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缓缓靠近,船头“咚”的一声撞到枝桠,乱飞的、沾到水的叶子擦着船身簌簌抖动,如果这黑水是墨,那必然已经完成好了一幅“狂风卷地草”的绝世画作。
绿蜡大半个身子已经完全探了出来,甚至准备往荆苔这边跳过来——下一刻,有人拉住了她。
一道苍老女人的声音响起:“儿,是谁?”
绿蜡侧身,轻柔道:“是少爷。他会带我们走的。”
声音陡然紧张了起来:“走去哪?我不要回去!不要回去!不要……不要……”
文无垫脚歪身去看,看见一位素衣妇人,头发梳得到整整齐齐,只是神色萎靡不似常人。
绿蜡看文无的眼神快要烧起来。
文无抢在她开口之前率先道:“诶——止住,有没有人同你说起过,我不是你的那位?”
绿蜡的眼神立即灰暗下来,由得妇人拉扯她的袖子,全然信赖。
荆苔道:“不会说话就闭嘴。”
文无指指自己的嘴唇,笑眯眯道:“遵命,我的小师叔。”
荆苔放缓语气:“这位是?”
绿蜡叹了口气,让自己振作起来——这原本就是众人都知道的事情,不是吗?她简短回答道:“我娘。”
“还有其他人吗?”荆苔补了一句。
绿蜡摇头:“没有其他人了。我哥他们一家老早就不联系了,至于父亲……”
她长吁了一口气,好像放下了什么一直悬在心口的重石,一种绝地逢生的解脱:“……他已经死掉了。”
荆苔心想,这“父亲”叫得跟叫仇人似的,有点奇怪。
见绿蜡母女二人所栖身的小竹筏,已经是破损颇多,摇摇欲坠了,想必是在这风雨里苦苦坚持了许久,他往后抓了一把文无,给绿蜡让出上船的位置。
绿蜡小心地搀着她的母亲上船,竹筏不稳,她走得也踉跄。
荆苔给文无使眼色叫他去帮忙,文无耸耸肩,用一道灰雾把竹筏和船都稳住,荆苔想上前去扶一把,怎奈他刚一靠近,妇人就向后逃,警惕地瞪着荆苔。
“没事,我一个人也可以。”绿蜡喘口气,微笑着说,“多谢少爷,不然我还不知道该怎么办。”
文无笑道:“他啊,心肠好软,算你们运气好。”
“闭嘴吧你。”荆苔不客气道,接着换了种亲和的语气,“渴不渴?这里没有水,可能要等到了地方才有吃的喝的,逐水亭的大人说聿峡为百姓撑起了一方居所,能够护你们平安,你应当知道,这就送你们去那里。”
“我知道的。”绿蜡将妇人安顿坐下,抬头看荆苔:“多谢。”
文无操控船体后退,转向,继续朝一开始定好的方向驶去。
荆苔手里不停地推出灵刃,把飘来的残骸、碎木推远。
忽然,他注意到在漂浮树干上一边小声哀叫一边死命扒拉、瑟瑟发抖的一只橘白小猫,还没等荆苔出手,文无手里的灰雾猝然拉长,准确地瞄准了猫的方向,将湿漉漉的小猫捞起来,放进了坐着的荆苔怀里,小猫“喵”了一声,缩成一团。
荆苔心安理得地接受了,没有嫌弃小猫身上脏兮兮的,让小橘白把它的两只前爪搭在自己膝盖上,脑袋冲着外边,揉了揉沾满水的小脑袋,小猫撒娇似的可怜兮兮又“喵”一声,蹭蹭荆苔的手掌心。
文无“嘁”了一声,鄙夷道:“一只猫怎么那么狗腿。”
荆苔不理他,顺手用袖摆擦擦猫身上的水。
文无不满地打了一个指响,一团灰雾包住了猫,把它烘干了,灰雾退去的时候,小猫毛发松软,干干净净,甚至还香喷喷的。
荆苔没忍住,把小猫翻过来,照着它的肚皮把脸埋进去,还亲了亲才抬起头来,揉着尾巴,捏着爪子。
“一点也不洁身自好。”文无斥责,余光看到什么,“咦?你很喜欢?”
谁喜欢?荆苔抬头,对上妇人期翼的眼神,绿蜡道:“不好意思,我娘以前也喂过一只小猫,后来……那猫死了。”
“咪咪,想去吗?”荆苔手不肯放地捏猫的肉掌,“她怀里也很舒服。”
小猫伸了个懒腰,荆苔顺势就把它放到妇人的怀里去了。
这位妇人果然很熟练的样子,没过一会小猫就在她怀里开始打呼。
“你母亲,叫什么名字?”荆苔问。
绿蜡惊异地抬起头,半晌没说话,好像荆苔说了什么不得了的大秘密。
荆苔惑然看去,文无笑道:“小师叔问你娘叫什么,总不能一直没个正经称呼吧。”
“从来、从来没有人问我娘她叫什么。”绿蜡勉强笑道,“他们一直叫我娘那谁家的女人、婆子之类的,问名字?这还是头一回。”
她眼睛里有水光,侧身哄道:“娘,您自己说,叫什么。”
妇人孩子似的歪歪头,小心地护着怀里的猫,皱着眉想了想,然后很欢快地说:“蝉娘!因为那天蝉叫得很吵。”
“好,蝉娘。”荆苔平和道,“我们去一个可以安心住下来的地方。”
挂灯引着船继续走,河道越来狭窄逼仄,周遭眼看山越来越高,水流蜿蜒,银色的山头点缀着一些翠绿,在暗雾里依然明显,一块翡翠似的。
回头还能看到一些水的漩涡,看到白光不停地在黑水上遛过,好像被扯碎的白绫簌簌飘落,也看到一道长长的、时不时隐没的长堤被灵纹提起,黑色的巨莲只是视线里的一点黑点。
荆苔环顾四周,皱眉道:“好眼熟。”
文无点点头:“嗯咯,就是那老头下船的地方,变了很多,但还是能认出来一点的。”
“什么老头?”绿蜡疑道。
文无道:“没什么,一个执着得有点可怕的老头。”
蝉娘举着猫爪子:“喵——老头就是要执着,不然会死的。”
荆苔笑了:“您说得对。”
挂灯闪了一下,火焰从里头脱离出来,围着文无心急火燎地转两圈,好像在提醒他停下来。
荆苔抬头望向前方,的确隐约见到了土地的模样。
文无用灰雾烧开阴霾,没见着渡口,便随意地靠了岸,一脚踏在地上一脚踏在船舷上,稳住渡船,让他们下来。
蝉娘抱着小猫,在绿蜡的搀扶下慢慢下船。
荆苔护在母女俩后面,路过文无的时候伸手去够对方手里的挂灯。
文无笑了笑,顺从地递到他的手上,最后一个完全下船来,拍了拍手,回头把船固定在原地,对驻足等自己的荆苔微笑道:“有用的,小师叔懂。”
荆苔瞟了文无一眼,继续走,不过先放慢了脚步等文无跟上来,才恢复他正常的速度,两人并肩而行,突然说:“你为什么非得待在这儿?”
文无哈哈笑道:“这话说得有趣,江师弟在这里,我还能去哪里。”
“江逾白有我。”荆苔平静道。
“我是他师兄。”文无快走一步,走到荆苔半步之前回过身,堵住荆苔的去路,俯身把脸凑近,似笑非笑,“小师叔你是谁?”
陡然凑近的脸只在毫厘之间,荆苔清楚地看到文无眼角的凹痕、眼皮的褶皱,看到他的瞳仁倒映着自己的脸。
荆苔把文无推开,道:“有什么好猜的,不过你也别顶着炬明君的名头,小心他揍你。”
文无道:“哈哈,他揍人很疼吗?”
荆苔皱眉估计了一下,很诚恳地说:“很疼,每一个被他揍的人都一边哭一边狂奔。”
顿了顿,荆苔更认真地说:“你长得蛮漂亮的,一边哭一边跑太不体面了。不好。不好。”
文无负手再次凑近:“嗯?小师叔你说我长得漂亮?”
荆苔:“……”
后面那半句呢?
文无嘻嘻道:“我这张皮囊,能不能得小师叔的青眼呢?”
绿蜡和蝉娘走了一段路。
这时,有几位年轻弟子前来相迎,开口询问绿蜡和蝉娘的信息。
“这是我娘,我们都是被后面两位救下来的。”绿蜡一回头,见两人没跟上来,叫道,“公子!小公子!”
荆苔不客气地把文无再次推开,冷冷道:“走了。”
文无造作地踉跄了一下,又捂着自己的胸口揉了揉,嗔道:“哎哟小师叔,这么凶呢?”
环绕的火焰又回到了挂灯的灯罩里。
荆苔快步走上,打量了这三位年轻仙师的模样。
两男一女,他们看上去都有些狼狈,但尽可能地保持了比较整洁的形容,同样打扮,衣摆和袖口上绣着兰花的纹样——这是聿峡的蓂纹。
他们看到荆苔文无二人,率先行了个礼,又互相看了一眼,女弟子上前一步道:“是白家公子们吗?”
“是。”荆苔答。
女弟子欣喜道:“陆师叔等你们很久了。”
是陆泠。
她领着一行人加速了步伐,边走边说:“我是聿峡第三十四代弟子,排行第十,这是我的两位师弟,分别是排行第十一和第十八。”
文无道:“怎么称呼?”
“李青棠。”李青棠道,“左边这位是韩渌,右边是叶临云。”
“聿峡弟子还剩多少?”荆苔问。
李青棠闻言神色凛然,好像一块冰,韩渌和叶临云也很低沉,被李青棠用力地拍了一下肩:“别想了,带他们走吧。”
荆苔顿时明了,没有问下去。
一路上植物都枯萎了,地上铺着一层枯死的草,一踩上去就成了灰。
李青棠带他们走到一块岩石前,韩渌上前敲了敲,画了一个纹路,接着岩石渐渐隐去,墨水变淡了似的——原来是一个大山洞,两三层楼那么高,处处都画有灵符护持,只是边角放置了许多灯。
另有几位同样打扮的弟子走出来打招呼:“师姐师兄!”
荆苔一一回礼,听李青棠轻声道:“那些是逝去之人的命灯。”
“你的……”
李青棠轻轻点头:“长辈们……还有师兄师姐。”
荆苔默然,文无从他手里又把挂灯拿来,递给李青棠,李青棠拒绝了:“拿着一块去见陆师叔吧。”
新出来的五位弟子都伫立在那里,眼睛盯着李青棠,好像在等待什么。
李青棠一挥手:“这两位就是陆师叔的客人,我来招待,这两位是他们救下来的,一起带去吧。”
弟子们说了一声“是”,对绿蜡蝉娘道:“你们跟我们来。”
“去吧。”荆苔道,“到时候再去看看你们。”
绿蜡盯了一会文无,即使对方毫无反应,最后叹口气,道:“娘,抓着我。”
“我和猫猫都抓着你。”蝉娘只顾得笑,就被绿蜡扶好,跟着弟子们一路走进昏暗的山洞里去了。
文无将一切收于眼中,道:“如今是你做主?”
“是。”李青棠缓缓道,“我也撑不了太久,那么接下来就是韩渌做主了。没办法,必然的事情,强求不得。”
韩渌急忙拉她:“师姐!”
“没事。”李青棠制止他的话头,一边领着荆苔文无一起走,一边继续说,“具体的可以之后再说,只是陆师叔等不了太久了,你们赶快进去。”
众人停在一个小小的山洞前,垂下一道素帘,李青棠刚准备撩起帘子,荆苔问道:“陆亭长他?”
李青棠叹口气,压低声音道:“陆师叔半年前的祭塔,‘一阳来复’失败,但是场面很盛大,火不能灭,所以陆师叔把自己的寿命烧尽了,你知道,昧洞的人本来就……短命。”
荆苔不知想到了什么了,木了一小会,被文无抓着手一起带进了小山洞也没发觉,等他反应过来,就看到面前垂了厚厚的帷帐,没有点灯,空气凝滞。
他们再次听到了陆泠的声音从帷帐后传来,是更为苍老、更为虚弱、更为枯朽的声音。
荆苔恍然间仿佛再次看到了陆泠,看到他如一支白烛在眼前逐渐融化的景象。
陆泠道:“等了好久,我好累,好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