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霞……”青吟恍惚地盯着醴霞微微泛红的双颊。
醴霞猝然散成粉末,随风而去,看起来就像是手旁鲜花的精魄,他看见他双手上的老茧变得柔软、消失,风霜从眼眸中散去,他惊讶地盯着那恍如隔世的脸庞,几乎认不出来那是谁,难道是近乡情怯么?那时他还那样小,右耳的伤口还没有愈合,血在流,指间的水泡长得比野草还要热烈,破了又长、长了又破。
青吟差点比那位脸色白得吓人的道友醒得还迟。
他快速地甩头,让自己快点清醒过来,梦中的情形走马灯似的在眼前盘旋,一遍一遍的,像是生怕他记不住。
荆苔睡得手脚没有力气,还是撑着从甘蕲肩头爬了起来,欲盖弥彰道:“继续走吧。”
甘蕲点头,问:“做了噩梦?”
“没。”荆苔忽然伸手把甘蕲往旁边拨,“你让开点,地上有东西。”
甘蕲乖乖走开。
荆苔蹲下去,对着土层看了半晌,捡起树枝把湿润的土扒拉开:“这是……莲子么?”
这地方居然有莲子?
闻言,青吟走过来打量,摸着下巴不确定道:“似乎还挺新鲜的。”
荆苔又捡一根树枝凑成一双筷子,夹起莲子:“是挺新鲜的,刚摘下来似的。”
“雾池里还长莲花?”青吟道。
甘蕲抱臂,笃定道:“这儿没莲花。”
“是外人带进来的。”荆苔搓了一团灵息,“上面有术法,像是保鲜用的……等等——”
“怎么?”甘蕲看过来。
荆苔吸一口凉气:“我像知道我们为什么能进来,这恐怕是钥匙。”
他从乾坤袋里摸出一枚白色的珍珠似的物件,亮晶晶的流光溢彩,看上去却莫名的令人打寒颤,荆苔把这两枚放在一起,它们互相触碰的时候,“珍珠”忽然亮了一下,身上多了一些本没有的东西,仔细比对,半晌后荆苔叹:“是了。”
青吟听得一头雾水,甘蕲盯着那“珍珠”,忽然道:“这是那个东西的眼睛?”
“你看出来了呀。”荆苔讶然,这是他在春野城从骨影剜下的一枚鱼目,鱼目上流动的灵气几乎与莲子一模一样,还隐藏了一枚法印。
荆苔眯着眼睛看了半天,依然看不太清法印具体的模样。
甘蕲低头从他手中摸走鱼目和树枝,对照着,一笔一笔地把法印完整地画在泥土上,荆苔怔怔地看着他的举动。
法印是圆形的,纹路勾得很简单,但细看还是能看出是鱼和波浪的形状。
它们互相咬合、互相追逐,唇部朝着前一条的尾鳍上翘,如此就结成一个完整的闭合状态,旋转着、生机盎然,波浪交错排列,弯曲的时候如光线流转,展露的却是斧钺锋芒。
“这是什么?”甘蕲用树枝点点高处的那一尾鱼。
法印上一共六尾,只有那一尾显得与众不同,单调得只剩寥寥线条,好像在和谐中的缺口,但这缺口本身就暗合在和谐之中。
荆苔陷入沉思,半晌后迟疑道:“我觉得挺像人的。”
青吟笑:“鱼的世界怎么还会有人的事儿。”
“这可说不好。”荆苔继续想,顺口说,“人死后都是要入水,随浪游回矩海。你看着鱼,难道不会觉得是看着千万年后的自己么?子非鱼,安知鱼自何方、又去何方?”
青吟觉得有理:“多年后,我和阿霞就变成河水中的两尾小鱼,就很好。”
荆苔觉得这枚法印中还潜藏着什么,但一时又想不出来,末了,他摇摇头,把印纹完整地记在心里,示意甘蕲把图案抹去,便把鱼目和莲子都收到乾坤袋里去,道:“继续找司南吧。”
甘蕲乖乖跟上,青吟也没有异议。
他们零星又遇到几尾,讲了几句随意的真话假话。
青吟莫名心慌,觉得周围有几双眼睛一直在盯着他看,让他觉得骨头缝都凉丝丝的,右耳又开始疼,为什么呢?明明已经愈合了这么多年?
恍惚中,一尾鱼来到他面前,吞下他的一滴血。
青吟道:“我一定要找到阿霞。”
小鱼摆摆尾巴,继续等,青吟摩挲自己被雾气冻得冰冷的手指:“我是青吟。”
小鱼遽然定住,青吟被吓得往后缩,目瞪口呆地看着小鱼从唇部吐出一大团瑰丽灿烂、异彩纷呈的烟岚,如梦似幻,在瞬间膨胀,亮金滴玉,像掺着无数宝石碎粒,那样的美,美得让人心甘情愿地入其囚笼,渐渐的,那尾小鱼也被烟岚包围。
荆苔和甘蕲扭头,瞧见盛大灿烂的烟岚逼退白雾,男人执刀站立其中,像被雾气染白了头发,又在烟岚中重回青春年少。
“他找到了?”荆苔不敢置信道。
甘蕲“嗯”了一声。
“我一定要找到阿霞。”烟岚里吐出这句话。
青吟束手无措,迅速地回想自己刚刚说了什么……他当然是来找阿霞的,噢,是了,他想,随即放心地笑了,是了,我报的是假名,那二位自然也是假名,这是当然是假话。
无数的水鱼从各个角落,从天边、从枝头、从水汽里钻了出来,星罗棋布,仿佛都在瞻仰司南。荆苔在靠近青吟的途中听到了一些低沉的声响,如戳进耳膜的一根尖刺,明明低沉,却又高昂,循环往复,四面楚歌,调子很耳熟,仿佛曾在哪里听过。
他想了想,猛地拉住甘蕲的手:“挽水的祭塔!”
在挽水那场盛大的祭塔仪式中,陆泠作“一阳来复”,十六名乐师在高台奏曲,奏的就是这个调子,只是凡人乐器终究不能与鱼的神性相比,只能说是尽量模仿。
“是,这是鱼歌。”甘蕲点头,“传说里,始神放归参光,参光感激作歌以配始神之舞。”
青吟低着头:“我也听过这个调子。”
他的声音低得不行:“就是在这个调子里,我失去了我的耳朵。”
烟岚里的鱼把这两句话都重复一遍——都是真话。
水鱼群融化在雾气里,化作白雾的一份子,而一条硕大的、美丽的白色大鱼从五彩烟岚中露出来,两鳍张开几乎百尺,近乎冰雪的洁白,激出漫天的雾花,发出一声天籁似的长吟。
青吟怔了一会,不敢置信地攀着鳞片往鱼身上爬。
苍天啊!大地啊!神啊!青吟在心里直叫,这比参光还要像神鱼,光是靠近,他都被压制得不能呼吸,每次碰到鳞片,灵魂都在颤抖,生怕自己冒犯了白鱼。
荆苔看着,扭头问:“传言你和参光打过架,真的么?”
“真的。”甘蕲站得离荆苔很近,两人的影子几乎交叠在一块儿,他浑不在意地答,“没打赢。”
“这似乎算是渎神。”荆苔说。
甘蕲耸耸肩:“渎就渎,多大个事。”
荆苔心道你这话会把大家伙吓得都来揍你。
青吟好不容易怕上去,吃力地摆正自己的位置,满头热汗地对看戏的俩人大吼:“你们怎么还不上来?!等什么呢?!”
“青冥风露九万里,掉尾独跨横山鲸。”甘蕲把手递给荆苔,狡黠地笑,“走啦!”
白鱼一径游上高天,钻入青云,与穹苍霞彩比肩。
高处不胜寒,凉风习习,刮过三人耳际,往下看,浮山如岛,在白雾间翻滚,半柱香后,白鱼把他们带到了一面光滑如镜的山壁,远看像一座翡翠山。
荆苔说:“里头是什么?”
甘蕲盯着那光滑得超过人力的山壁发怔,没有回答,白鱼摆摆尾巴,吐出一个大泡泡,泡泡碰到山壁就随开,山壁轰隆隆地想,破开一道山口。
青吟顺着鱼脊的弧度滑下去,荆苔也学着略显笨拙地滑下,甘蕲最后下来,走得很慢,眼眸中蹦出几条血丝。
白鱼仰天长啸,泛着水色的眸子显得温柔无比。
它回身,向来处游去,云山烟树,鳞片上荡着湍悠的天光,巨大的阴影落在浮动的雾气之上,那阴影就像参光游过黑而深的矩海,游向眠仙洲。
“是那刀指引我们来这里的。”荆苔主动地捏甘蕲的手,“像是要见什么人、什么东西,你放心,我们见完了就走,这次不会让你一个人……被关在这里。”
甘蕲忽然抬眸看过来。
荆苔不自在地摸摸笔鼻尖:“我是说……呃,这里是疏庑,对——”
他“吧”字还没说出口就突然停下来了,因为被甘蕲紧紧地锁在怀里,甘蕲的怀抱如此炙热、如此滚烫,荆苔把下巴搁在甘蕲的肩头,对方炽热的呼吸扫进自己的颈窝,荆苔的心被击得粉碎。
青吟回头,一口冷气倒灌,猛地捂住脸,当自己眼瞎。
荆苔全身的骨头都好像比甘蕲揉搓一遍,麻得不行,甘蕲才终于松手,低声说了一句抱歉,扭头就往甬道里冲。
荆苔没反应过来:“为什——”
甘蕲都跑得快没踪影了,荆苔莫名其妙地赶上青吟,问:“他跑什么?”
青吟捂着眼睛走:“好了是吧,嘿,我哪知道。”
荆苔:“……”
他们一路走进去,没有遇到什么阻碍,奇怪得很,走过好几个拐弯,才看到甘蕲踢着小石头等在那,飞快地瞟他一眼,飞快地又收回去了。
荆苔睨他,调侃:“不跑了?”
天晓得为什么甘蕲一不好意思他就没那个情绪,好像他们只能有一个人不好意思似的,荆苔反而觉得这个样子的甘蕲蛮有意思的。
甘蕲支吾,然后往山壁上一拍。
山壁应声而开,露出一个洞窟,黑黢黢的,暗无天日,没有一丝丝的光,里头不仅无风,好像连空气都没有似的,荆苔呼吸瞬间失了几息,心头腾起一阵疼。
青吟不知道看到什么,突然异常冒失地往里冲,荆苔一把拉住他,丢了一粒石子过去,“浜”一声,石子在入口处被切得粉碎。
“那怎么办!”青吟焦急得不行,浑身冒汗。
“里头有什么?”荆苔问,“值得你这么担心?”
青吟一下愣住,半晌道:“……我也不知道。”
罡风袭来,一柄重刀从半空显形,压着万千气劲向洞口的阵法压去。
瞬间火花四射、刀光乱飞。
青吟鬼使神差地把手里的刀也掷了出去,两柄重刀相遇,却没有发生针锋相对的情况,反而像多年未见的故友,一拍即合,叠加的刀锋像掀起几千丈的高浪沉重落水,声音尖利得如同在撕扯铁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