闾家小院旁的山茶花火红如瀑,鲜血般把山坡浸透了,郜听干干净净地站在山坡边,怜悯地透过花瓣和泥土注视腐烂的女子灵魂。
“真可怜。”郜听说,“真可怜,只有水才能授予安眠。”
郜听仰起头,他远远望着小奴芝麻大小的背影,望着安静的逐水亭,蓦然笑了起来,眉心红痣一闪而过,郜听……不,是辛,仿佛自言自语般道:“小叶子,你也回来了,对吧。”
“珊瑚玉没了,珊瑚石也没了,没关系。”辛吃吃地笑起来,“那我换个原料试试好了,不都是石头么,有什么两样——”
于是横玉峰化身成另一座阴阳炉,锦杼关的人都在烈焰中化作鱼石,凝固在炽热的炉壁,密如银河。
辛望着熊熊大火,眷念而亲昵地伸出手,某种浓艳的幸福和满足充斥辛非人的胸腔,祂一腔热血,如同回到自己的故乡——天穹之上,星辰也是这么点燃的。
“把世间的火、还给我吧。”辛语气柔和地说,“反正渎神者、本就是有罪的。”
朦胧之中有两位女修的身影挡在辛和炉火之间。
热浪扭曲她们的面貌和生命,脚下却没有后退半步,两匹绿云似的布和一把洁白如玉的梭子从其中一名女修手中飞出,穿过时空、穿过奔涌的火流,落在炉边的两人手中。
“梭子——”辛哈哈大笑,“真是天才,你竟想出用梭子模仿珊瑚刀破除一切的神通,真是了不起。”
辛怜悯地看着虚空中的两名女修,怜悯地看着炉中的鱼石和炉火旁的荆苔和当归。
“你们会怎么处置我呢?”
“杀了我?”
“死亡打击我来说只是回家而已。”
“小荆大人,我们是家人啊——”
荆苔走向火潭,雷声大作,他险些立即归位。
“小师叔——!!!”
被另一泊岩浆吞没的当归怒吼,疯狂地挣扎,瞳眸红得快要滴血,但他什么也办不到,只能看着荆苔一寸一寸地被火潭吞没,天穹的紫色惊雷缓缓对准火潭中轮廓扭曲的那个人。
要很多年后,当归才会知道那是火种归位的雷劫。
只是此时此刻,当归只能硬凭一腔热血,凭幼年在囚笼里目光相遇的那一眼,凭仿佛是上辈子延续而来的执念,叮嘱自己、警告自己:
不要放弃、不要松手。
火潭里溅起的一滴火星落在当归的眉下眼角,“呲啦”一声烧灼出一个小小的凹陷,补齐了缺少的那个伤痕。
“怎么办?”荆苔额上绷起青筋,心痛得快碎了,他没有看自己,却只看着岩浆里的当归,眼眶又热又红,快要落下泪来。
荆苔脑中一片空白,恨不得冲过去抱住小小的当归。
他如此想,就如此做了。
虚无的手竭力探向那个小小的身影,一如荆苔从因果宝珠中递向笼中囚徒的一段温愈的灵力和支撑。
荆苔如此想要抱紧当归,带他远离烧灼的苦痛、远离颠簸的愤懑,荆苔想给予当归一个温暖的、安宁的、平安的巢穴。
甘蕲一把拉住荆苔的手,扯回自己的怀里。
荆苔红着眼睛望回来。
甘蕲要捂住荆苔的眼睛:“都过去了。”
荆苔压抑道:“如果……如果当年我早一点去锦杼关就好了,我要把你抢过来,好好地养在身边,给你穿最漂亮的衣服。”
甘蕲用指尖抹去荆苔眼角的泪水:“我知道的。”
甘蕲在时空之外看着过去痛苦挣扎的自己,忽然意识到那时的自己却少了什么,如果他一直都是只没有能耐的半妖,那么……
甘蕲突然扯下了自己眉间的赤玉南红,莫名一笑。
沿着一道圆滑的弧线,赤玉南红被掷向岩浆中浮浮沉沉的当归,如同天降陨石、星辰坠落,赤玉南红不左不右地、不偏不倚地直接嵌进当归的眉心。
赤玉南红如一道神谕。
电光火石之间,当归的妖族血脉陡然觉醒。
“啊——!!”
当归发出一道痛叫,疼痛地呻|吟,觉得自己全身的筋骨正在经历重组,那疼痛简直像把他撕成血肉碎片又重新捏和,如同被斩骨刀砍过无数回。
他在岩浆里痛苦地翻滚,五官扭曲,神思恍惚,本能而磕磕绊绊地在岩浆里蜷缩起身体,整个躯体被金色的烈火包围,身后猛地抽出一双巨大华美的翅膀,火星如雨淋下,泼在发黑的泥地上——
黑紫色的闪电被拉到极致细长,如一道长鞭,自化外劈下。
荆苔只感到自己的躯体正无限发热,比他有所感知以来的所有灼烧还要更热,他觉得自己就要被烧化了,融化成粘稠的火。
迷离中,荆苔依稀看到了闪电惊雷,却没有办法躲避,他的四肢都没牢牢地摁在火潭中,藤蔓软绵绵地垂着,火莲凋谢,算了……就死在这样的雷电中吧,好像没什么不好的。
荆苔窒息般晕眩,脖颈不堪一击,即将折断。
闪电的长鞭直击荆苔的瞳孔。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裹着火扑过来,挡在火种身前,巨大的双翅撑开。
“嚓!!!”
那声响令人心惊骨碎。
荆苔瞳孔剧烈颤抖,目眦欲裂,浑身滚烫的温度仿佛褪得一干二净,忽然间,所有的噪音、喧嚣、雷鸣,诅咒……都齐齐消泯,荆苔只听到当归几近断裂的呼吸声。
“啪!”
当归流下的血滴在荆苔的脸颊上。
“啪嗒!啪嗒!”
越来越多的血滴在荆苔的脸颊上,荆苔陡然回神,发出一道非人的惨叫,浑身灵脉猛地断裂,金丹上爬出密密麻麻的裂纹,后颈灵骨也折断,旋即昏死过去。
火种归位失败。
与此同时,眠仙洲上响起朴露修士的雷劫。
远方的辛抬起头,发出一道意味不明的笑声。
雷鸣电闪找不着目标,猝然停了。
当归炭化的双翅狠狠一扇,看上去快要从中折断,他依然不停地吸着冷气,摇摇晃晃地扇走岩灰和氤氲的热气,愣是从火潭中把荆苔捞了出来,滚烫的火流烧熔了他后颈的禹域徒印。
昏迷过去之前,当归依稀看到有个陌生又熟悉的人走到他和荆苔身边,要从他手里带走荆苔。
“原来是孔雀么?”要带走荆苔的那个人说,“你放心,我会救活他的,如果你们有足够的缘分,会重逢的。”
当归死死扯着荆苔冰冷的手。
“你没法保下他。”那人又说,“但我可以。”
当归依然没有放手。
“我是他师尊。”那人叹息道,“松手吧,小孔雀。”
当归被烧得不成样子,神智也全无,却依然不肯放手。
荆苔含泪,倾身在当归的耳旁说:“放手吧,我……你会找到我的。”
手终于松了。
当归头一歪,完全晕了过去。
“我比小师叔早恢复十几年。”甘蕲抚摸荆苔的脸颊,“醒来的那个深夜,赤玉南红化作了另一个我。”
荆苔不吭声。
甘蕲道:“若不是小师叔在耳旁对我说的这句话,我可能真的撑不过去,小师叔没有骗我,我果然找得到你。”
甘蕲笑了一下,抱紧荆苔。
在远方,洞见修士正在成群结队地登上眠仙洲,神情恍惚,一言不发,骨影的白骨隐没在冰冷的海水之中,无数的蓂草瞬息之间长满了整座神之岛屿,枝蔓拉得蜷曲而长,似乎在阻止这些修士的步进。
可惜未能如愿。
那些修士终究还是一步一步走向眠仙洲中心的鳞海,骨影扑通一声,跃入其中,肆意往来。
修士走着、走着。
这其中有元镂玉、有尤霈、有扈湘灵、有顶着柳蜡命线的管清吟、有唐牙、有明松青……
有很多很多人,都恍惚而自行其是地走向鳞海。
“朝闻道,夕死可矣。”
辛站在虚无的烟岚里,高兴地笑着,望着这一条长长的队伍,走向乌有的“道”,想到这里,辛更高兴了,高兴得眼泪都笑出来了。
他们走到鳞海边,那些异彩的鳞片纷纷飞起,如刀如剑,猛地淹没了步入鳞海的修士。
血雾从足部猛地涌了出来,在眠仙洲的终年黑夜里拌入了鲜红色,如同一层巨大的红纱裹尸布般盖上在鳞海上。
鳞刃在其中搅扰的轨迹像天空的海浪。
辛一只眼睛望着鳞海,一只眼睛望着锦杼关的炉火,简直乐不可支。
人群血雾中有一只老虎的身影——是扈湘灵的老虎。
它被鳞刃割得体无完肤,依旧死死地咬住扈湘灵的衣服,尾巴都没了一半,仅剩的三只爪子在鳞刃中毛骨悚然地割裂着,喉咙里发出悲愤的低吼,眼睛被血污蒙住了,什么也看不见,纯靠本能拉着它永远的姑娘。
直到这一人一虎同时被鳞刃淹没。
某一个瞬间,鳞刃割掉了元镂玉的小指,她下意识地低头,忽然被什么敲醒似的,想起她那同样没有小指的道侣。
元镂玉大喊出声:“仇沼!!!”
浊血随之喷涌而出。
断镜树山被困在噩梦里的仇沼蓂蓂之中皱起眉头,冷汗瀑身。
元镂玉在极致的痛苦中祭出长剑,她的灵骨簌簌作痛,金丹被揉扁搓圆,挤压成各种扭曲的形状,她的灵力、她的修为、她的意识,都在不计其数的鳞刃下离她而去。
耳旁嗡鸣声不断,一个声音在脑海中冷涩地对元镂玉道:“你是蓂门一代剑尊,你本该一生为求道而活,你怎么能半途而废。”
“道是什么?你从头到尾都不知道吧——”
元镂玉强行屏气凝神,竭力默念道:“一阳来复,一心水寒……”
“道是不休不止,道是守正不移,道是一意孤行。”
元镂玉呸出血沫,咬牙道:“万……万物始生,生犹……犹若死。”
她吃力地举起残缺的手肘,掐出一个残缺的剑诀,诀纹和离照剑齐齐剧烈颤抖,把鲜红的血雾晃出一片空白。
血雾像地动时滚动跌落的泥土和爆发的山洪。
一只毛发被染红的银鹿从剑诀里跑出,高昂地长鸣。
它的声音落入断镜树山山巅的鹿王眼中,两滴清泪从鹿王酌亮的眼珠中抖落……
禹域又开始下雨了。
元镂玉在此千钧一发之际,欲以半幅躯体、半幅灵脉强行破镜至朴露。
鲜亮的劫光闪电猛地将灰尘的天穹撕成两半,海啸的怒吼从远方传来,高可及天的海浪从头顶坠下,阴影比雪山还要庞大,鳞海的运动收割被迫停止一瞬。
就在这一瞬间,蓂草勃发无限生长。
只剩一只眼睛的扈湘灵亲眼看见了年少梦里的神草“蓂”,只剩一只手的唐牙将队伍最后的、最完整的明松青硬生生拍出了眠仙洲的范围。
修士夺回神智的这一瞬间,几乎是不约而同地将自己的金丹掰碎,齐齐渡给元镂玉,众力之推下,竟真的将元镂玉合力破至朴露。
劫光照亮了整个海域。
金丹破碎后,修士的法器接二连三地从主人灵脉中脱离,纷纷落进云层里,再落进冰渣遍布的深色海水里。
雪白的水沫堆出雪山,寒气凛冽而瑟缩。
法器落水的声响如同一场奏鸣,尤霈的无涯剑、唐牙的崖水琴、明松青的微霭萧……
最后一个落进海里的是元镂玉的灵骨。
血色洇开,这些法器在水沫之下被朴露修士的劫光震慑,转而化作彩色的鱼群,吞食元镂玉新鲜灵骨、谨遵她的遗命:
指引后之来者——来到此地!
与此同时,元镂玉的躯体已经被鳞刃割得只剩一副骨架,离照剑依然没有离手,朴露修士的灵息让她的骨骼都像深山玉般通透明亮,挂着血的装饰。
离照剑猛地向下刺去,用尽朴露修士最后所有神通。
这一剑透过骨影的脊骨,直直地钉向它的另一抹分身——
疏庑中的司南。
然后再透过鹿王泪流不止的双眸通向断镜树山。
由此,三点之间的通道被打通,一座崭新的桥梁落成,隐没在翻天覆地的朴露破境劫光之中。
血惊四座,骨架松手,离照剑也落水化作彩鱼,如玉的骨骼陡然晦暗下去,乍然四分五裂,如烟花裂开,散进澎湃汹涌的鳞海之中。
“……人本为心,心……心本为道……”
雷鸣不断,朴露修士刚进境便已湮灭,还有所剩的所有修士,都在鳞海中割裂为血肉。
这个时候,鳞海渐渐平稳,从中心缓缓浮起闪着不详红光的半个葫芦,银液湛亮,一闪而过许多双不同神采的眼眸和场景,忠实地记下了那些修士寂灭最后一瞬的所想。
比如元镂玉想的还是那个起点。
“你就是近日很有风头的散修仇沼?”
“是。”
“你要来挑战我?”
“是。”
在海雾区,女修的脸被落下的鳞刃割下一道巨大的伤口,她的老虎心口正中鳞刃,奄奄一息地躺在冰块上,竭力舔舐着女修的手。
一下、一下、又一下。
越来越慢,最后没有了。
女修抱着逐渐消散的老虎血污的头,崩溃大哭。
眠仙洲之下,明松青转头掉在浮冰上,恍恍惚惚,无有神智,不知该去何方,不知身处何地,他仰头注视上天的岛屿阴影,向上抓了抓,呢喃道:“……琴……”
“琴……”
没有回声,明松青干脆坐了下来,一步不挪,直到他被冻成冰雕,在空寂寒冷的海面上飘动着,一直一直、不知寒暑地流浪着。
直到很多年后,骑着白虎的林檀将他带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