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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尾声(三)

作者:挺木牙交 当前章节:4135 字 更新时间:2026-7-21 02:09

不知道在半空中颠簸了多少个来回,直待甘蕲终于抱着他落地时,荆苔都未能缓过来,仍然晕头转向,不知此生身在何方,头上像是冒出了银河那么多的金星,围着他和甘蕲飞快打转转。

视线也模糊一片,荆苔似乎看到甘蕲的嘴唇动了动,但他什么都没有听到。

“闭、闭嘴。”荆苔一阵恶心,捂住脸,“等我缓、缓过来。”

甘蕲便闭了嘴,维持着打横抱着荆苔的姿势耐心地等荆苔恢复过来。

头晕目眩之中,那股熟悉的草木异香却依然钻入了荆苔的骨髓。

好熟悉的味道……在哪里闻到过呢?

答案终于像一尾山间寒潭的小鱼,静静地、空游无所依地、慢慢地游向了他。

珠树的每一枚叶子都有那个人的守护,那个人的历史或许可以追溯到天地初开矇昧,追溯到比“辛”出现之前还要早,追溯到……神战分离阴阳之时。

阁。

在开天辟地、容纳了所有因果和可能的巨树主干间的“阁”,在火世界中唯一一方清净地域的“阁”,抑或是在另一条通往眠仙洲的通道口、又在那里的烈火中化作废墟焦炭的阁。

视线波动颤抖,终于渐渐止息,如同癫狂的疯子终于疲倦地躺下。

荆苔却没有立刻放下捂眼的眼睛。

甘蕲的声音也那样清晰,在他的上方响起:“每一条因果都散发着浓香,所以还有另外的名字,对吧。”

他说出的话像一粒掷进水潭、却没激起任何水花和涟漪的石子。

那抹醇厚的、湿重的草木水香依然环绕在荆苔的鼻端,缭绕不去,仿佛是一个确定的、无声的回答。

甘蕲没有继续等下去,平静道:“经香、是吗?”

在那两个字出口的刹那,荆苔的思绪猛地放空,他忽然想起了荆九秋,不是真的荆九秋,而是“辛”扮演的那个荆九秋。

在眠仙洲之外,辛曾说过:“业露不在,我来带你进眠仙洲。”

这个名叫“业露”的人从始至终都没有出现过,出现的只有经香真人。

经香真人、经香阁、业露、珠树、小叶子。

荆苔看了看甘蕲,甘蕲了然,把他放在地上。

落地后,荆苔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周遭,这幢阁楼与经香阁一模一样,草木的香味也和经香阁没有区别,空旷的空间仿佛被什么僵硬的东西寄生了,天然地觉得有某种憋闷感。

半透明、浅绿色的藤蔓密密麻麻地爬满了所有地方,无处不见,那些没有生命的小鱼在枝干中游动,俶尔远逝,往来翕忽。

看不见任何活物,没有心跳、没有呼吸、没有时间的流淌,只有正中上方写着“经香”字样的牌匾,无喜无悲地注视整棵珠树和整个人间。

荆苔后背恶寒,面对人世间的所有因果,他理应感到惧怕、震慑、抑或是崇高,但他却心静如水,没有一丝波动,疑惑之下,荆苔与甘蕲互相看了一眼,甘蕲也如他一般水波不兴。

他们像两只误入仙乡的蝼蚁。

祂就端坐在阁楼的中心,淋着冷涩的光,高高的阶梯,居高临下,沉默不语。

过了可能足够荆苔把他与师尊所有的相处时光全部回忆一遍的时间、可能更长,祂才开口道:“你们想的其实也不大对。”

祂的嗓音在广漠的大殿里悠扬不去,如一只翩飞的蝴蝶。

那声线有点像经香真人,却又有所不同。

至少……经香真人听起来不会这么心如铁石。

“哪里不对?”荆苔问,话说完觉得祂看了自己一眼,他疑惑地看回去,但祂沐浴在光帘里,无法看清楚脸庞,也许神就是这样无法被看清楚的。

“你是火种。”祂说,“你是供奉火种的护身孔雀。”

荆苔道:“我的师尊……”

“噢,他是草。”祂说,依然是没什么起伏的声线。

草?

荆苔震惊地愣在当场,他想师尊也许是神树的化身、也许也是当年神战里的遗存物,但他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师尊会是……

一株草。

甘蕲道:“什么草?”

祂又不说话了,半晌,好像知道荆苔想了什么,道:“你们管那个叫作‘神战’么?”

“难道不是吗?”荆苔反问。

祂像老者面对着牙牙学语的婴儿那般耐心而温和道:“其实那只是天地开辟必经之路,从来没有过什么神战,更别说什么阴阳之神,你们凡间生灵啊,总是要把简单的事情说得无比复杂,要给正常的演化戴上一顶高帽子。”

荆苔:“……”

说话也忒不好听了,妖族守着那传说千年万年,小心他们过来和您干架。

甘蕲:“如果没有神战,怎么会有那些水和火呢?”

“初始,天地矇昧,浑浊之气与清朗之气混杂一团,至热者为火,至寒者为水,水与火原本就是最初始的东西,在水和火的碰撞下有了大地、有了土地,于是才有了生灵。”祂停顿了一下,道,“你们以为至热至寒都是由神驱使而动的,认为那是阴阳神的搏斗和战争,其实不然,他们从始至终都只是无知无觉、自发而动的,与天地同生共死的事物,说不上生,自然也不会死去。”

“最先生出神识的……是一株草和一块石头。”祂说。

荆苔猛地反应过来,眼前出现了一株沉甸甸的、碧绿的、小腿高的草植,呼吸急促道:“是……蓂草!”

他抓住甘蕲的手:“是蓂草,是传说中有十六枚荚叶的神草……蓂!”

“那石头是……辛?”甘蕲也反应过来,仰头对祂道,“那您是什么?”

“我是珠树,我是业露,也是经香。”神树灵说,“但我不是神,这世上本就没有任何神。”

是了——荆苔一阵恍惚,经香真人也说过这样的话。

经香真人当然可以说这样的话,因为他自己就是第一个有神智的生灵,他不认为自己是神,那么世间自然不存在神,那自然“辛”也不是神。

大殿中心的枝蔓上长出一颗圆圆的小珍珠,而后,那珍珠骤然膨胀,长到人高。

“那里是草灵对世间有知有觉的第一眼。”树灵说,指引他们去看。

六尾小鱼从枝干里游到宝珠里,互相咬着尾巴,结成一个圆圈。

它们不知疲惫地循环游动,宝珠里影影绰绰的轮廓一来二去,如一面镜子,照出了历史之前的场景。

黑夜与寒冷,还不会说话的人刚刚学会走路,群兽撕咬,暗夜时依偎着互相取暖,风让血液干涸,食腐的黑色大鸟在半空盘旋,追溯每一块死于别物獠牙的尸体,呼喝的风和湿润的大地。

草灵只是看着,看着,用灵感凑成的眼睛记录这一切。

直到某一日,天降巨石,带来第一场大火。

这一段往事被记载在部落的占卜龟壳上,竟阴差阳错地躲过了天地颠覆,留存至今。

或许是蓂蓂之中命运的指引,那巨石降世的地方,恰好就有一株长满草荚的小草。

万千年来那小草从未消失过,每一年在冬雪里沉睡,又在春日里复生,任何路过的生灵都未曾发觉过,那一株平平无奇的小草到底预示着什么。

“食草的野兽也从来没有想过要去吃它,也许是因趋利避害的本能。”树灵道,“就这样,最初的两抹神识凑在了一块,不是你们认为的众生之长——人——而是一株草、一块石头。”

后来,人从这场天降大石里学会了生火,把这里视为圣地。

与此类似,越来愈多的植株围着这里生长,无论寒暑,这里都是郁郁葱葱,不计其数的野兽迈过万水千山集聚于此,也把此地视为圣地。

“天地生灵为妖,第一批汇聚在这里的人、植株、野兽生出了天地间的第一批神识。”树灵说,“当时的阴阳之气还没有完全稳定,时时面临着波动和灾难,生出神识并不意味着能够躲过灾祸和死亡,所以那些挣扎的生生死死由此而始。”

“什么灾难?”

树灵道:“大火和洪水交替不止,却没有在波动中趋于安稳,草灵睁开眼睛,发觉它身侧的石头一边享受着众生的顶礼膜拜,一边将自己的神识剥离,正在干预阴阳之气的搏斗。”

宝珠之中,电闪雷鸣,大地倾倒,宛如末世,世界好像要在这样不止歇的震动中化作齑粉,星辰在暗色天穹上胡乱癫狂地滑动。

一批幸存的野兽植株——即后来的第一批妖族——目睹一抹神识从巨石身上飞出,加入乾坤的颠倒中,如同时间倒退,埋藏在地底龟壳上记载的异象反向行之。

那一刹那的地坼天崩简直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洪水在缠斗中无奈褪去,燃烧的星辰从九天上坠毁,每一颗星辰都是一场难以寂灭的大火,所有生灵在火焰和颠簸中奔跑逃亡,惨叫声不绝于耳。

雷鸣电闪中,仿佛能听到隐隐的笑声,得意地迎接火的世界。

“但石头低估了演化的力量,他被重新悬在天际不得下世,与此同时草灵想要依葫芦画瓢也将神识剥离,但被石灵——就是辛——发觉了,它滚动的石头压过来,把草灵隔绝,与此同时,那一块土地被星辰砸开,飘向大海,成为汪洋大海里无所依靠的一块孤岛,也就是……”树灵说。

荆苔喃喃自语:“……眠仙洲的前身。”

“那一场天地浩劫,凡人难以记得,但妖族不会忘记。”树灵道,“用传说的形式记下来了,妖族将火视为本源,视为始神。”

荆苔道:“之后辛点燃的大火里为什么会凝出我的神识?”

神灵笑起来:“因为草灵剥离的神识在眠仙洲久候,终于等到一尾路过的大鱼愿意载他去往大陆,那大鱼在大海里又生又死,草灵登岸时,那大鱼死去,分裂出三个分身,分别是骨头、阴影和灵魂。草灵铸造起阴阳炉,将火种封禁,等待它自行熄灭,生灵无尽的哀怨会让天地再度覆灭,一切又会回到鸿蒙初始的那一刻,所以草灵栽下了一枚种子,也就是我,草灵赋予我记录一切、收纳一切的神通,但也因此陷入沉睡,但留下了草灵的一抹影子看管因果宝珠。

“在草灵沉睡的时候,妖族的供奉仍源源不断地流向阴阳炉,其中有一枚孔雀蛋被火种烧破壳,意外吞下了我的一粒果实。”

“我?”甘蕲指指自己。

荆苔道:“你有意识的供奉才让我凝出了神识”

“从始至终,珠树一共就长出了三枚果实、三枚珊瑚玉。”树灵喟叹道,“三枚都在这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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