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苔再度做梦,做那些他已然厌弃、不愿再做的梦。
一望无际的黑色大海,灰色泡沫缓慢地波动,天穹上一颗星子也无,遥远的视线尽头,眠仙洲如同蛰伏的史前巨兽,沉默寡言,却又威慑力巨大,向看到它的每一个人发出警告:不要跨过咸腥的广阔海洋来寻找传说中的神地。
白色的长阶直通云霄,沉睡的神在万年后重新睁开眼睛也只能感叹——这不是我那个时候的天空,那个时候天空没有这么高、世间也没有这么多水和这么多云。
鹅毛大雪的绵延山脉建立在透彻心扉的冰窟之上,鲜艳的、高大的珊瑚从冰层冒头,最后高得能刺破雪山顶和海洋万顷,神当年摘下的蓂草已然脱离了生长法则,十六荚迎风招展,每一叶落地的时候都会引发人间的一场灾祸,凤凰引火衔烛,南方大雨倾盆,河道里水和火间歇流动,用命撑起的大伞消融的时候也带走了雨水之欢。
而他——眼前火浪滔天,连银河也漫卷成灰。
在梦里他知道眼睛被废弃,从此后他只能通过记忆和梦境反观人间。
师尊的身影被烈焰一点点地擦除,年轻昧洞弟子的尸骨像蜡烛融化,河边的孤女身体炸裂如黑色莲花,和破碎的大堤同时摇摇欲坠。
还有大火,无处不在的大火,毁灭的大火。
六尾鱼咬着尾巴,不停地循环游动。
“小师叔!”甘蕲首先发现他醒了,握紧他的手挽捂在胸口。
荆苔张了张嘴,竭力掀开眼皮,但仍然看不见什么,嗓子非常痛,痛得耳朵和脑子都在嗡嗡作响。
“我在这里。”甘蕲说,低头用脸颊蹭荆苔的手掌。
“我……我怎么了?”荆苔用气声问。
“你发热了。”甘蕲说,“不过现在已经降下来了。”
荆苔活动脖子,听见咔啦一声骨响,瞬间又不敢动了:“现在什么时辰?”
“晚上。”
“有星星么?”
“有很多星星,没有乌云,天河清浅,月亮像小船,很漂亮。”
“嗯,一定很漂亮。我还听到风声了,呼呼的,好柔和,像是有人在唱歌。”
“那是山风,穿过天目的风,它在打招呼,在玩。”
“很好。”荆苔的嗓音哑哑的,“发热的时候我是不是同你一样滚烫?我从前真的冷够了。”
“我第一次见小师叔的时候。”甘蕲轻声说,“小师叔的掌心也很温暖。”
“时移世异。”荆苔笑了,睁开无光的双眸,缓缓扭头,仿佛还能看见甘蕲似的,“在梦里,有人叫我回去。”
甘蕲登时紧张起来,声音也压得极低:“不许!”
“林檀说,要知道什么就得透过眼睛。”荆苔的手指抚上眼皮,重新变得冰冷的皮肤像白玉那样冻人,“可惜我现在看不见了,所以林檀说得也许是对的。”
“他说得不对。”甘蕲执拗地说。
“我也许真的会回去。”荆苔说,“虽然我现在也忘了要回哪里去。”
甘蕲默默良久,把荆苔的手握得很紧,浑身无力的荆苔连挣脱的力气也没有,一会后,荆苔感受到自己的手被松开了,伴随着窸窸窣窣的声音,再过一会,一副滚烫的身躯爬了进来,热烘烘地挤得被窝像火一样,甘蕲的手又再次贴了上来。
荆苔气虚地笑道:“你不怕师兄来打你吗?”
“不怕。”甘蕲在被窝里拱了拱,黏黏糊糊地在荆苔吹耳边风,“不一定打不过,而且他们不会和我动手的。”
荆苔好笑:“为什么?”
“因为……”甘蕲在夜色中注视荆苔的眼睛,仗着荆苔现在看不见他简直肆无忌惮,“小师叔不会让他们打我的,是不是?”
“那可说不定。”荆苔屈指在甘蕲掌心挠了一下,“万一我隔岸观火呢?”
甘蕲撇嘴:“那我就哭,哭就好了。”
“还哭。”荆苔失笑,仿佛又看到当年那个藏在杂草丛里的小鬼。“都多大了,还哭。师兄他们人呢?”
“被我赶出去了。”甘蕲理直气壮,“他们好吵,小师叔需要安静。”
甘蕲捞来荆苔一缕头发缠绕在指尖,荆苔不太舒服地换了个姿势,约莫能猜到甘蕲在扯自己头发玩,却很大方地任他玩去。一时间没人说话,他们俩共享一个软枕,呼吸和体温都交融在一起,月光被圆窗裁剪得圆圆的,一丝不苟,边缘清晰,山风如歌,断镜树山里草木的清香扑鼻,偶尔传出鹿群在深夜的梦呓。
“我有一个仇人。”甘蕲突然说。
“嗯?”
“他是杀不死的,我只能永远追着他,去杀他。”甘蕲眼眸中闪过一丝杀念,“林檀说得不一定对,有的人、有的事,用眼睛是看不出来的,如果要用眼睛看,那么你的眼睛就不能单纯只是眼睛,这要付出代价。”
“你杀了他多少次?”荆苔问,觉得问出这句话时自己的心都痛了一下。
“好多次。”甘蕲说,“我也记不清了,不过总有一天,我会让他灰飞烟灭。只有那样,我才能干干净净地去见……心上人。”
“去见谁?”最后几个字甘蕲压得非常低,荆苔听不清楚。
甘蕲闷闷地笑了,缱绻地咬住荆苔耳边的发丝,含含糊糊道:“……去见你。”
荆苔扭头:“我会等着你。”
甘蕲如同被一根针狠狠刺了一下,眼眸烧得红红的,脑海里荆苔从半空跃下的场景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上演,快得连影子也抓不住,这已经成了他心中的沉疴,难以治愈,只有牢牢地抓在掌心甘蕲才会勉强相信对方不会离自己而去,他倾身向前。
空气中落针可闻,甘蕲都能看见月色在荆苔乌黑的发稍跃动。
荆苔残存的一丝危机意识让他警惕地向窗户的方向略加移动,甘蕲紧随其后,他们之间的距离始终没有超过一指,荆苔被甘蕲的温度逼得受不了了:“你……远点。”
“现在也不近。”
荆苔不用比不用眼睛看都知道现在的距离实在是非常近,甘蕲果然又在睁眼说瞎话。
“小师叔怎么不说话了?”甘蕲问。
“……”荆苔无奈开口,“你要我说什么?”
“祝我一夜好梦也行。”甘蕲依依不饶,“然后我牵着小师叔的手,就能把美梦都传给小师叔了。”
荆苔嘴角抽动:“你倒是蛮会想的。”
“那当然。”甘蕲得意地引荆苔的手来拍拍自己的胸膛。
——这小鬼,荆苔忍俊不禁,想了想:“我能摸摸你的脸吗?”
甘蕲于是牵着他的手去摸自己的脸,荆苔的指尖首先摸到甘蕲的下巴,然后是他的脸颊、他的鼻梁、眉梢和眼睛,还有一粒小小的凹陷,荆苔把食指尖按在那小小的凹陷上:“……我有时会想,这里刚刚够盛满一滴眼泪。”
“嗯。”甘蕲没有反驳。
荆苔的指尖往下移,摸到甘蕲薄薄的、微亮的嘴唇,他的手在唇角逡巡一会,明显感觉出甘蕲的心跳加快,呼吸也变得更加粗重,荆苔还想继续,手腕被甘蕲握住:“……小师叔。”
“在呢。”荆苔虽然看不见,但能在脑海里依稀勾勒出目前的模样,这时他发现甘蕲的面容是那样分毫不差地存在自己的记忆中,眼角眉梢都深刻而清晰,蓦然又变回从前的那个小孩,紧接着岁月在小孩身上快速流动,他就这样长成了如今的模样。
荆苔恍惚道:“我总觉得我好像见过你长大的过程。”
“你没有。”甘蕲低沉道。
“好吧。”荆苔不纠结,他再用指尖摁了摁甘蕲的唇角,而后一咬牙,把自己的唇瓣贴了上去——果真软软的、有点凉。
甘蕲完全僵成了石像,两人都没有动。
半晌,荆苔理智回笼,刚要退开,不料腰上被环上见坚实的臂膀,甘蕲反客为主,紧紧地吻了上来,荆苔立刻被吻得头晕眼花上气不接下气,呼吸被吞噬干净,不知过了多久,甘蕲在他唇瓣上轻咬一口,才放过他,嗓子哑哑的:“小师叔……”
荆苔闭眼装睡。
甘蕲笑着,也不拆穿,只盯着他唇瓣的咬痕发呆,没多久荆苔真的困得在甘蕲怀里睡着了,甘蕲也没有睡着。
翌日,荆苔睁眼,已经是天光大亮,甘蕲不在,屋子里多了其他人的气息。
徐风檐哼哼道:“找什么,他出去了。”
荆苔停下在床铺上摸索的手,无奈笑道:“徐师兄。”
王灼引姜聆给他探脉,荆苔乖巧地伸手:“先前没打招呼,失礼了。”
“无妨。”姜聆捻着两指摁在荆苔手腕上,边探边道,“小徒很惦念纤鳞君。”
“竭南姑娘的老虎很可爱。”荆苔含笑道,一炷香后,姜聆收手,略带歉意道,“笅台查不出什么。”
荆苔不意外:“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的。”
姜聆叹息:“纤鳞君聪颖,自然知道什么叫‘解铃还须系铃人’。”
“嗯。”荆苔点头,“我知道的,只是还没想好。”
“什么想好不想好的。”徐风檐竖起耳朵。
荆苔抓着被子:“没什么。”
午后,荆苔好说歹说把三个人赶回去,窗户打开一条缝,露出一双眼睛,小狗似的左看右看,荆苔仿佛能看见似的:“走了。”
“终于走了。”甘蕲大喘气,撑开窗户翻进来,直接飞到了荆苔的床上,翻了两圈,“太可恶了。”
荆苔伸手揉甘蕲的头发,却转头看着窗外的断镜口和经香阁的废墟,空洞的眼眸倒映着一切,紫色的游云不慌不忙地钻过天目,薤水十八弯的水已经淹没了三分之一的石塔,王灼和徐风檐都没有说,但逃不过荆苔的感识。
“水面上升了啊。”荆苔喃喃自语。
甘蕲眯着眼睛,享受荆苔的揉搓:“上升就上升,和我们没有关系,小师叔——”
“我猜出林檀是什么意思了。”荆苔垂下眼眸,“当归,你也猜到了,是吗?”
甘蕲没了声响,片刻后,荆苔察觉到对方牵着自己袖子的手抖如筛粒:“非这样不可?”
“我得回去。”荆苔说,“当归,你瞒着我,我不记得,但我不傻。”
他的声音低低的:“我也去过眠仙洲,是么?谁让我回来的,当归,是不是你。”
“你不能回去。”甘蕲慌乱地从床上翻起来,一把抱住了荆苔,语无伦次道,“昨夜的我都不要了,小师叔,不要去,好不好?就这样在外面,不管眠仙洲、不管神鱼,也不管水啊河啊的,好不好?”
“我不用你回应我。”甘蕲都带了些哭腔,“我们可以扎一艘小舟,一直漂流、漂流,漂流到世界尽头、天涯海角,小师叔,我求你了——”
荆苔叹气:“你看不出吗,我的这幅石头身,不能撑太久的。”
“师尊叫我为他寻回法器。”荆苔抚摸着甘蕲的脑袋,揉他的耳垂,“所以我一直在挽水为他寻找,我原本想着找回他老人家的法器,就收拾收拾等死得了,当归,我现在不想等死了。”
甘蕲攥着他的手蹦出青筋。
荆苔长息:“现在我不等死了,我想拼一次。”
甘蕲还是没有回答。
荆苔说:“你带我去断镜口。”
甘蕲没有动作,荆苔不催,耐心地等着。
断镜口不知何时集结了一群鹿,呦呦地叫着,簇拥在断口附近,往下千万里如踏云间,对口芸阁中,朱砂霍然起身,意识到哪里不太对,笔尖一团浓墨扑通滴在纸上,云雾缭绕间,烧成炭的经香阁附近,鹿群中,出现了两个人影,是纤鳞师叔和那个姓甘的新门尊主。
这是要干什么?!
甘蕲的脸色黑得要命,各色小鹿争先恐后地拱荆苔空着的掌心,热心而眷恋地舔舐,仿佛在叫他留下来,荆苔不急不缓,尽可能多的摸着它们的鹿角,安抚着。
鹿群中忽然让路出一只火红的小鹿,尾巴尖白色一点,鹿群都向它低下头,以示臣服。
甘蕲嗤:“你是头头?”
若是绯罗在此,或许能认出这就是那天闯进她房中的小鹿。
荆苔的手胡乱地抓了几下:“什么头头?”
红色小鹿把自己的角怼进荆苔掌心,荆苔摸了摸:“是你呀,好久不见。”
“小师叔见过?”
“是这里的鹿王呢。”荆苔继续摸,“它很喜欢我。”
甘蕲看着红鹿小小的、单薄的小身板,不信地撇嘴。
天空传来鹤唳,白鹤在天穹一圈又一圈地盘桓,红色的鹿王引着荆苔走到妖风不断地断镜口,这是断镜树山的最高处,直插云霄,往下看,薤水十八弯也只像一条落地的纱巾,游云如船,雪山都缩小成白白的一条线。
烈风吹得两人的衣袖不停怕打身躯,散发在空中如金蛇狂舞。
没有人能在如此高度不感到心神动荡,高处不胜寒。
身后,徐风檐和王灼慌乱地冲过来,王灼瞬间以为自己回到了三十多年前之前,经香师叔自焚的第二天,荆苔傻乎乎地游荡在断镜口,拦也拦不住,他一头跳了下去。
徐风檐的声音在烈风中吼得变了调:“荆苔!回来!!”
“荆苔,回到师兄这里来!”王灼不知所措,“小苔啊!!!”
甘蕲在狂风扑面中落泪,他紧紧地握着荆苔的手:“小师叔……我们不回去,好不好,我真的很害怕。”
“不怕。”荆苔微笑,“这一次我们不是去求死的。”
他回头对两位师兄弯唇一笑:“师兄,我会回来的,等我一会,等我回来,就不会再分开了。”
荆苔数:“三——”
六尾鱼相互咬合,残缺的一口就是断镜口的化身,鱼水流动,断口是唯一的开口。
“二——”
眠仙洲不可逾越,矩海不可莫测,但到底谁会把另一条登洲的路设置在断镜树山的天目呢?就在人人都可以看到、可以触摸的地方。
“一——”
不要跨过海洋去寻找神地,但高空、眼睛、寒冷能够破除一切迷障。
两人牵着手,从断镜口一跃而下,红鹿陪伴,身后王灼和徐风檐的怒吼被扭曲又拉长,他们扑进软乎乎的云朵里,疾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让人无法睁开眼睛,这简直就是自尽,这一次,没有人能拉住他们。
坠落的过程被拉得无比漫长,仿佛一切生物的生老病死都在其中完整地走了一遍,却依然发生在短短一瞬间。
忽然,消失的视线里扑进一丝天光,荆苔竭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一头扎进了翥宗疏庑的雾池,司南慈悲地目送他们离开。
下坠依然没有停止。
他们穿过大雪纷飞,穿过冰冷刺骨的海洋,穿过白石遍地的河床。
尽头会在哪里?
荆苔和甘蕲都不知道,他们能做的只是紧紧拥抱,互相亲吻,然后等待无穷无尽坠落的尽头,也许这一次他们能够到达神地,破除最初的谜团。
无论曾经的世界怎样消失在滚滚洪流之中。
归去来兮,吾归何处?……云何,当此去,人生底事,来往如梭。
——题记
卷四·灵台有玉·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