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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失昼夜(十四)

作者:挺木牙交 当前章节:5129 字 更新时间:2026-7-21 02:09

荆苔探手,指尖滑过冰冷的骨骼,手感似玉,竟然如此非人。

他静静地把五根指骨归拢,文无将绢布递来,从荆苔手里将指骨拨来,裹好。

一个脏兮兮的小孩冒冒失失地闯了进来,荆苔果断地向后一掠,迅疾之间来到小孩身边,伸手去遮他的眼睛。

可惜荆苔还是去晚了几息,小孩已经被骷髅吓得开始发抖,又有一个人跑进来:“小崽子快出来——”

来人的喊声戛然而止,猝然换了一副笑脸,道:“前辈!师兄!”

荆苔还没来得及对这位好久不见的后辈拉出一个笑脸,江逾白已然看见了青石台上的白骨,登时倒吸一口凉气,本能地后退了几步。

荆苔想说几句什么,可惜聿峡的叶临云带着十数位弟子也闯了进来,文无从荆苔身后慢慢地走下来,竖指抵唇,冲着江逾白默默地“嘘”了一声,转而微笑。

帷帐分开,他慢慢走下,孔雀蓝的衣裳镀着一层金光,他走下来的时候,好像一位王。

走在最后面的弟子刚进来——他先前被遣去巡逻,刚刚才回来,还没有见过文无,这一见可不得了,他的视线立即黏在文无身上,震惊地啊着嘴。

叶临云也愣了一下,视线才从文无的脸上移开。

看到了陆泠的白骨,他并不震惊,只是有点儿叹息的意思,恭敬地先是向陆泠行了一个大礼,他带来的弟子随他而行。

荆苔和文无侧开几步,露出石台的全貌。

江逾白已经很有眼力见地把小孩领走了,荆苔驱使腕上的小兽轻吻腕骨,对江逾白说:一会再见。

行礼完毕,叶临云领着众弟子起身,自己又向荆苔二人要行礼。

荆苔还没动作,文无探手过来,轻轻挑起叶临云的手肘,道:“不必了,受不起。”

叶临云看看文无,又看看面无表情的荆苔,只得收了礼,道:“谢过二位送陆前辈上路。”

荆苔道:“李仙师撑起了阵法?”

“是。”叶临云不知道对方明明看到了为何还要再问一遍,但还是客气地答了。

荆苔又问:“你知道么?”

叶临云沉默了一下,道:“知道。”

荆苔默默良久,刚想开口,文无制止他:“小师叔。”

“嗯。”

“想好了么?”

于是荆苔问“白少爷”:“想好了么?”

文无静静地等着,并不催,恬静睡去的白骨再也意识不到他给旁人留下了多大的难题,好半晌,荆苔才道:“想好了。”

“做,还是不做。”

荆苔点头,缓缓对文无道:“带我们去塑像那里,参光像。”

叶临云的眼里露出疑惑的目光,但他没有表示出异议,顺从地应了,刚准备先把众弟子遣散。

文无道:“留几个人,把陆亭长一同请了去。”

弟子们面面相觑,想着不能冒犯长辈的门规,愣是没往青石台上看。

叶临云蹙眉,行礼道:“恕我多言,一同请了去……是何意?”

“字面上的意思。”荆苔道,举手向后勾勾手指。

叶临云不知道这有什么神秘的意思,以为是什么符阵的手诀,没动,屏息看着,只见文无笑了笑,也抬手,勾住荆苔的指头,笑道,“来了。”

什么啊?

叶临云摸不着头脑,道:“二位是?”

荆苔抽开自己的指头,莫名其妙地看了一眼文无,心道这都多大岁数的人了。

文无乐在其中似的,慢条斯理地搓着手指,荆苔道:“是陆亭长的意思,具体一会解释,先去吧。”

叶临云点点头。

这时,江逾白探头,一手扒着帘子,微弱道:“可以让我也去吗?”

叶临云虽不认识他,但也没觉得有什么,道:“你来吧。”

一众弟子窸窸窣窣地说了一小会,便站出三个同江逾白个子差不多的,其余人转身都退出去了。

江逾白边走进来,边偷偷地向荆苔挤眉弄眼。

荆苔越发觉得江逾白不像玉澧君座下——那个八百年都开不了窍的闷葫芦,哪能教出这样的孩子?

叶临云没看到这些,他琢磨了一会,从腰上系的乾坤袋里做了一个掏的动作。

于是青石台前现出一张悬在空中的席子,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这是什么?”文无走过去,俯身打量,饶有兴致地屈指摩挲一下,没感到有什么特别的。

叶临云道:“这是……我师尊的……嗯……”

他好像怎么都没法说出那两个字,嗫嚅了半天,年轻的面庞显出痛苦的神色。

荆苔懂了他没说出口的话,一时间忍不住伸手去摸灯簪,于是道:“抱歉。”

“没事。”叶临云笑得有点难看,手上捏了法诀。

这席子莹莹的亮着,浮起来。江逾白跟着三个弟子冲青石台拱拱手,便小心翼翼地开始挪动白骨到席子上去,骨头隐约间“咔啦咔啦”的响。

他们屏息,不敢乱动,又轻手轻脚地托着头骨往下,把双手恢复成交叠的模样,才各人分了一角,借力托着席子。

叶临云默默看他们作业,等一切安好,自己才旋身,手里捏了一个光球,道:“随我来吧。”

一行人走出这个小山洞,洞外围着一小撮人,其中就有一位妇人抱着先前跑进来的小孩,小孩眼睛红彤彤的,微微发肿,脸颊上还有浅白色的泪痕。

妇人见了席子,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捂住了孩子的眼睛。

荆苔问:“为什么哭?”

妇人或许以为他也是聿峡的一员,嗫嚅着没说出话。江逾白插嘴道:“丢了个铃铛,哭了几天了都不带停的。”

荆苔不知想到了什么,没说话。

妇人赧然道:“现如今这样,能活着就是好的。小孩子不懂事,打也打过,骂也骂过,就是没有用。我……我再想想办法。”

荆苔摸了摸小孩的鬓角:“你家孩子叫什么名字?”

“长生。”妇人蹭蹭孩子的脸颊,怜爱道,“出生时差点没要了我的命啊,小冤家,那几年天天生病,只想着让他活得久一点,于是就取了这个吉祥名。”

“很好的名字。”荆苔笑了,从怀里掏出周烟树的长命锁,掂在手心好像在犹豫什么。

妇人连忙推让:“这怎么能行。我们能站在这里已经是托了各位的福,万幸中的万幸,怎么还能要仙师这个。”

荆苔轻轻地扒开小孩柔嫩的手掌,把长命锁塞进他手里,小声道:“虽然有点早,但是……”

“君曰……卜尔……万寿无疆。”

妇人连忙松开手,让孩子看清荆苔的模样。

小孩不明所以地睁着湿漉漉、刚刚又哭过的眼睛,荆苔见状笑了一笑:“这个比铃铛好,你拿着,不要哭了。”

叶临云领着他们继续往深处走。

一开始的一小撮人迅速扩大,不停地有人新进入到这个队伍里来,沉默地跟在白骨后,渐渐地,已经成了一大群人。

荆苔回头瞧了一眼,在人头攒动之中,那对母子还很显眼,妇人捧着长命锁亲了又亲,万分珍重地系在小孩的脖子上。

荆苔走上一步,问叶临云:“幸存者多少人。”

在脚步声里,叶临云没有回头:“五百一十一个人,都在这里了。”

他蹙眉打量身后跟着的人群,想了想,停住脚步,清清嗓子,回头对人群一拱手,客气道:“诸位回去吧,走到这里已经足够,陆仙师的路早已走完了。”

人群忽然沉默了。

叶临云耐心地等待着,但没有人离去,没有人说话,他叹了口气,晃晃手指,示意江逾白斯人继续走。

忽然,人群里有人说话:“可我们还想再送一送。”

“是啊……陆亭长在这里那么多年,怎么能送都不送一下。”

“叶仙师,让我们送一送吧。”

……

荆苔的视线从这些人脸上一一划过。

与前些时候看到的那些面孔模糊的人不同,这些人有血有肉,也实实在在:素衣挽袖的庄稼人、背着书箱的书生、好心人牵着失了父母的小孩,新婚燕尔的女子发髻上绑着红线……

还有……绿蜡牵着蝉娘的手站在后方,那只猫在蝉娘怀里平静地舔爪子,长长的尾巴轻轻摇晃,在她们身侧,站的是那位卖蚱蜢的老妇人……

叶临云朗声道,声音在山壁间微微回荡:“陆亭长、你、我、大家,我们共饮挽水、血脉相连,我们是至亲、是一家人,陆亭长生于挽水,后来即便入了昧洞,仍因心系故水而归,他对我们说过的……”

“说过什么?”有人急切地问道。

叶临云放平了声线,他手中的光球将席子上的白骨照得如玉似翠:“陆亭长说,祝愿大家——”

“万寿无疆。”

在压抑的抽泣声里,文无察觉到荆苔走向绿蜡的方向,同小姑娘和蝉娘怀里的猫打了招呼,最后走到一位老妇人面前停下。

文无眯起眼睛,觉得她有点眼熟,又见荆苔同她说了几句话,好像拿了什么东西回来。

文无无聊地想掏栗子吃,掏了个空,于是负手站着,觉得脚下的石头不怎么顺眼,不动声色地一脚踢到角落里,“哒”的一声。

叶临云敏锐地回头,手指支起:“有什么情况?”

文无仍旧是笑眯眯的:“没什么,无聊而已。”

叶临云:“……”

荆苔走回来,将对话听了个全,奇怪地觑向文无,对方只是狡黠地笑笑。

“没有就好。”叶临云收回手势,继续带路。

他们一路深入,把悲戚的人群留在原地,还有那些若有若无的泣声。

江逾白左边的弟子终于没忍住,问出口:“他们……是都在为陆前辈而哭么?”

“怎么会?”文无淡声道。

荆苔回头看了他一眼,文无全当没有察觉,自顾自地继续说:“他们在哭自己。”

哭回不来的亲人、回不去的日子。

荆苔轻轻咳了一声,文无便不再多话。

越往里走,光线越发昏暗,路也越走越狭窄,抬席子的四人不得不挤成一团,小心地保护白骨不要被磕碰。

叶临云让手里的光球照得更明亮一些,照见了幽暗的深处。

坑坑洼洼的山壁,偶尔可见小小的叶子,光球照过去好像一只萤火虫落在叶尖,又飞快离去。

叶临云边走边介绍道:“这里原来是千年前的神台,一直供奉神鱼和挽水。后来逐水亭设置之后,这里就荒废了,由仙师主持的祭塔可比这个正式得多。我们都认为,河、神鱼,他们会一直保佑我们的。”

荆苔顿了顿:“陆仙师……”

“陆前辈年纪轻轻就被云游至此的昧洞洞主带回,十三岁便能言意,十四岁通微,十五岁结丹,从此习得月蓂之术,修行一帆风顺,被洞主认为是天纵之才,早早地定为洞主传人,那时洞主满头白发,已近末年。”

叶临云回头笑笑:“众人皆知如此。”

文无道:“那不知的呢?”

“不知的……”叶临云继续走,衣料摩擦的声音好似叹息,“陆前辈是孤儿,被逐水亭的大人们所领回,吃百家饭长大,即使上了山,也时时记挂挽水流域。只是后来逐水亭的大人修为到头,渐渐零落,活了几百年的他们,竟然在五十年间逐个离去。我家尊主、我的师尊、李师姐韩师兄的师尊当年年纪还小,是这之后,第一批驻守的弟子,也守了一百年。”

叶临云的眼角微微湿润:“师尊时常说起陆前辈——”

“我当年也就你们这个年纪,什么都不懂,觉得作为天之骄子的我们要去驻守逐水亭是一件愚蠢至极的事情。我们一共去了二十三个人,分散在十个逐水亭,每处两人,我与二位师兄大多数是在各个点间来往巡逻,并不长期驻扎。我记得,就是在前一位逐水亭总亭长仙去那一天,陆前辈匆匆赶回。”

“陆前辈的模样……我会记得一辈子,那时陆前辈还没有盲眼,勃发得像一株春草,却为了腐朽落泪。而只是那一刻,仅仅一刻而已,他立在江头,注视着骨灰散入金箔般的江水,他披着夕阳回望,他看向我的时候,我,我觉得我在被整个天地注视。”

叶临云停下脚步:“到了。”

他手指之处依旧昏暗无比,光球的照耀之下,众人看到一道石门压得严严实实,灰尘与刻痕共存,藤蔓遍身,隐约可见诡谲的纹路如流水,刻满整座石门。

叶临云掏出一张符纸,道:“这是陆前辈琢磨出的法子。”

说罢他把符纸按在石门中央,食指固定,整个手腕巧妙地一转,灵力注入,只听轰隆一声,石门缓缓升起。

叶临云道:“即使有这个法子,我们也从来未曾进来过。”

“好吧。”文无耸耸肩,拍了拍托着白骨的席子,用一种对方仿佛就活生生站在他面前开玩笑的语气道,“封存千年的陵墓正在欢迎你的到来,陆亭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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