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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北斗戾(五)

作者:挺木牙交 当前章节:3449 字 更新时间:2026-7-21 02:09

彩色鱼群推着浮冰一直往前走,突然猛地一顿,像是撞到了什么,整块浮冰一高一低地掀起来,像是被翻页似的。

荆苔没能及时勒住,一头撞到甘蕲后背,然后两人都被颠到半空中,几乎滞空一瞬,才随着浮冰重新落下,拍起的水花像倒过来的瀑布。

荆苔惊魂未定地揉着额头撞出来的眉心红,“嘶嘶”抽气:“这是撞到了冰山吗?”

甘蕲急急扭头仔细地确认荆苔的安危,生怕他溅到水,冷不丁瞅见荆苔眼中的水光,登时耳底一红,手下着急忙慌地掐了个剑诀,把遂初剑送进海水,然后收剑回来:“不知是什么东西,前后左右都动不了。”

荆苔疑惑地围着浮冰看了一圈。

他们四周依然被彩鱼环绕,一尾接着一尾,一尾咬着一尾,流动起来显得更美了,彩绸似的散发异彩,把浮冰尖锐的边缘都反照得美似梦境,就算是那位天下第一织女来此都得自惭形秽——哪怕穷尽心力,恐怕她也织不出来这样美的东西。

看了一会,荆苔企图透过缝隙看看水下有什么,然而鱼群挤得没有一丝缝隙,彩鳞晃得他眼前绚烂得像在放烟花。

“我怎么觉得鱼越来越多了?”荆苔道,实在想伸手摸一摸,但又不能碰水。

他左顾右盼,一块剔透的冰出现在眼前,荆苔顺着手望去,甘蕲一手执冰一手执剑,乖巧得要命。荆苔弯唇一笑,接过冰探向鱼群,那些鱼立即不甘示弱地抢着来亲吻冰块,一时水花飞溅,场景显得略微滑稽,让荆苔唇角的笑意更浓了些。

忽然,一尾紫色的鱼从拥挤不堪的队伍中脱颖而出,唰地直直跃出水面,却没有按常理那般掉回水中,反而像一炷香似的插在水面上定住了,吻部刚刚好好地卡在平整、光洁的水面上,连涟漪都固定住了似的,尾鳍向上,挺得笔直,没有半分歪扭,像是要尽全力将身体的长度抽长。

荆苔呆住了,半晌才回过神,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睛,猛地拉甘蕲的衣服磕巴道:“当归……它立起来了?!是我出现幻觉了吗?”

甘蕲也同样惊诧,还没来得及发表见解,只见一尾白鱼也跳出水面,跳得更高,灵活地咬住紫鱼的尾鳍,把身子往上一摆,也笔直地立了起来。

相连再竖起来的两尾鱼已经超过荆苔和甘蕲的个头,两人双目相对,登时意识到这必然不是意外。

矩海的鱼怎么会是简单的鱼——甘蕲牵着荆苔的手,两人同时后退半步。

同一时间,越来越多的彩鱼争相跃出水面。

一尾衔着一尾,或是咬着已经竖起来的彩鱼的鱼鳍向上攀爬,矜矜业业,百尺竿头更进一步,飞速地向天上延伸,瞬间四周全是水花,视线里全是跃起的彩色鱼群,无穷无尽、不见尽头,仿佛全天下的鱼都汇聚一堂,只为组建这一条探向天际的彩绸。

海雾瞬间倒退十数尺,主动退避三舍似的。

在彩绸还在漫无止境延长的时候,两人足下的浮冰也被顶起。

三步开外,一条雪白的水柱冲破平展如镜面的海水,接着,深蓝色的海面完全转为黑色,从大海深处冒出岛屿般庞大的影子,高大的鱼鳍切水而出,锐利如铡刀,浮冰破裂,散成小小的冰块,被海水三三两两地无情吞没——

一切也不过发生在眨眼间,荆苔和甘蕲于是转而站在了参光脊背上。

然而参光并没有保持纯粹的深色,只是一眨眼,颜色陡然退去,它变成了梦幻般的雪白色,眼眸中的无情、空洞也随颜色褪去,转为慈悲与怜悯,那与疏庑雾池中的“司南”一模一样。

荆苔一怔,垂头看着足下光滑、白润的脊背,还没说什么,黑色又卷土重来,将大鱼染成深遂的颜色,用空洞驱逐慈悲,司南又变成了参光。

就是这样,大鱼在司南和参光之间按照一定的节奏不停摇摆,仿佛星星的闪烁。

在大鱼转变了数十个来回之后,海底的鱼终于跳尽了,海水恢复了深蓝色,像一块更大的浮冰。

荆苔抬头眺望,都无法看到这“鱼绸”的尽头。

也许刚好被系在九天之外,是这青白天地唯一的彩色,上抵重霄,下连海面。

鱼绸不再延长,荆苔却不知道下一步要做什么,他脑中一片混乱,片刻前觉得自己曾见识过这一切,片刻后又觉得不该如此,还有片刻,他听见有一道声音在呼唤自己归去。

大鱼再次向上顶,颠簸间,冰块融化在荆苔的掌心,甘蕲急匆匆地抚去融水,将他的手轻柔地擦拭干净,反被荆苔握了回来,甘蕲抬眸,隐隐感觉荆苔下定了决心。

荆苔抽走手,俯身用冰冷的手触碰大鱼同样冰冷的黑色脊背:“送我过去吧。”

大鱼善解人意地把他们送到鱼绸咫尺之侧,荆苔对着长长的鱼绸发愣,试探性地抚摸上去,鱼绸坚固得不可思议,随他的动作微微颤抖以示鼓励。

荆苔吐出一口长气,语气平平淡淡,飘忽如风:“你说这会不会是一条路,或者说……一道天桥。神话里的仙女以喜鹊为桥,一年一度与爱人相聚。”

“谁又能说鱼不能组成桥呢?”荆苔轻轻说。

就在荆苔抬腿踩在了鱼绸之上的刹那,甘蕲下意识拉住荆苔的手,被冻得发疼。

某种难以名状的恐慌将他桎梏,隐隐觉得自己在被排斥,他猛然间觉得自己会再一次失去手里这个人,同时也觉得有一双眼睛在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看着他们,就像一个早知结局的看客在津津有味地欣赏过程中的欢乐与悲伤——他们稍纵即逝的幸福。

荆苔的确觉得有一股力量在吸引着自己,即便他是飞蛾,即便前方是焚烧的火焰,他都这样想靠近,这条鱼绸的尽头是他的归宿,他知道。

忽然,荆苔被甘蕲发力搂进怀中。

甘蕲把脸埋在他的颈侧,听上去仿佛无比惧怕,呼吸居然会是那么滚烫,荆苔还在发愣,都没察觉到自己的手被甘蕲牵着、按在对方的胸膛上。

“小师叔,答应我……”

荆苔几乎是急切地点头,甚至都没有想要具体知道甘蕲想要什么就答应下来:“我答应你。”

甘蕲勉强地苦笑,自己都说不清自己在害怕什么。

“走吧。”他哑涩地说。

两人一齐走上鱼桥,只微微用力,就轻易地走上了鱼桥,如履平地,如同鱼桥成了大地,连头发丝和衣摆都自然地垂向鱼桥。

他们的身体和海面保持着平行的姿态,世界颠倒,仿佛行走在宽阔的、深遂的蓝色大峡谷,那感觉无比诡异,又是那样新奇,就像世界一直如此,从未变过,抑或是颠倒的是世界、而不是他们。

两个人慢慢走着,走到了半空,大海也已经很远很远了。

前方是灰蓝的、仿若无物的天空,如一扇高大的门,身后是深蓝色的、一望无际的海洋,成了一块被风吹起、满是褶皱的、可以随意扯开的帷幔,游云是触手可及的棉花,海天一线,只是一脚就可以跨过去的镜子,浮冰是墙皮上镶嵌的玛瑙琉璃,重重倒映着他们的背影,连风都是从头顶扑向脚面,海雾成了蓬松的地毯。

呲啦一声,还在黑白之中徘徊的大鱼也冲出海面,决定与他们同行。

鱼尾朝着大海,吻部向着天空,喷出的巨大水柱从地面上看来就像是雪白的雪山顶似的,也像横着的玉笛。

鱼肚在二人头顶,大鱼慢慢游动,不徐不疾,黑色白色依次闪烁。

吐出的气在寒风中结成水雾,荆苔低头注视自己和甘蕲十指相扣的手,无比用力,握得彼此的骨节都在发痛,可没有人松开一些哪怕一点点……

这片无边旷野,无所罣碍,可以不朽,可有了他一颗心,想来也不必不朽了。

与此同时,蒙那雪山。

明松青睁开眼睛,发觉自己躺在山洞里,洞口蒙着法罩,雪沫和寒风不知疲惫地扑过来,他用自己生锈的脑子也能猜出自己身在何方,随即企图动一动自己的手指,抑或是说一两句话,然而太久的沉睡让身体都好似不属于自己,好半晌,明松青才模模糊糊地发出一个含糊的音:“牙……”

牙?

明松青安然地躺在塌上,不再企图清醒,闭上眼睛,假装自己正在死去。

在梦里,在死亡的梦里,他的爱人、他的道侣,抱着琴的女子还是会在漫天云彩中朝他莞尔一笑。

眠仙洲……那个吃人的地方,那个无人可解的谜题,谁要碰?

反正他不碰了,他要等死,等到自己的灵魂随着河流奔跑入海,与她重逢,无论彼此是何种形态,无论是风、是雾、是珊瑚,还是无知无觉随水摇摆的小鱼。

都不要紧,不要紧——

他仿佛看见了河流的水面疯狂攀升,淹没河中洲、淹没房屋和金色大殿、淹没高耸的珠脉和山峰,淹没一切,直到世界在毁灭里重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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