着灰雾,周烟树迎着他的目光点点头:“这不是理由,这是必须该做的事情。”

荆苔打量瓶子:“这是要用血画法阵,是什么样的阵。”

“师父为大家选的地方,是很久很久以前神台的遗址,那时候神鱼被视为神灵,有人为它们塑像建台以求庇护,神台已经成了废墟,但那是最好的选择,聿峡的人要在那里继续活下去,即使河已经死了,也要活下去。”周烟树突然觉得眼睛疼,闭上了眼,“只要人没有死绝——聿峡将永在,法阵已经摆好,我师父的虚影还有一道在那里,快去吧,不然就来不及了。”

周烟树被荆苔文无搀上扶手椅,正朝着挽水,周烟树摇摇头:“让我朝着聿峡,我不想看水。”

文无便用灰雾托着扶手椅掉了个头,周烟树终于满意了,从衣服扯出一个项圈,荆苔定睛一看,正是那个长命锁。

周烟树无力地虚握着长命锁:“这是我从河里漂过来时就有的,我给你,你带走好不好,若是……寻个小孩给了就是,至于……当年你送过我的玉玦和玉簪,我……很想留下,就当陪我了。”

玉玦?玉簪?

荆苔立即记起了他给江逾白的东西,一时屏住了呼吸——兜兜转转,即使荆苔并非白少爷本人,冥冥中还是跟白少爷做了一样的事。

他没有理由拒绝。

荆苔接过长命锁的时候,周烟树笑起来,眸子里甚至漾着明亮的光芒。

她喃喃:“也挺好,我在树上放风筝的时候遇到你,在大堤上跑来跑去的时候也遇到你,我很开心。”

说罢她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去吧。”

一束眼熟的火苗从周烟树的灯盏里飞出,围绕着她转了一圈,在金色的光芒里,她仍然青春年少,意气风发。

——原来都是她。

一直保持沉默的文无突然抓住荆苔的手,对周烟树说:“这张网,或许起不了太大作用,但我把留给你。”他顿了一顿:“留个全尸。”

周烟树微笑:“我会尽力的。”

水面已经升到了栏杆之下,原本高高在上的排烟阁现在倒成了个临水台阁似的。

周烟树向右侧轻轻地别过头:“那里有一艘小船,是师父和我一起做的,你把它驶走吧。”

火焰像是听懂了她的话,向那个方向飞去。

阴影里,一艘渡船静静地露出了轮廓,荆苔霎时瞳孔一缩——那正是赵长生的渡船,边边角角,就连船头挂的那盏寒碜的小灯,都一模一样。火焰熟门熟路地钻进小灯里,周烟树道:“它会给你们指路的。”

他们二人默默地登上船,离远之前,荆苔站在火色里回头看了一眼。

周烟树背对着如虎似狼的、斧钺枪刺似的恶浪,怀里躺着一个熄火的提灯。

她微微阖着眼睛,两条血泪从眼角滑下,与浪潮一样惊心动魄,可她微笑,仿佛拒绝流泪。周遭如杂声一片,乱弹朽琴,灵纹带由于冲击,琴弦紧绷般持续耸动,周烟树单薄的身躯也战栗着。

文无撑开的大网保护着她,无数的黑浪冲上来又被击碎,好像一朵以周烟树为蕊心盛开的巨莲。

世间残酷,而有人慈悲,荆苔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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