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耽思唯美 > 《十六蓂》 作者:挺木牙交【CP完结】 > 《十六蓂》作者:挺木牙交.txt

第156章 北斗戾(九)

作者:挺木牙交 当前章节:3997 字 更新时间:2026-7-21 02:09

在几十里之外的另一座小镇,同一时间。

这座小镇同样的小,而且挤在山沟的溪水边,显得更加逼仄,只有零零落落十多户人家,世世代代被捆在河水边,出去的法子只有一个,那就是去禹域正山修行。

这里的人天天盼、夜夜盼,都盼着有人能飞出去、再像虫子一样飞回来,于是每一个能说得上名号的节日,祭品都会把河岸占据得严严实实,不留一点缝隙。

奈何几十上百年来很少有人生出灵骨。

期盼多年后好不容易有了一个,灵骨测出的那天吹锣打鼓的声音响彻云霄,爆竹声不绝于耳,无论男女老少,都欣喜地抚摸那名小儿的额头。

祈愿她能够出人头地,看向她的眼神与看见始神没有两样。

然而事与愿违,那孩子的道指向阵法,却是修阵的,别说结金丹,门都没入,只得回来继续做凡人,在郁郁不得志中走到了人生尽头。

传闻她临死时仍然面向着正山的方向,就连尸泥也硬撑着反向流动几指的距离,最后才不情不愿地被水流裹挟着推走。

月光厚如海洋,没有被大雨打断。

但拴在简陋港口的小舟被水波和鱼尸推向泥泞的岸边,水光震颤,像极了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

岸边分布着深深浅浅的水坑,星罗棋布。

每个水坑都分到了一轮圆月,像枚汤圆静静躺在碗里。

忽然,剪纸似的月影被一脚踏破,还没来得及恢复原状,又有数脚前赴后继地跟随而来,尖叫的月影听到很多人同时发出的同一道声音:

“回家!”

“回家!”

“回家!”

“我看见我爹在小河里,朝我笑。”某个年少亡父的女子扶着母亲,恍惚地想。

“没看到吗,那是我的孩子,她怎么长这么大了……当年柔软地躺在我怀里的时候,她还那么小,只会用哭声说话。”那个年迈、垂垂老矣的老婆婆想起失去的第一个孩子。

男子伸出手,他看见病故的发妻在河水中露出初见时在灯火下的微笑,恍若河中女神。

……

这座小镇不够幸运。

不够幸运到拥有一根完整的灵骨,更不够幸运到尊主路过,最不够幸运的是:

当禹域的小队被暴雨阻在山沟之外新形成的沼泽、彼此面面相觑焦急得快要冒烟,正是这个小镇所有人走向大河、走向故人的时刻。

他们都在心心念念,仿佛被某种神圣的声音所召唤:

回家吧、回家吧——

回到水里,回到世界伊始的原点。

人群的影子消失在起伏的鱼尸群,腐烂、腥臭的气息被山风捧起来撒向远方,雨幕源源不绝,房屋空置,没吃完的夜宵、还有热气的被窝、没写完的文章,都被掩埋在这座小镇里了。

从开始到现在,这座小镇始终没有任何人走了出去。

当年那位结丹不成的女修临死前把恶毒诅咒的话说了一大堆,声声控诉大河是座囚笼,可惜没人当真。

一艘纸折的祈愿小船不知为何竟平安地飘到了焦急中的小队边。

末尾的一名弟子好奇心旺盛地低头将它拾起,发现那些晕开的笔墨字迹,每一划,都是一个波浪的形状。

方澜手里的笔猛地一撇,定定地看向自己写出来的字迹,墨渍还没干透。

“阿澜!”归长羡扶起他摇摇欲坠的肩膀。

方澜含糊地“唔”了一声,纸面上最后两个字,是“回家”,最后一笔刚好埋过绛唇纸右侧偏上的一抹红。

“回家?”归长羡的神情立马沉了下去,双眸间显露出不解。

“传说……”方澜说,“人死后,灵魂随大江大河回流入海,从此化作矩海一尾小小的鱼,纯净、美丽、自由,若走到寿数将近的前一刻,或许会看到故人站在河边迎接,那不是死去,而是重聚,是回家。”

方澜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笔也握不稳,轱辘轱辘地滚落在崭新的一张纸上,墨渍大团,他虚弱地一笑:“写完了。”

归长羡轻拍方澜的肩膀,装作没有看见落下的白发,垂眉看桌上的一沓纸。

笔迹龙飞凤舞,漂亮得紧,但归长羡大略扫了一眼,看不太懂,仿佛是什么天书似的,只偶尔露出几个普通字能够被辨识,比如最后的“回家”。

归长羡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弟子。

方澜伸手在纸堆上掐了一个略显诡异的手诀,那抬起的食指向下轻轻一叩,有点像是在叩门。

“扣!扣!扣!”

如此轻微,在柔和的落雪声中依然清晰可闻、振聋发聩,灵力如涟漪荡出、渐渐扩大,花枝般的灵纹纽结着变动起来,纸堆最终幻化为二十四张红头字牌。

方澜按照从前的习惯,将它们均分,卡在两手虎口中间,使劲让字牌彼此分离,再呈十字交叠起来汇合成一堆。

如此数回。

方澜洗牌的姿态熟稔、冷静、仔细,苍白的手指在鲜红的字牌间穿梭,有他记忆里父母鏖战牌桌的风姿,而那牌上的字迹也在不断变幻,等方澜停下来时,窄窄长长的牌被他平铺在桌上,却是刚好按照牌面数字大小依次排开,不知道他到底是在打乱、还是重组。

归长羡打量着那些“壹、贰、参”,有点迷惑,方澜右手食指的指腹平滑地划过洁白的牌面,语气依然保持着冷肃:“甘蕲。”

“什么意思?”归长羡瞪大眼睛,以为自己错过了什么不得了的信息,“为什么是他?”

方澜还没说话,归长羡忽然又想通了,一点头:“也对,他是变数,就像太阳打西边出来似的,他的很多行为实在超脱预料,但……超脱预料的也不只他,还有那个林檀。在我的卦里,林仙子本该和柳风来共白头的——至少林仙子能白头,现在两位的命线都被迫停留在结契的那一天,时至今日啊,柳风来的命线依然没有前进半步,曲折得要命。”

“但那只鸟——”方澜面色凝重,“那只小孔雀。”

“我能看出它和甘蕲有点关系,我是说,那个红眼睛的小孩。”归长羡祭出“迷津”,注视它在自己掌中旋转,“他们俩就像是……一个人,一模一样。”

他扭头去看方澜:“世界上真的会存在两个一模一样的人吗?”

迷津无规则地翻动,给不出答案。

归长羡当年不是没有注意过和甘蕲几乎同时出现的小孩,并在囚禁途中多次去疏庑确认甘蕲和小孩各自的去向,依然得不到解答。

“我只算出。”归长羡叹息着,说,“他出身于薤水流域,但并不完全属于薤水,所以他才有统领新门的资格……虽然帛川现在还一片荒芜,或待一朝,世界平安、顺利,有人走至帛川岸边,喝下一口水,从此定居,那里也许也会有新的一代人繁衍生息。”

归长羡想,再平凡、再普通的老调,仍然会在这片大陆上重新弹起,没有例外。

“昧洞、芣崖、禹域……”又一缕白发坠地,方澜毫无察觉,“这是三个与他现世息息相关的地方。”

归长羡一怔,不由问:“昧洞?”

不等方澜答话,他已经在脑中过筛下山的昧洞弟子,很快想到与禹域有所关联的人,其实也就三个,一个自然是楼致,一个是经香真人,还有一个,是那位没能留下名字的织女。

织女……

归长羡眉宇重锁,发现就连自己都不能说出更多与她相关的事。

她出身哪里?修为几何?最终如何故去?

这些归长羡都不曾记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不被记起、消失在历史中仿佛从未存在过的往事……这样的场景多么令人感到眼熟,蒙那雪山下那道峡谷……那些被封存在坚冰里的典籍,数不清的《微阳经》,被空置的、最开始的位置——归长羡猛地抬起头。

“您也想到了,对吧。”方澜看着归长羡的神色。

归长羡表情严肃:“若不是甘蕲同纤鳞君那一出,想必我们也将挽水、整座聿峡和不被记得的陆前辈都忘至九霄云外。挽水会在那个瘴气弥漫的地方,永永远远地循环下去。记忆……这一切都因为记忆。陆前辈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抢先发觉了这个秘密,与其说他是执念深重,倒不如说他破罐子破摔,让挽水和聿峡的一切都在遗忘中自顾自地永存。”

“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归长羡说。

“《微阳经》的出现就是为了抵抗遗忘,结果最开始的一册,就被遗忘在大河之中。”方澜摇头,“太荒谬了。”

归长羡狠狠摁着眉心:“所以与此类似,甘蕲当年的旧事也被遗忘了。”

他用的是肯定的语气。

方澜把字牌摊开:“那么我们就从记忆里能被记起来的事情开始吧。”

“你是说——”

“对,就是他当年没有理由的追杀。”方澜平铺直叙,示意归长羡注意字牌,“这些字牌属于当年甘蕲剑下亡者,共记二十四人。一切只发生在短短一年之内。可以说,他刚刚崭露头角,就开始这场追杀,似乎就是为此而生的似的,再加上渎神这一罪过,最终带上枷锁囚于翥宗疏庑,其剑錾刻红鱼,名‘遂初’,一把好剑,也另被封入月火寺。”

归长羡若有所思,视线在简洁的牌面上逡巡。

方澜敲了敲桌面,没憋住,呸出一口血气,“现在还有人提起这事么?”

“......”归长羡歪头,习惯性去腰边摸酒壶,但摸了个空,只好作罢,“那当然,不然他现在也不会还处处碰壁,天底下有这样不受待见的新门尊主吗?”

“月火寺居然会把遂初剑解封交还给那人,我其实也实在想不通。毕竟月火寺的去非大师也死在他的手里。”归长羡摩挲圆润的桌角,若有所思,“是掉在他手里的最后一条命,那可是天生佛骨,死在甘蕲剑下时,只留下一句话。”

“……”

“你不问问什么话?”

“什么话?”

“三界无安,犹如火宅。”

“……仿佛是经书里的话。”

“是哦。”归长羡眨眨眼睛,“以为师粗陋的理解,似乎不算什么好话。”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