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要我们把这炉子移到眠仙洲去吗?”甘蕲难以置信,指着大殿中央的眩美珊瑚,“还有那个辛?”
荆苔迟疑一会:“好像是这个意思。”
甘蕲摁了摁眉心,咕哝:“老天爷!”
荆苔强打起精神,没有提火种,也没有提孔雀:“这个做完了没准就能回去,没了珊瑚刀,我们没可能在其间穿梭了。”
甘蕲道:“好。”
两人一齐步出炉外,见外间风雨交加,阴云密布中带着一股蘑菇生发、竹笋冒芽、小鱼吐泡泡的含苞待放。
雨滴硕大,清凉而冷冽的气味驱散炎热与干旱,如梦里的一场安宁。
矩海不再沸腾,干涸的小流承接从四面八方汇集而来的水,河床湿润柔软,藻荇埋下种子,鱼欢腾地摆动尾巴,妖族张开双臂,巢穴里的一枚蛋在雨水的滋润下裂开,伸出一只浅色的、稚嫩的龙角。
荆苔伸手接住淋漓的雨水:“你说,在这个世界开始前其实是不是有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没有汹涌的水也没有疯狂的火,那个世界里阴阳调和、万物生灵,没有这许许多多的动荡。”
“也许吧。”甘蕲说。
“也许他们都不是因为水才开始修炼的。”
“可也许他们会有另外的麻烦。”甘蕲负手猜想,“也许他们会同类相残、战争不断,也许他们会毫无顾忌地向万物下手。”
荆苔笑了一下:“是啊,什么都有可能。”
甘蕲嫌弃地问:“这大炉子该怎么挪到眠仙洲去?”
荆苔皱着眉头打量阴阳炉,那确实有点太大了,差不多有两三层楼那么高,任是谁怕都扛不起。
“不如踢过去吧。”荆苔随口道。
路过的一只刚生出些微神智的松鼠:“……?”
没想到甘蕲眼睛发亮道:“好主意!”
荆苔:“……”
“我乱讲的。”荆苔说,纳闷道,“你认真的吗?”
松鼠忙叼着松子一溜烟快速地跑离这俩怪人。
甘蕲无辜道:“我认真得很。”
他指着远处的汪洋大海:“矩海其实也很近,小师叔和我把炉子推到海边,到时候没准还能遇到啥鱼愿意帮我们驮过去呢,我们也封它做个神鱼当当。”
荆苔忍不住笑:“说什么瞎话。”
甘蕲做了个鬼脸,转身凝了口气在心口,轰然一掌拍出。
那阴阳炉既已经作废,早在风雨中摇摇欲坠,此刻被甘蕲击中一掌,立即像瘸腿的老人似的倒头栽下,倒没什么烟尘,都被雨给浇得严严实实。
甘蕲又补了几脚,看得荆苔眉心一个劲儿地跳,总算把它像根圆木似的横在坡上,甘蕲仰起头,对荆苔露出一个骄傲的神情,看得荆苔也笑了:“别炫耀了,赶紧。”
“不嘛。”甘蕲说,手掌向上地对荆苔勾勾手掌,“小师叔,你也来。”
荆苔看着他肆意而张扬的笑容动作,心神不禁一动,意识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走到了甘蕲身边,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出掌。
只听一道比惊雷还大的动静在天地间响起。
山脉震颤,阴阳炉在沉重的尘土间轰轰隆隆地往下滚,颠颠簸簸、大张旗鼓。
在雨中奔跑的小动物都回过头,古怪地看向声音的来处,更有些胆子大的,欢乐地跟在轱辘轱辘的阴阳炉后,高高兴兴地跟着它跑向矩海。
甘蕲笑得眉眼都飞起来了,笑得荆苔觉得过去的种种苦痛和折磨都在这个笑容里落幕,即便它还存在,也不会影响他们之后的生活。
毕竟……他们的一辈子还有很长。
“这辈子,我是凡人。”荆苔说,“我会尽量陪着你的,多陪一点时间,尽我可能的一切时间。”
“没关系。”甘蕲说,“我早就想好了,小师叔若离开了,我就找个地方,埋在那条河边。”
话中的镇定、豁然和平静让荆苔不由得一愣。
甘蕲紧紧地抓住他的手,荆苔盯着两人十指相扣的手,听见甘蕲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尽兴即可,我无憾了。”
荆苔还没说话,甘蕲又扭头笑道:“都滚远了,我们快追上去吧。”
话音未落,甘蕲就牵着荆苔的手,往山下跑去。
他们路过的土地中,都长出了碧色的草根,雨幕低垂,洗净大地的浮尘,准备形成的沼泽闪光,草色润泽。
荆苔听见奔跑中自己的心跳越来越烈,也越来越急促,雨水渗进他们相握的手,彼此的手掌却越来越炽热。
“当归!”荆苔喊。
甘蕲含笑回望他:“什么?”
荆苔却不说,只注视甘蕲浓丽的眉眼,真心地笑了。
他们跑到岸边,远远的,荆苔看见一头斑斓老虎守在一位巫祝身侧,巫祝仰躺,已经没了气息,身上服饰简陋,被雨点打湿。
老虎不停地蹭她,眼眶里蓄满了泪水。
也许是因为竭南和阿金,荆苔停下脚步,问:“她……她是你的朋友吗?”
“是家人。”老虎伸出舌头,一下又一下地舔舐巫祝苍白冷硬的两颊,“我从小独自流浪在荒芜的大地上,是她陪我长大,我们是家人,我不想离开她。”
它的话让荆苔想起很多老虎,有白的、也有金的。
每只虎都有独属于自己的斑纹、眼眸和性格。
但它们都无一例外地在一个孤僻寒冷的夜晚,穿越千山万水,来到修士的跟前,从此再不离开。
比如咬着衣服不让扈湘灵深入鳞海的老虎;比如为姜聆闯入眠仙洲的老虎;比如永永远远保护着竭南的老虎;比如在悬崖边不肯离开林檀的白虎。
“现在是鸿蒙初开的时刻。”荆苔最终说,“过去的所有都会在这场大雨里打破,新的规则铁律正在酝酿。你是拥有神智的老虎,若你真的执念深重,不如有所祈愿,天地看到了,或许也会回应你的。”
老虎的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呆呆地抬起头。
“真的吗?”它轻轻地说,用爪子拨弄了一下巫祝的银铃,虔诚地望向天宇。
“渡海的鱼真的来了。”甘蕲轻声催促,“我们要走了。”
荆苔点点头,转头继续向岸边走去,矩海海面上,骨影、司南、参光汇集在那里,在乖巧地等着。
甘蕲把阴阳炉推进海水里,转身和荆苔一起跃上司南,其余两尾都不满地吐出一道水柱。
“参光会载我的,至于骨影,嗯……”荆苔想起自己要和它打架,于是一噎。
甘蕲漫不经心道:“你的骨头稀疏,我们可站不住。”
骨影愤怒地又喷出一道水柱。
他们离去后,老虎又静静地呆了好久好久,最终才在一片雨声的寂然中轻轻说道:“我希望……我能一直陪着你。”
“我希望……孤寂和痛苦的人,会得到一只不远万里跋涉而来的老虎,拯救她、陪伴她。”
老虎卧倒,吃力地拱起巫祝的手肘,窝在冰凉的怀抱里,希望自己能小一些、小一些、再小一些,小到她一只手掌就能抱起它,又或者可以无比庞大,可以为她遮风挡雨。
如果有下辈子的话——老虎模模糊糊地想,那么下辈子再见吧。
三尾大鱼用嘴部顶着阴阳炉往前走——它竟能在矩海上浮起来。
“小师叔,你到底什么时候跟……它……打过架的。”甘蕲凑过来,在荆苔耳边亲昵地问,海风湿润而咸腥,有种亲吻的错觉。
荆苔避开甘蕲的鼻息:“也就一次。”
“你在锦杼关分明告诉我,你没有下山过。”甘蕲环住荆苔的腰,鼻梁蹭蹭荆苔的耳廓。
“很小很小的时候。”荆苔本想推开甘蕲,但不知怎的又没有伸手,“按你当时的岁数,你肯定都没有出生、嗯,破壳,是师尊带我去的。”
甘蕲“啧”了一声,掐着荆苔的腰把他转向自己,仔细地看荆苔的眉眼,荆苔被看得脸热:“你干嘛?”
“看看都不行?”甘蕲问。
荆苔:“……”
“行吗?小师叔?”甘蕲问。
“……”荆苔无奈道,“好吧。”
于是甘蕲笑起来,眼眸旖丽生彩,活脱脱一对红宝石,荆苔叹息,心想世界上不懂欣赏的瞎子简直太多了:“怎么会有人说你的眼睛?分明如此好看。”
甘蕲停在将吻未吻的距离,带笑道:“不管他们,令君喜欢就好。”
他又换成了很久很久以前的称呼。
荆苔被他的呼吸弄得麻麻的,忍不住笑,干脆揪着甘蕲的衣领吻上去,甘蕲一愣,旋即闷闷地笑,手掌垫在荆苔后脑不让他亲完就跑。
俩人细细密密地、若即若离地吻了好大一会才分开。
不像是接吻,更像是某种使对方安定下来的证明。
他们没有游多远,就看见眠仙洲高悬在天顶,挡住了风雨,海面平静、广阔、清淡。
这次没有彩鱼,两人上不去了。
骨影独自接过阴阳炉,只听哗啦啦水声如瀑,光影从眠仙洲投下,美轮美奂,像是一段一段各色的彩纱,染上了各种轻柔的色彩,在风里摇晃,骨影顶着阴阳炉跃出水面,一直顶向眠仙洲。
“很久之后,辛会再从这里起航。”甘蕲道。
“没办法。”荆苔道,“已经发生的事情是不能变的,因因果果,乱麻一束,实在是没有办法,牵一发动全身。”
“阴阳炉送到了,我们怎么回呢?”甘蕲问。
荆苔想了想:“那半个葫芦?”
“会在哪儿?”甘蕲转了个圈,然后一愣,“参光呢?”
这时参光巨大幽邃的脊背露出水面,两只圆溜溜的眼睛一直在往水底看,荆苔狐疑道:“是要下水吗?”
甘蕲说:“好像是。”
荆苔有点后怕,伸掌拨了拨海面,不料司南没给他适应的机会,直接猛地翻过身,俩人一声惊叫,来不及反应就一起落进了海里。
甘蕲慌里慌张地搂住扑腾的荆苔,立即就要渡灵:“疼不疼?”
“好像不疼。”荆苔道。
甘蕲:“真的不疼?”
“不疼。”荆苔摇头,看了看自己玩好的手掌,“可能因为火种归位了?”
“不疼就好。”甘蕲这才缓了口气,回过神找司南。
幽蓝的大海一望无际,雨丝柔软,荆苔不由想到,这么小的雨,要到什么时候才会让大地平静下来啊。
甘蕲在天上发现了司南,气呼呼地大吼:“欸!你怎么这样啊!”
司南充耳不闻,扭头就游进浓而大的云里。
“别管它了。”荆苔好笑地捏了捏甘蕲的腮帮子,“参光还在等。”
“嘁!”甘蕲不满道,低头乖乖地让荆苔过手瘾。
参光再度沉进水里,荆苔和甘蕲也一前一后地栽进水里,一直一直往下游。
水里没有声响,天光也细微,水很柔和,很温暖,光斑铺陈开,随天光小幅度摇晃,活像幼时在襁褓里的一场无忧无虑的梦。
游动的时候,荆苔生出错觉,仿佛他们俩也成了无罣无碍的两尾鱼,就这样一直游、一直游,游到天涯海角,游到时间和命运都无法触及的角落。
参光带着他们一起游到矩海的最深处,远远的,俩人看见一个巨大的半圆形光环,彩虹般架在幽深的海底,飓风般的鱼群都避开那里,给予那里宁静。
圆环中心,有一块巨大的青石和一株摇摆的草。
青石被水磨得圆润无比,哑口无言地定在海床,荆苔捏住甘蕲腕间的灵脉,问:“辛会不会已经忘了祂的原身还在这里。”
“也许吧。”甘蕲回答,伸手好像准备抓住投在青石上的光斑,“无穷的狂野,不能回头的流亡。”
或许从辛决定插手阴阳争斗的那一瞬开始,一切就不能够回头。
青石边的香草碧绿莹莹,在青石的映衬下显得那样微末渺小,似乎不堪一击,它一侧各有数枚草荚,沉甸甸的,在幽蓝的海水里,它静谧宁远的香气也依然存在,仿佛能随水波而悠然远去。
无论是谁看到它,也许都会不由自主地静穆下来。
站在它的面前,世间的一切苦痛、灾祸和折磨都是不存在的,光阴在它的叶片上化作短短一瞬,锁在那细细长长、复杂蜿蜒的叶脉纹理中。
四溢的芬芳、纯粹的心灵、慈悲的灵魂——或许也可称作“神”。
荆苔的心跳都漏了一瞬。
参光止步于光环之外,不再往前,小圆眼睛认真而单纯地耐心等候。
荆苔捏着甘蕲的手腕:“这是要我们干什么?”
甘蕲仿佛在思索,两人的头发在水中绞在一起,他顺手去解,慢悠悠地解了好大一会,才回捏起荆苔的手腕:“你还记不记得那个传说?”
“什么传说?”
“十六蓂的传说。”
荆苔一怔:“你是指那个最核心的传说?”
“就是那个。”甘蕲说,“传说,神折下香草蓂,每一荚都化作一水。”
“十四荚,十四水,另有昧洞一荚,眠仙洲一荚。”荆苔一急,嘴中吐出一连串泡泡,“神的寂灭之地就在寰宇之央,名为……眠仙洲。”
“我们脑袋上就是眠仙洲,师尊说世间本就没有神。”甘蕲说,“那么寂灭的神会不会指的就是他自己,不是魂魄,而是……”
原身。
荆苔看向神草“蓂”,它在至深的水里依然蓬勃发亮,使人不得不幻想在很久之前,天地幽暗的时候,它是怎么睁开第一双眼睛,望向矇昧、原始的万古长夜。
“真的要这样吗?”
甘蕲说:“我们要找的那半个葫芦,可能就在那下面。”
参光吐出一枚和它眼睛差不多大小的泡泡,飘到荆苔的手肘,然后破灭,催促他。
荆苔好不容易才把波动的精神定下来,颤抖着手,摸向蓂草。
相触的一瞬间,那种奇异而神秘的触感猛地击中他。
荆苔不由得泪流满面,像是师尊在用手在缓缓抚摸他的鬓发。
荆苔缓缓合上眼,让自己的思绪随时间一起溯回柏枝乡的一晚,那个经香真人被隐秘的宿命折磨的那个晚上,他就在门外、在廊下,等待那个看似足够决定很多事情、却 其实只是顺水推舟的决定。
元镂玉和仇沼并肩走出柏枝乡,白鹤飞至经香真人的窗前。
只需轻轻一拔,神草蓂就轻易地离开了原地,在水里迅速变软。
青石仿佛被惊醒,微微晃动。
与此同时,甘蕲发现蓂草根部的海床凹陷,迅速长出了半个葫芦,竟然盛满一捧火液,甘蕲想要触摸,立刻就被灼得不得不缩回手。
荆苔一直忧伤地凝视手中的蓂草。
甘蕲忽然在水里把外袍脱了下来,转而低头把葫芦包了起来。
荆苔一愣,仔细看了看甘蕲身上的衣服,接着若有所思地看向自己身上的外袍,心头“叮”一声,骤然反应过来。
织女锡碧得意弟子——计臻,生平唯有二心血之作,一匹名藻鉴,一匹名苔奁,藻鉴熄火,苔奁耐水。
恰好都在锦杼关里被他们俩人所得。
荆苔刚三下五除二地脱下外袍把蓂草包好,突然被甘蕲拦腰往后一拉。
甘蕲贴着他耳侧道:“石头醒了!”
青石果真醒了,狠狠晃荡,看起来火冒三丈,光环所及之处都一片嘈杂,海床被它拉着一齐震荡起伏、翻腾颠簸,怒不可遏的青石几乎要把这片海底杀得片甲不留。
“看起来好像是无意识地在生气。”荆苔观察道,“可能因为辛没有归位。”
“管他呢,现在怕草走了有什么用。”甘蕲说,“我们快走!”
甘蕲不管三七二十一地一手抱着葫芦,另一只手拉着荆苔一同拼命向上游。
海面看上去明明近在咫尺,却又那么遥远,地动颠簸尾随在后,青石的怒气几乎化作实体,翻天动地,把原本宁静的海水搅得一片浑浊,鱼群早就成群结队地离开了这个多事之所。
在两人看不见的背后,半圆形的光环似丝线回环,随后融进水波里,完全不见了。
两人只管死命地游,觉得自己就像当年累死在锦杼关的小鱼,觉得自己的筋骨都要在水波的袭击下碾成肉泥,耳朵也要被水锤破,手脚都在剧烈的运中变得麻木而没有知觉。
就在濒死的一瞬间,两眼发昏、视线暗淡下去的一瞬间,两人终于齐齐浮上海面,压顶的压力倏然退去,通透的天光洒下。
荆苔猛地吸入一口夹着清新雨水味道的空气,得救般喘了口气。
甘蕲看了眼自己和荆苔被海水泡地发白的手指,如逢大赦地笑了笑。
“我们这样……”甘蕲看着湿漉漉的俩人。
荆苔伸手把甘蕲鬓边的湿发别到他的耳后,道:“什么?”
“就像在挽水。”甘蕲笑,“就像在挽水里,我捞起小师叔。”
荆苔板起脸:“文无。”
“嗯。”甘蕲乖乖应道。
荆苔散开苔奁,露出包裹的蓂草本体,草叶还闪烁着灵光,晶莹而明亮,两侧的草荚饱满莹润,如璎珞般缀满枝丫。
两人在波浪中起伏,参光这时才露面,仿佛在等待什么。
荆苔的手指轻轻划过那些草荚,粗粗一数,两侧各八枚,加在一块正好十六枚,每一枚都有手掌大小,随他的动作轻轻摇摆,仿佛真如风铃般叮铃铃地响着。
“十六枚。”荆苔说,“十六蓂。”
他叹息,将蓂草挥向细雨朦胧的天际,在半空草荚纷纷散落。
十四枚随波流向入海口,一枚流向蒙那,还有一枚如雪回归天穹般飞起,飞向倒悬的眠仙洲。
参光高兴地长鸣,水柱不断,它再也没看俩人一眼,而是快乐地向那十四枚草荚漂流的方向追逐而去。
那十四枚草荚,终要开启十四条新水,其中有一条,名为“挽”。
与此同时,甘蕲散开藻鉴。
包裹中的葫芦立即爆出冷光,刹那间巨大的冲力使得它脱离甘蕲的手掌,那喷薄而出的水汽比十万座火山一齐爆发还要热烈。
那半个葫芦一面喷出水汽一面升上眠仙洲。
无涯无际的水汽如同笼罩整个世间的大雾汇聚一堂,云般彼此拥抱。
那比断镜树山的蒸气灯罩还要浓稠,只不过它是清凉的。
“从哪里来的?”荆苔问,心里先有了个答案。
甘蕲说:“大概就是我们那边多出来的水汽,刚好能滋补这边多年的干旱,倒正好是此消彼长、盈虚衰杀。”
“但天地在运行之中,自己会产生新的阴气。”荆苔说。
甘蕲道:“然后那些阴气就会积攒起来,造就后面的洪水、鱼祟和大雨。”
荆苔一时无言,这竟是个有你即有我、无我也无你的循环。
盈满、空虚、衰老、消亡,道使万物有变,而自身却无变。
荆苔叹息道:“也许这就是天地的‘道’吧。”
磅礴泱泱、波澜壮阔的水汽在海面上盘旋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忽然,风不再刮了,雨也不再下了,转而飘起小白点,荆苔一抬手,怅然道:“下雪了。”
雪沫从漩涡里飘出,绸密地、拥挤地落向大陆,庄重却又轻盈、像棉花一样裹在野兽的毛发和犄角上,浅黄色的蒙那山在大雪里一点一点地变白,干枯而赤|裸的树枝也覆上一层雪。
两人静静地执手等着,等着所有水汽都凝结为柔密的雪花,无声地降落。
雪盖住了迷茫的生灵、盖住了从来都只是旁观者的大地、盖住了痛呼和喧嚣,天光也变得鲜白而雪亮,像一盏天然的“银箔灯”。
荆苔不知道那位照旷是不是也曾在梦里见过这样的落雪。
这场大雪里没有疾风、没有冰雹、没有试探,只有绝对而极致的寂静,在这一场大雪下,世界正在自我愈合,积雪的旷野显露出斑驳陆离的颜色。
甘蕲身后翅膀抽长,在白皑皑中显得极为醒目,他抖了抖水,伸手揽住荆苔的腰,说话时从嘴里吐出水雾:“我们回去吧。”
荆苔轻声应“好”,总觉得他们的对话会打破这蕴藏着涅槃的寂默恬静。
半个葫芦里只剩银液潺潺,如镜似冰。
甘蕲抱起荆苔,双翅扇动,两人穿过降雪、穿过雨云、穿过寒雾。
荆苔在甘蕲的怀里侧头回望,只见雾凇沆砀,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影子惟蒙那一痕、眠仙洲一点,鱼两三粒而已。
葫芦的银光将二人吞没,再睁眼时,他们就像两颗世外陨石,从倒悬的眠仙洲坠下,眼看就要再度栽进水里。
荆苔现在实在是看见水就晕,心道:“完大蛋了。”
但大出他意料之外的是,就在荆苔满以为自己和甘蕲肯定要跟水面来个硬碰硬的千钧一发之际,一条银色的巨龙从矩海下凌空出世,如一道闪电——无论是颜色、形状还是速度——牢牢地接住了荆苔和甘蕲。
荆苔下意识抓住龙角,胆战心惊地伏在冰凉的银色鳞片上,被狂风刮得头晕目眩,余光觑见甘蕲从另一边爬上来,荆苔问:“这祖宗又是哪位啊!”
甘蕲面色古怪,没吭声。
荆苔急得不行:“祖宗!别飞了!!!”
银龙玩得正起劲,完全不理他,荆苔由衷地感到疲累,唉声吞气。
这时从远方传来一道悠长的口哨,被咆哮的、潮湿的海风撕得粉碎,荆苔头晕眼花之际依稀觉得着这声似乎有点耳熟。
但银龙肯定是认识这道口哨,在半空中来了个急停。
“啊——”荆苔差点被甩出去,“我天!”
银龙不情不愿地回头,放慢速度往回飞,远远的,一队庞大的沙艘映入荆苔眼帘——一面银龙旗。
荆苔扭头问:“哪家是银龙旗啊?我怎么没印象?”
甘蕲攀过来,道:“是芣崖。”
话音未落,俩人就被银龙甩在了领头沙艘的甲板上,引来一阵惊呼。
荆苔眼前冒金星,一时昏昏沉沉,心里气道:叫什么叫!
甘蕲扶起被摔得腰酸背疼的荆苔,荆苔一睁眼,就又看见一只狐狸揣着袖子,笑眯眯地望着他,顿时一声“哎哟”,见鬼了似的往后缩,刚好缩到甘蕲的怀里。
“怎么还有狐狸?!”荆苔震惊。
重音放在“还”上。
面前的狐狸闻言,顿时委屈巴巴地垂下尾巴,毛都没有那么蓬松了。
“他不是行藏。”
狐狸笑得低首道:“云后殿下。”
荆苔一怔,忙回头,见云青霭慢悠悠地拨开妖众,踱步过来,青色羽衣清新而美,站得笔挺:“那是芣崖新一任狐相,名叫行邈。”
新狐相对荆苔和甘蕲行礼道:“芣崖的船,一直都在眠仙洲附近。”
“那那位是?”荆苔忽然有了些猜想。
“是新王。”甘蕲抱着荆苔,贴着他的耳朵说,“是一条龙。”
荆苔意外道:“什么时候破壳的?”
“就在阴阳平衡的时候。”行邈摊手,代替云青霭答。
云青霭点点头,走到船舷边,脸上露出几丝即将功成身退的神情,他望着天际初升红日的金光,好像在思念谁。
“芣崖怎么会在矩海?”荆苔问。
行邈道:“我们从一开始就在矩海。”
“妖感知天地。”行邈微笑道,“芣崖是真的一直把眠仙洲视为必须守护的神地,若是真的天地覆灭了,我们也要死在眠仙洲旁。”
荆苔问:“那么禹域呢?”
“阴气都被眠仙洲再度吸走了。”云青霭回身答道,“那盏大灯自然也就灭了,断镜树山塌了,但禹域众人无虞。只是笅台的紫栴君走了,连副尸骨都没留下来,不过他的老虎活了下来,眼下跟着凝云君。”
荆苔:“喔……”
忽然他也不知道该问点什么了。
好像一切都挺好,没什么可问的。
红日将升,新一轮黎明又将到来,灿烂而辉煌的光芒里,行邈对俩人笑嘻嘻地一拱手,恭贺道:“纤鳞君,鱼矶君,芒乎何之,忽乎何适。”
云青霭也道:“忽乎何适,万物毕罗。”
“万物毕罗……”荆苔重复。
甘蕲倾身过来,亲吻他的嘴角,含笑道:“万物毕罗,莫足以归。”
海风在耳际拉得老长,不热不凉,温暖而舒适,实在是恰到好处。
金色的日光粼粼地洒在海面,远处白头的蒙那山依然屹立,洪水退去,亡灵安眠,神鱼脱掉神职,解脱地等待真正的死亡,河流继续流,潮汐定时升涨,雨季和旱季平稳交替、间歇造访世间。
天地仍然会在平衡的此消彼长中继续下去,循环往复。
不远处的汪洋水面上,银色的初生巨龙腾起又落下。
一只小鸟衔起漂浮的枯枝,飞去远方。
仔细思量,好追欢及早。遇酒追朋笑傲。任玉山催倒。沉醉且沉醉,人生似、露垂芳草。幸新来、有酒如渑,结千秋歌笑。
——题记
卷五·万物毕罗·终
——十六蓂·全文·终——
后记
鞠躬!!完结啦!!!!
本文首章发出是在22年1月,大概是21年11月开始构思12月动笔,也有了这个看起来格外奇怪、云里雾里的题目(不过也完全没有想改)。最初的简单想象其实是产生在21年暑假,虽然没有细想,但已经定下主角俩和师尊、神地的名字。
这个故事比较奇怪,如果此文要有个立意,可能会是“保护环境,人人有责”之类的,特别感谢大家能陪我写完,不然这么长的连载期、这么奇怪的题材、这么长的篇幅我肯定是撑不下去的,鞠躬!!
之后会发一个章名、题记、卷名的引用整理,还会有些番外会时不时掉落(配角有主角也有),主要是正文未尽之言。
下一篇准备写古耽《我昔隐回风》,长篇需要时间准备,会尽快,不是玄幻,如果有兴趣的话可以点一个收藏鼓励。另外还有篇短点的鬼攻脑洞(在wb提过),但一起肯定顾不过来,所以准备不定时地写写,等篇幅比较长了再放出来(听起来像关门放狗orz)。
这篇文的缺点希望到下一本会有进步!希望下一本能轻松易读一些!真的很感谢大家的包容!
非常希望大家会喜欢这个故事,如果喜欢的话求求海星和作者收藏!!!再再再再再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