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苔已经数不清他曾多少次登上这艘渡船,但这一次给他的感觉却是格外不同。
他和文无一个坐一个站,放眼看着这座被淹没的小城——不过一会儿,这里已经成了一座水城,黑水环绕,周遭既冰冷又潮湿,不计其数的残木缓缓飘来,又被水波推着移开。
星星点点的,能看到不少建筑的头顶,好像在进行最后的喘气似的,远处浪的怒吼声还在持续。
就在这样的时候,他们头顶的夜空依旧繁星遍布,自顾自地恬静安谧。
荆苔半睁着眸子,倚着船舱,看向文无颀长的背影,冷不丁喊了声文无的名字。
文无扭头看来:“嗯?”
荆苔道:“周烟树,不怎么熟悉的名字,你觉得呢?”
文无摸了下自己的下巴尖,微微抬头,旋即肯定道:“确实不怎么熟。”
荆苔自小就无甚毫无波澜,师尊逗他,他也不笑,别人欺负他,他也没什么反应,后来更是枯如井水。
此刻他盯着文无一直没离开视线,好像希望能从文无眼睛里看到一些别的东西,比如熟稔、玩味、挑衅、甚至于恶意,或者其他的什么。
只可惜对面这位和荆苔其实令人惊异的相似,他们就像一把扇子的两个扇面,同样平静如枯井之水,只是一个无波,一个总笑。
文无被看了大半会,也不别扭,大大方方地任他看,还歪了歪头,笑吟吟的。
荆苔只好移开视线,道:“你有没有注意到书架?”
文无反问:“哪里的书架?”
“无论哪里的书架。”荆苔慢吞吞道,“白府里大少爷的,还有刚刚陆泠的。都是。”
文无皱眉仔细想了想,不过几息,眉头就猝然舒展——他猜到了。
文无定定地看着荆苔,接着轻轻吐出三个字——“微阳经”。
由昧洞连同天下十六蓂共同编撰的《微阳经》,五年一更新、一甲子一总,早已经成了民间与蓂门共同阅读通行的水经。
人们由此记录与预测潮退潮起的时刻、水平线上下浮动的规律,以及每年水患、旱灾的具体情况,初次之外还有雨日的更迭,神鱼可观测到的行踪记录等。
也许在这个年代,《微阳经》并没有普及到每一户人家。
但陆泠,一位出身昧洞的逐水亭亭长,他的身边至少应该有近五个甲子的《微阳经》,而刚刚荆苔放眼看去,无论是陆泠身后的书架,还是他面前的桌子,毫无《微阳经》的踪影,这怎么可能?
还有银箔灯,荆苔想,在昧洞那位大能出现之前,也在《微阳经》成书之前。
——到底是多少年前呢?
或许不止百年,不止千年。
千年百年皆为尘土,一袖拂去,那些琐碎的往事、不被注意的细节、也许曾经或者将来要惊天动地的人,亦或是那些从来没留下过足迹和名字的人,都慢慢地融化在好似亘古不变的阳光里,又被去留不息的潮水冲走了。
荆苔想着,眼前的虚空里好像突然出现了一只执笔的手。
那支笔的材质很稀奇,微微透着柔光,笔杆细长,颜色好像刚刚从蜂蜜罐里捞出来的蜂巢,也许在梦里、在回忆里会有同样的甜美。
视线追逐腕子和手肘,皱巴重叠的皮肤,柔软泛黄的衣袍,一直移到师尊经香真人苍老的脸庞上去。
经香真人坐在书阁里的一张矮桌前,他身后是数量庞大难以数计的书山,一直顶到天花板上去。
阁楼侧边开了不少通风的小窗,把日日变幻的天光云影都切成同一个模样,一些范围里的旧书由于长期身处在阳光照映里,墨迹和书页的颜色比其他的书都浅那么一点点,好像一群更贪婪的吞金兽。
那一本薄薄的书册累积起来竟给人如此大的压迫,荆苔每回侍立其边,都会感到一种自内而外的尊崇感,好像这些不是书,而是神的残骸。
“从某种意义上也可以这样说。小苔,你很会形容。”经香真人坐在在银箔灯透亮的光芒里写字,顺手把不安分的纸页摁下,再用镇纸压好,抬眸看了规规矩矩站好的荆苔一眼,“人是神的后裔,神是人的映射,一贯如此——那么,书自然也是神的遗物,神的残骸。”
经香真人顿了顿,继续说:“当人们发现自己的头脑无法承载思考、时间、生活所带来的智慧,当他们无法忍受独自享受智慧,文字出现了;当短暂的人生无法完成智慧的大轮回,当智慧想要突破宇宙洪荒的限制,书籍就出现了。”
“所以书籍是智慧吗?”荆苔楞楞地问。
经香真人轻轻地摇头:“不,书籍不是智慧。它一直是最初的形态,它是思考、时间,它也是生活。”
“有什么区别?”
“智慧是思考、时间、生活的孩子,你可以把它想象成,嗯……深藏的珍宝。”经香真人说,“书,是智慧赠与人的礼物,追根究底,书里所含的思考、时间、生活,本身就组成了人的一切,人的全部。伴着书籍活下来的,不是文字,也不是智慧,是每一个在时间里生活着的灵魂,他们思考,并且曾经痛苦或曾经快乐,也许不一定正确,但这就是人生——比如这《微阳经》。”
经香真人侧头看向他的藏书,眼神里有眷恋:“死去的河、寂灭的人,也许源源不断的新水会使他们成为淤泥,风会让他们化作灰尘,但是他们还没有完全消亡,我相信永远也不会,《微阳经》是祈愿与记忆。”
荆苔也望向左侧的大书柜,那里是经香真人所拥有的所有的《微阳经》。
沉甸甸地整齐码好,一甲子一本,六甲子一匣,书的纸页由矩海特产的蓂草特制,也就是传说中神手折的蓂,十六蓂的蓂。
这些年来,随着岁月的变迁,蓂草的叶尖长出了一点红,且越来越大,弯弯地垂下来,就像女子涂抹胭脂,于是又有许多人叫它“绛唇”,《微阳经》里时不时地出现的一些红点,也来源于此。
“所有的《微阳经》,是不是都在这里。”荆苔问。
经香真人伸手摸荆苔的头发,手里闲得慌,习惯性地开始给徒弟编小辫。
荆苔下意识地扭头,但又习惯性地没有反抗的意思,于是经香真人的语气里带上了获胜的笑意:“不是。”
“还有遗漏的?”
“有。”经香真人把他编好的小辫掖进荆苔的耳后,“初始有很多的《微阳经》因为种种原因没有流传下来,有的是没能从逐水亭归拢到蓂门里,有的是蓂门寂灭记录不存,还有的是昧洞自己的动荡,总之,到底缺失了多少《微阳经》没人能说清楚,也没有人知道最初那本是什么模样,是谁写的第一本,谁给它题的名。”
荆苔喃喃道:“我师尊告诉我说,《微阳经》的开始,是一个无人知晓的谜团。”
文无再次看向黑色的天际尽头:“原来,谜底在这里。”
他们身侧不远,几道闪电劈下。
明了又暗的那一瞬间,远处忽然有一点刺目明亮的光,瞬息即逝,不到半息再次亮起,如此来来回回数遍,又在淤泥似的黑影里,就好像星星掉了下来。
荆苔抓住船舷:“那里有人!”
“哪里有人?”文无疑惑地看去,也看到了那一点光,他定睛琢磨,“哟!周烟树不是说人都带走了么?怎么还漏了一个。”
荆苔却没有立刻动作,他在原地担忧地望着那处,紧紧地抿着嘴唇,好像在克制自己。
文无道:“既然结局已定,小师叔,你所做的一切都是曾经已经被做到的,意外、横生枝节,在这里都是笑话,是虚幻。”
听了文无的话,荆苔抬头看向他。
文无依然保持着那样似直不直的站姿,语气算不得是严肃,但荆苔还是从里头听出安慰的意思,他再想了想,接受了文无的说法,道:“好。”
文无将火苗栖身的挂灯抓在手里,凑近仔细看了看。
这挂灯与赵长生船上挂着的别无二致,只是新一些,没有划痕和锈迹,纹路密密地排列其上,啧啧称奇:“诶,这真是那老头船上的,雕花和符咒,都一模一样。”
“快点吧,别啰嗦了。”荆苔催他。
熟悉的灰雾从文无的手掌心又冒了出来,扶摇而上,把火苗逼得醉鬼似的东摇西晃。
文无微微加大了力气,他们脚下的船微微一簸,接着非常不自然地扭转角度,向光的方向移去。
这时正好要与左前方飘来一个庞然大物——半个屋顶——相撞。
荆苔甩出一道灵光,看似凶残地把它往反方向轻轻推去,没有将之砸得粉碎。
“好巧的力道!”文无手握挂灯,带着笑意赞叹。
等转好方向,闪电莫名其妙地停下了,而那光也不再出现,只好慢慢地移动,仔细地观察周围。
荆苔尝试着叫了几声“有人吗”。
可惜四下空旷,水声缠绵,他的声音显得太过渺小,只是不轻不重的一声轻哼而已——没有回音。
文无旋身,一脚踩在船舷上,伸手抚向荆苔的脸颊。
荆苔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下意识地往后躲。
文无随之前倾,一手准确地摸到他的下颌角上,同时大拇指在他的唇边不轻不重地拂过,荆苔想问他要做什么,猝然间感觉到有灵力在自己唇角流动——这是个什么奇奇怪怪的小法术?
文无玩味地退开,道:“你再说话试试。”
荆苔摸了下自己的唇角,觉得从自己的喉咙、喉结到舌根、再到唇瓣,都因为灵力的游走而感到异样的酥麻。
这个法术应当关于“发声”和“说话”,于是他尝试着叫文无的名字。
才叫出一个字,荆苔就立刻闭嘴了——他发出来的音量大得令人恐惧,即使他只是轻轻地出声,不仅如此,穿透力也极强,好像可以远跨重洋似的。
文无抱着双肘笑,他的眼神很诡异,让荆苔觉得好像他要对自己提出什么奇怪的要求,但看上去似乎文无想到什么就立刻就放弃了,很惋惜的样子,但同时又有点期待的意思。
接着文无一抬下巴:“一点不足为道的小玩意儿——小师叔继续吧。”
他语气虽然平淡,但荆苔好像从中看到了一个炫耀的小孩子,他奇怪地瞅一眼文无,才转头冲船外叫:“有没有人?——”
这下终于有人应声了。
就在不远处,在一株“高树”的掩映后,好像停着一张竹筏,高树仅剩的树枝晃来晃去,随之冒出了一个绿衣裳的丫头:“少爷!”
竟然是绿蜡!
等等——她怎么还在这儿!
文无拉了把荆苔的袖子,手又摸上来,替荆苔把法术解了。
这回荆苔没有躲,只是觉得文无摸得自己有点儿痒,在文无收手后忍不住舔了舔嘴唇,听见文无轻声道:“不止她一个。”
“有什么奇怪的吗?”荆苔觉得文无的反应另有原因。
文无的表情复杂和无奈:“我刚刚好像想起来了一点,我——指这个身份——娶的女子,就是她。”
“绿蜡?!”
文无伸手拽住不留痕迹往后退了半步的荆苔:“小师叔,你不要用变态的眼神看我,且让我问你——她身上的衣裳布料,是不是很眼熟?”
船驶得更近了点,绿蜡兴奋地摇着手,她身上的布料湛湛发光,即使被污水弄脏了,即使衣角和袖摆处也有不同程度的破损,可依然美丽如昔。
文无贴着荆苔站着,问:“我去周烟树那里买的嫁妆,你送给了谁?”
荆苔叹口气:“绿蜡。”
文无是对的,既然结局已定,能做的、选择做的一切都是曾经已经被做到的,意外、横生枝节,在这里都是笑话,是虚幻。
前尘已定,不可更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