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站在黄昏最后一瓣光影中,面貌变幻莫测。
上一刻还站在眠仙洲、站在被火焰染红的横玉峰底,下一刻却又现身在芣崖流火的萼川边,站在申椒殿金色的琉璃顶下,被通红的火光簇拥着,身后抽出一条巨大蓬松的尾巴。
荆苔又置身在那条流火的河里,散落在每一滴火星中。
半透明绿孔雀从波浪上凌空轻轻滑过,双翅青绿发金,如一片绿云缓缓飘来。
申椒殿前,妖王凝视没有开花的桂树,空气中已经似有似无地有了桂花甜蜜的香气,淡淡地漂浮在火流上,应鸣机依然穿着那身辉光四溢的赤色羽衣,川流不息的岩浆色泽流转于凤王佩戴的流苏和璎珞上。
“殿下。”狐相行藏——辛——道。
“找到他了吗?”应鸣机收回视线,垂眸睨向自己搭在廊柱上的手。
辛习惯性地揣袖笑眯眯道:“殿下莫担心,云后会回来的。”
“我才没有担心。”应鸣机怒道,“我只是想休了他。”
辛依旧微笑道:“殿下说得对。”
沉默维持了大半晌,新生的小妖在大草坪上乐呵呵地跑来跑去,应鸣机突然问:“过了那一天,是不是芣崖就会下雨?”
“殿下,会下雨的。”
“听说很多很多年之前,大地也是一片火烧,那些人族也像现在的我们一般,极度期盼一场大雨。”
“是的,殿下。”
“可先王就是在滂沱大雨中死去的。”
“并不是下雨就是好的,殿下。”
“你指什么?”
“臣没有其他意思。”狐相说,低下头去,做了个臣服的姿态,面容没在阴影中,辛深觉有趣地弯起眼睛,祂的心声透过火焰,在荆苔的眼中分毫毕现:
——原来这就是上台的乐趣。
演过的戏照着折子翻回去,枝头的枯萎的花苞重新绽放,佝偻的老人脊背挺直、变回小孩的模样。
重获新生的小和尚把借走的命还回,“涅槃”消除,昧洞弟子为火潭金桂献上灵魂,凤王一跃而下告别红尘。
那柄本该在千万年前就炼成的珊瑚刀才会真正炼就。
也许妖域确实不会再流火了,但也许,大雨带来的浩劫才刚刚开始。
往回走,往回走。
再往回走。
凤凰和青鸟漂亮的羽毛隐去,回到巢穴里,回到他们还没破壳、只是两枚小小的蛋,然后回到芣崖仍然下着无穷无尽的大雨,乌云笼罩萼川流域。
浑浊的河流、被淹死的草木、腐烂的妖众。
时间如水倒流,滚滚向前。
“我从久远劫来……我所分身,遍满百千万亿恒河沙世界……令归敬三宝,永离生死,至涅槃乐……”
于是小和尚倒地,大和尚收回佛骨,背着可怜的短命小弟子原路走出萼川流域,回到波澜不惊的芥水边的月火寺,襟边挂着摇摇晃晃的凤羽。
妖王忧戚地守在昏迷的妖后塌边,默默祈求一场大雨的到来。
废墟也重组,崭新的“经香阁”在断镜树山山巅建成。
从芣崖回来的真人换回从前的脸,伸手握了握床铺上沉睡的、透明如清晨薄雾的弟子的冰冷胳膊,替他掖好柔软的白裘。
床边的小几上点着一盏小小的银箔灯,焰苗摇晃。
真人撩起眼皮,定定地看着那火苗,不知道是在对床上的人说话、还是在对灯火说话。
“小苔,等我在一场大火里燃烧成灰,回去冰窟。”真人说,“那个时候你就会真正地醒来,直到替我找到失落法器之前,你都不要死,要在人世间好好活着。”
屋子里静谧无语,白鹤在瓦片上梳理羽毛。
只听从焰心上迸出几朵吵闹的灯花。
真人垂眸笑了,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我想起来了。”
他想起来了。
想起来那日骨影咬破眠仙洲阴阳炉的桎梏,辛的魂灵乘着白骨的船,渡过烟波浩渺的大海,然后回到大陆。
“这就是你们丢掉我后创建的世界吗?”辛摇头。
深海里珊瑚开始生长,海水凝结成冰,晦暗冰冷的雾气飘散开去,废弃的阴阳炉隐没在鳞海中央。
辛无依无靠地在十六蓂的大地上游荡。
他去过很多地方,他要看看小叶子选择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模样,=。
他也曾跋涉蒙那雪山下无边无际的冰原,透过冰层注视冰窟里的珠树,他也曾走过每一条珠脉和炉村,记得每一束炉火的轮廓,他也曾在矩海和蒙那雪山之间升起千般雾万般风。
他在无数人的梦里流徙,听到从他们五脏里发出来的声响,那样动听,世间任何乐声都无法与此比拟,因为没有乐声会像五脏之音般有血有肉、直击灵魂。
直到他看够了,就随一名修士走下蒙那雪山,走向一条陌生的河流。
辛很喜欢那条河,因为那里的人那样的热情,愿意养育河流上飘过来的孤儿,于是决定把它定为新一场旅行的起点。
那条河名叫“挽”,很好的名字,挽、挽留。
辛很满意,让五脏之音在此流传。
后来挽水凝固在寂灭的前一瞬,祂也随之而睡去。
封冻的岁月间,曾有一名号曰“照旷”的修士在游历中路过此地,面对着无边无际的瘴气,照旷不敢上前,只在残碑边为挽水之民、聿峡之徒点了三炷香,以示敬意。
辛就在这紫烟里短暂睁开眼睛,把五脏之音传到修士的梦里。
照旷梦醒,继续四处游历,在百岁之际进玄心境,一个月夜,他仰头看到万千星辰,于是想起那短暂的一梦,那五声难以忘却的音阶。
七日后,照旷炼成了一盏凡人也可用的灵石灯。
光似银液铺陈,似星河潺潺,有了个形象的名字,即“银箔”。
银箔灯在大地各处点亮,在蓂门檐下、在逐水亭堂前、在明府廊角、在炉村牌坊、在平凡人家桌上、在堤坝、在港口……
处处都有银色的光芒流溢。
悠长的时间在银箔灯的光芒里流逝殆尽,赵长生的船仍然固执地在凝滞的河水里不知疲倦地来回飘动。
直待一日,他被一道略显稚嫩的声音叫道:“船家!我要渡河!”
暗色铺满挽水,湿润的瘴气让每一个角落都长出了青黑色的霉斑。
赵长生露出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似悲又喜的神情。
赵长生看见一名小孩站在岸上,瘦瘦的、小小的,眉心不知点的什么,特别红,挎着一只小包袱,见船靠岸,小孩熟络地爬了上来。
“要去哪里呢?”赵长生问。
“去石碑。”
“客人,你这东西贵重吗?”赵长生忍不住问,“太贵重我可不敢载。”
“不贵重不贵重。”小孩笑,“只是一支笔、一把小刀。”
小孩在暖暖的光芒里抬头,端详船头的一盏提灯,从包袱里抽出一支如琥珀剔透斑斓的笔,认真地在灯罩上描绘,补齐自己没画完的阵法。
这时,从小小的渡船下升起一座巨大的阴影,沉默地跟着船往前走。
“好久不见。”小孩微笑,腮边流光。
他把笔掷进水里,随意道:“你把这个带给他,我知道他会回来,我也知道你会遇到他。”
阴影消失了。
小孩抚摸着包袱里红红的小刀刀刃,撑着腮帮子道:“给它取了个名字,小叶子,希望你会喜欢。”
同一时间,十六蓂土地上的所有香草蓂都在一夕之间纷纷凋谢零落、消失殆尽,如同从没有出现过一般。
笅台时任尊主的女修正奔走在寻觅徒弟的路上。
她忽然眼睁睁看着路边一株饱满的草荚眨眼间便瘪了下去,接着叶片枯黄、枝干柔软倒塌,女修焦急地和自己的老虎扑向蓂草,但仍然阻止不了那一株草消失在泥土之中。
昧洞的小辈荆九秋跟着长辈巡视蒙那雪山的广阔冰原边。
他们走着走着,荆九秋突然停下脚步,手里提着的银箔灯也跟着晃了一下,火光在冰面上勾了个棱角分明的光斑,窗户一般。
“九秋?”陪同的女修温和道,“怎么停下来了?”
“师叔,那里有个人。”荆九秋说。
“人?”女修眯了眯眼睛,只在风雪里依稀看到远方有一道深而短的冰缝,像一条巨大的伤疤横亘在光华可鉴的冰层上,如此突兀,如此刺眼。
“去看看,看看。”荆九秋祈求道。
一大一小一同走向冰缝,侧头一看,那冰缝里竟然酣睡着一名七八岁的小孩,睡得脸颊通红,侧脸印着一枚碧绿草叶形状的印迹,手里抓着一支莹澈明净的笔,斑纹如云霞,笔杆上写着两个字“风月”。
可就当即将看清的一刹那,那叶子印记却又完全消失了。
女修琢磨一会,伸手把酣睡的小孩拉到怀里。
“谢谢师叔!”荆九秋开心道。
女修一笑:“反正昧洞也不是不能多养个人,不知道这小孩叫什么名字。”
话音未落,从小孩衣服里掉出一枚刻字的冰牌,清脆的一声响,荆九秋奇怪地捡起来,辨认道:“经、香——这是什么,名字吗?”
小孩没有回答,依然蜷缩着睡得极沉。
冰牌立刻在荆九秋手里融化成水,荆九秋拍拍手,有点手足无措,女修安慰道:“等醒来告诉他好了,没关系,万一人家还想改个名字呢。”
荆九秋眼睛亮亮地盯着小孩:“好啊好啊。”
回到山洞,尊主放下手里的一册《微阳经》,在灯下抬头,笑了:“怎么还捡了个小孩回来。”
“给师兄捡个徒弟,好像叫什么经香。”女修开玩笑道,“不如跟着师兄,姓归吧。”
尊主绕过木桌,屈指刮了刮小孩的鼻梁,又摸摸他的眉心,觉得女修的建议甚好:“若他醒来愿意改名,那便叫作‘归一舸’好了。”
“何意?”女修问。
“至今仍望一舸归。”昧洞尊主意味深长道,“他若在昧洞,就是归一舸,若他不在昧洞,那就是经香。”
女修点点头。
荆九秋也高兴地拍手。
尊主把小孩从女修手中接过来,在怀里颠了颠,又抬头看向他的师妹,温和问:“阿碧,你什么时候走呢?”
女修愣了一下,揉着荆九秋的头,嘴里道:“快了吧。”
尊主点头。
女修忍不住问:“师兄不留我么?”
“我留你就不走么?”尊主含笑反问。
女修摇头。
“很多事都是这样的,强求不得。”尊主豁达道,“留不下的人何必强留。”
荆九秋本来在专心致志地观察他的小师弟,闻声抬头疑惑道:“师叔?你要走吗?”
“嗯,是呀。”女修答。
“要去哪里呢?还会回来吗?”
“嗯,我要回我的家乡,叫作锦杼关。”女修笑着说,“我的孩子们也在那里。”
女修腰间摇晃的玉牌上写着:昧洞、锡碧。
“世间万事难能如愿。”尊主说,“阿碧,师兄祝福你。”
女修行了个礼:“多谢师兄。”
女修在一个月夜悄悄地离开了昧洞,她不知道师兄其实发现了她的计划,也不知道师兄就在高处,没有出声地静静地目送她登上一艘小舟离去,飘扬的衣摆几乎要融化在无休无止的鹅毛大雪里。
荆九秋从梦中惊醒,打着哈欠,懵懂而目不转睛地盯着师尊。
一晃数年之后,归一舸长大成人,知道、却从不提自己冰牌的名字。
他不修刀剑,以符阵入道,用的就是那支名为“风月”的笔,除此之外对于月蓂术简直是无师自通,如同从娘胎里带来的一般。
但归一舸对荆九秋说:“昧洞的传人一直是师兄,从来不会是我。”
归一舸笑:“我可从未打上过昧洞的徒印。”
荆九秋不解其意,他其实完全不在意传人会是谁。
望着归一舸的背影,荆九秋从心底腾起一阵从小到大都弥漫在他心头的恐慌,于是神使鬼差般开口道:“师弟,你会走吗?”
归一舸坐在雪山的山洞洞口,悠闲地吹着口哨,手指不怕烫地拨弄银箔灯闪烁的火苗,没有回答他。
几年后一个平平常常的午后,归一舸辞别尊主要下山。
尊主早有预感地点点头,老态龙钟地靠在椅子上,望着归一舸出洞后在阴影里颤抖不已的荆九秋,道:“阿九,莫要执念。”
“我……”
荆九秋喉结抖动,没能说出一句话来。
尊主长叹:“那就去告个别吧。”
荆九秋匆匆奔下山,雪粒砸在脸上,他看见归一舸的身影既缥缈又虚无,仿佛出现在梦里,在梦中的河里,在梦中河的一叶扁舟上,不见面容,江面冷雾般触之即散。
归一舸扭过头来,挥了挥手:“师兄!不必送了!回去吧。”
“为什么不留下来呢?”荆九秋忍不住问。
“为何要长留呢?”归一舸遥遥回首。
“你不会用这个名字了,对吗?”荆九秋觉得嗓子里好像堵着什么东西。
“当然。”
“师弟,天命难违,留下——”
归一舸打断他,微笑着安慰:“天命难违的意思是,就算我不做,也不会不发生。”
就像当年荆九秋和师叔在冰缝里捡到七八岁的归一舸。
归一舸在山下的荆棘和大青石的苔藓上捡到了另一个襁褓中的孩子。
归一舸摸摸孩子的眉心,弯起眼睛:“那让他同你姓吧,师兄,单名一个苔字。”
“……”
“回去吧,荆师兄。”
“你会去哪儿?”
归一舸想了想:“禹域吧,剑尊元镂玉的地方。”
“很多事都是这样的,强求不得。”师尊多年前曾这样说过,荆九秋一噎,无言以对,他不知道自己流泪了没有,他只是有些苦涩地想起为什么他们昧洞的人都要面对离别呢?
为什么在原地送别的都会是他们呢?
荆九秋目送师弟下山,看他走远,从“归一舸”走向“经香真人”,亦走向属于经香的天命难违。
当年师尊也会是这个心情吗?
当他在这里目睹师……谁?是谁下过山?
荆九秋风雪中挺拔而孤寂的身影逐渐和他的师尊重合。
往后,宿梧和归长羡也是这样为楼致送行,往前,陆泠也是在师尊这样的目光中依依远去,不再回头。
又过了许多年,三十九岁的荆九秋老死在山洞里,回光返照之际起身喝了杯温茶。
大弟子宿梧垂首侍奉在旁,眼尾已然红了。
于是荆九秋想起师尊离世前的自己。
荆九秋颤抖着捧起茶杯,热水滚落,滴在被子上,床边点的小炉上还烤着另一壶茶,清香四溢,火焰噼里啪啦地响。
一切都让荆九秋感到舒适,他眯起眼睛:“阿梧啊。”
“弟子在。”
宿梧的声线已然有些哽咽,但荆九秋既看不清,也听不清,只自顾自地讲,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说得清不清楚。
“很久很久以前,你曾有一位师叔,不过他离开后就再没回来过啦,雪山下雪太多,实在……实在有些冷。”
宿梧端端正正地跪倒,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
“他……他叫……‘归一舸’……”
“至今仍望……一……一舸归欤……”
荆九秋的声音越来越小,直至咽下最后一口气。
茶杯脱手,半盏茶和碧绿的茶叶都浇在被子上,他鬓边染上了薄薄一层霜,惨白柔软的脸颊上,照着一豆暖洋洋的灯火光芒。
荆九秋的灵魂从绵软的躯体上离开,看了看在自己和床前痛哭的宿梧,内心却奇异地感到安宁,他听到矩海的召唤,正要钻进水里安眠。
不料面前忽然伸出一只手,把他拉到一座岛屿上。
“这是哪里?”荆九秋问。
“这里是眠仙洲。”看不清脸的人说,“如果你愿意留下来的话,在这里,你会等到你的师弟。”
“我会……等到他?”
“嗯,你会的。”那人笃定地说,“他会来见你的,他会以‘业露’的名字来见你。”
“什么是……业露。”
“宿业挥发之繁露,也算是他的来处。”
“你是谁?”
“我是辛。”那人说,“万古长夜中,我是你师弟最开始唯一的同伴。”
眠仙洲终年黑暗,如此间万象的一截罅隙。
荆九秋一个人在眠仙洲度过了很久很久的时间。
他难以记清年岁,也害怕自己会忘了师弟的模样,不过每当荆九秋摸到香草的叶片,就会分毫毕现地记起当年在蒙那雪山的每一时每一刻。
过了不知道多久,荆九秋果然如辛所言,等来了师弟。
“你终于来了啊。”荆九秋高兴地对师弟说,觉得师弟几乎没有发生变化,“你怎么又改了名字呢?”
师弟露出很吃惊的神色,然后转头就怒气冲冲地要去和辛打架,但辛早就又不见了,师弟又出不去眠仙洲,只好一头怒火地坐下来生闷气。
荆九秋说:“不要生气。”
“我……”师弟泄气,“你怎么这么想不通?”
荆九秋只是笑,他从未真正看清过那个人长什么样子,只知道那个人会叫师弟“小叶子”,只知道那个人有一点特别红、特别红的眉心痣。
又过了很久,久到荆九秋觉得自己大概在眠仙洲呆了三辈子那么长。
“好多人能活很长时间呢。”荆九秋对师弟说,“那些高阶的修士,不过活太久也很累吧。”
师弟说:“你很累吗?”
荆九秋眼尾一弯,笑了一下:“嗯,你没来之前,是挺无聊的。”
这一日要从那天师弟下山开始算起,太长了,算不清。
后来眠仙洲有了新来客,荆九秋看到辛在等他,荆九秋飘过去,问:“你找师弟么?”
“不,我来找你。”辛说。
“找我?”
辛流露出一丝笑意:“我收留你的魂魄这么多年,该报答我,对吧。”
荆九秋终于觉出不对劲,但他想到师弟,于是心满意足地想:好吧,那就报答吧。他还没有问该怎么报答,只见辛伸出手,荆九秋只看见辛眉心中格外鲜明的一点红,而后眼前一黑,全无意识了。
之后的种种事情,荆九秋都无从知晓。
昧洞的一代尊主,魂魄最后没能在水里安眠。
只是在茫然不可计数的年岁之后,在一个他以为的平凡日子,于指尖倏然飞散。
就像一个随手打的指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