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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南山摧(一)

作者:挺木牙交 当前章节:3922 字 更新时间:2026-7-21 02:09

甘蕲的身上出现更多的伤口,他像一只被使用多年的箭靶,身上千疮百孔,过去的所伤害和损害的痕迹都被抖露出来,每一处窟窿都流下堵也堵不住的血,如血如河,他笑起来很美、很惨烈,说出的话仿佛在祈求:“可不可以,再摸一摸我的头,就像刚开始一样。”

从前那个泥泞里爬起来的小奴,后来最在意身上干不干净,喜欢亮晶晶的东西,喜欢甜口,让自己无论何时都光彩照人。

就像湖水中的月影似的,在这一刻,那些体面和美丽被猝然打破。

荆苔从没见过这样的甘蕲,甚至忘了自己还能思考、还会说话,他只能笨拙地按照甘蕲的要求,将自己颤抖的手递到甘蕲的头上,很轻很轻地摸了摸,那完全不能叫做“揉”,荆苔害怕但凡自己多用点力气,眼前的这个人就会破碎、消失。

这样的感觉……就像看着一个即将跳下悬崖的人,碰不到、也救不回。

——荆苔想起自己对很多人许下过会回来、再也不离开的誓言,现在被许诺的人换成了他。

尽管现在荆苔还记不起来从锦杼关到经香阁的那一场大火中间的日子发生过什么,他和甘蕲又经历了什么,但甘蕲一定走过无数大火和劫难才再一次走到自己眼前。

挽水的浪涛凶猛,他们在虚假的不朽中重逢,滚烫的怀抱驱散河水的寒冷和冰冻,如果那才是真的开始……

“别把开始推后。”甘蕲仿佛一眼将荆苔的想法洞穿,面庞上满是痛苦的神色,可那一双眼眸仍然那么美,嘴角上扬,死气被阻隔,他还像锦杼关叶丹雪嘴中那样,未曾有一时一刻起过自尽之念。

甘蕲抬起手,慢慢地、吃力地抹掉荆苔眼角的眼泪:“我很高兴。”

“我很高兴。”甘蕲说,“小师叔,就像你答应我的,你也要相信……相信我会回来。”

眼睛还是红得可怕,面容却露出几丝温柔的情意,毫不怨怼、毫不害怕,甘蕲说话的声线还是很轻松:“还记得我送给小师叔的白珊瑚吗?”

荆苔脑中一片空白。

“只要它还在,我就没有死去。”甘蕲安抚他,“我只是暂时,被收回去了。”

“不。不。”荆苔手忙脚乱地抱紧甘蕲,他听见甘蕲在自己耳边轻轻的笑了一声,然后有什么温热的触感自唇边稍纵即逝,流星一般不可挽回。

甘蕲的身影像干裂的纸片,像烧毁的画,片片都焦黑得卷边。

湿润的海风吹着吹着,就成了碎片,就像白色蝴蝶一样飞走了。

甘蕲那极度美丽的面容也在风中化作碎片,他一片都捞不到。

荆苔呆怔一息,怀抱就空了,他本能地颤抖起来,仿佛自己的灵魂也被撬了一大块飞走,竭尽全力要像甘蕲在水中捞起自己一样、将甘蕲留下,然而没有这个机会。

头顶的浪声、风声于他而言都是嘲笑,笑他抓不住该抓住的手。

“青苔的苔?”

“在下文无。”

“我没有名字。”

“能不能给我……取个名字?”

“给我取个名字吧。”

“我会有名字的。”

“小师叔,我想要你给我取一个名字。”

“当归……是说要你无论走到哪里,都要归来。”荆苔脑中一片空白,只凭本能喃喃道,“文无和蕲都是当归的别名,蕲是‘寻求’的意思,以蕲久生,不可……”

他想,师尊说得对,名字的意义太重了,自己本不该……给甘蕲取这个名字的。

寒风压着轻云,吹得荆苔一阵接一阵地颤抖,他表情空白、眼神空洞,还没能明白发生了什么。

眠仙洲近在咫尺,被浓云遮盖。

他本该充满好奇心地去探究水流下的谜语,但此刻,荆苔却突然觉得非常累,完全不想再进一步,也不想管外界的芸芸众生走到哪里,至少是现在这一瞬间——幸好没有人催他,司南也安静得像一座真正的岛屿,让他有了喘气的时刻,遂缓缓闭上双眼。

闭上眼,甘蕲就还在,一身花里胡哨的青绿衣袍,站在那,形貌昳丽,眼角眉梢露出荆苔看习惯的狡黠和机灵。

“小师叔——”荆苔听见甘蕲用那种黏糊糊的语气叫他,于是笑了。

“他会回来的。”荆苔忽然小声地对自己说。

“会回来的。”他又重复了一遍,像是只要多说一遍这句话就必然会成真,“会回来的,他答应过的。”

心口处悬挂的白珊瑚自甘蕲碎开后就开始逐渐升温,荆苔从衣襟里摸出来时,它已经变得滚烫,小太阳似的,遍身华彩,灼热无比。

荆苔面无表情,乃至于显得有些冷硬,他低头注视掌心的白珊瑚,脑中想起甘蕲把它塞给自己的样子,不知怎么有点想笑,无奈地摇摇头,心想这怎么会是小物件,必然是甘蕲又在骗自己,不过骗就骗了,没什么大不了,只要……他真的会回来。

甘蕲也许是荆苔见过的生命力最旺盛的人之一,不是每个人从那个起点出发,都能活成现在他那个样子。

荆苔紧紧握住白珊瑚,把它贴着胸口,透过它的温暖,自己的心脏还能继续跳动。

“会回来的。”荆苔再一次对自己说。

“他确实会回来。”虚空中,从眠仙洲的方向,忽然冒出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尾音短促,发音利落而不拖沓,一板一眼,听着就很不近人情,不像是什么好人,就算是好人,也是刀子嘴的哪种。

“谁?!”荆苔一下子警惕地抬头,手中迅速捏起剑诀,灯簪随之飞出。

视线尽头的眠仙洲依然庞大、模糊,不见真容,神识也被阻断在浓云之外,无论哪里可能都藏着不可想象的危险,作为来客,那是神秘而未知的领域,往上数无论多少年,都没有人可以把秘密带回来——有去无回的冒险。

但荆苔完全没有做好“这里会有人”的准备。

“你不必担心那小妖,他没有死,只是暂时被收回去了。”那道声音依然四平八稳地说,丝毫没有在意荆苔的阵势。

又是“收回去”,荆苔皱眉,现在只觉得这三个字异常刺目。

剑诀还在掌中流转,荆苔冷冷道:“你是谁?你怎么知道?”

“我没办法解释,但你放心,他真的没有死。”那人再次强调。

这里真的会有人吗?真的有人能在这里活下去吗?

还是说……这位不是人?

眠仙洲到底是什么地方?

无论从哪方面看,这里的情景说是天外之地不假,但若说是神地……却有点不能让人相信了。哪个神地会这样令人害怕发怵的吗?

甘蕲会在哪里?收回去是什么意思?收回哪里?谁收回?

所有的疑问在脑海中起伏不停,荆苔一时清醒得无以复加,思绪迅速得飞动着,他又想起了甘蕲口中那个所谓“杀不死的仇人”,顿时从心底腾起某种冷得足以让大海全部结冰的寒意。

难道就是这个人“收回”了甘蕲吗?

这个人在往事里到底扮演了什么样的配角?占据了多大的戏份?

是谁在看着他们?

在乱麻似的世事无常中,这个人到底藏身在哪个细节、哪个犄角旮旯,到底怎样嘲讽地见证着那些爱恨情仇和阴晴圆缺,这个人会和甘蕲囚入疏庑之前的罪孽有所关联吗?

荆苔不由得进一步想自己是不是和这个人遇见过,在哪段往事里擦肩而过亦或是曾面对面站着,这种感觉并不好,仿佛一切都被注定,开始和结局都已成定局。

荆苔不喜欢这样、他讨厌这样。

见荆苔没有说话,陌生人并不在意,用那种公事公办的语气开口,仿佛在念什么写好的记录似的。

“第一个,常延,紊江人士,男,二十岁。

突发急症,三天昏迷不醒,高烧不断,咽气后两个时辰奇迹般苏醒,病症亦无,举手投足与往常无异。

七日后,甘蕲于深夜提剑而至,将其斩首。”

“什么意思?”荆苔只觉得不太舒服,不想听,神色冷得像是快冻住了。

那人不理他,接着说了第二段话:

“第二个,素星,耘江人士,女,十七岁。

与邻家男子互许终生,两方均满意,然而出嫁当日被土匪刺伤,未婚夫当场毙命,素星是唯一生还的人士,然而修养三月后,被甘蕲于正门刺死。”

……

“第十个,张野雪,掣江人士,女,七十五岁。

一生顺遂无忧、少病少疾,膝下一子,事业大成,为母贺寿,然大寿日当天,被甘蕲杀于寿堂。”

……

“第二十个,路文赋,菘河人士,男,三十二岁。

出门游山玩水,某日被采药人于崖下发现尸体,当胸一剑,经检,为遂初剑痕。”

……

那人的声音在空中来回游荡,不带任何情绪,只是平铺直叙:“你不问他,我就告诉你吧。”

“我最讨厌卖关子的人。”

“那小妖,出山后连杀二十四个人,最终落得人人喊打的下场,囚于疏庑数十年,大审当日亦供认不讳,他杀的最后一个人,是月火寺的去非,一身佛骨亦随之化作虚无。”

荆苔既没有仔细询问,也没有反驳,只是沉默了一会,浮休剑的鹤尾在掌中震动,剑光锐利、明亮,他死死地盯着眠仙洲雾气弥漫的岸边:“你为什么不能来见我?”

出他意料之外,那人很快轻易地应下:“我能。”

话音刚落,岸边忽然浮现一道人影,在浓雾中逐渐现身,黑衣,面容发冷,五官看上去有点眼熟,他上半身是实体,下半身却像影子一样飘着,像话本里的鬼魅。

荆苔另一只手握着胸口发热的白珊瑚,东想西想,迅速地回顾自己的记忆,锦杼关浔洲的那个梦境在几次搜寻中浮出水面。

那个梦里除了越汲……除了师尊,还有另一个人。

师尊捡起他,为他赐名,他的姓“荆”就是来自于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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