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苔没能握到文无的手,他昏了过去,眼前猝然破灭。
他意识到自己已经从上一场梦里醒来,却又进入到下一场梦,只是这个梦属于谁——他不知道。
首先一望无际的黑暗,脚下无所依托,好像踩在云端。
他环顾四周,却都是空,只是空。
后来视线中央无缘无故地冒出一束篝火,接着越来越大、越来越烈,焰心发白。
他向前抓去,还没碰到就已经烈焰灼心,他想揉捏自己的心脏,却发现手臂已成枯焦,于是他张嘴要去咬,就在咬中的那一刻,他恢复了神智。
荆苔模模糊糊地觉得自己靠着一个软软的小塌,有人来摸他的额头,荆苔皱眉:“文无,别摸。”
那个人的动作一滞,接着疑道:“文无?文无是谁?”
荆苔登时就立即醒了。
他原来侧躺在一顶轿子里,盖着一张白裘,身边坐了一位青年男子,正担忧地看着他,衮边处是和江逾白衣服上一样的图案——一只衔着灵芝的银鹿。
荆苔心道,还是终究是要回去的。
男子见荆苔呆呆的,以为荆苔受了什么刺激,皱起眉头,就要探手过来通灵脉查看:“还好吗?要不然我们拐去笅台找轻筠君看看。”
荆苔不动声色地抽出手腕,按了按额角:“无妨。”
说罢他顿了顿,叹息一般:“好久不见,徐师兄。”
不说还好,一说,憋了许久的徐风檐立即红了眼睛,狠狠抱住荆苔,好半天才闷闷答:“欢迎回来,我的小师弟。”
荆苔轻拍徐风檐的肩头安抚他,问:“你怎么来了?”
徐风檐松开荆苔,吸了吸鼻子,把眼角的泪抹掉。
据他的说法,禹域接到江逾白的求救信后徐风檐就迅速赶来,大概有二十多个人,他到时,挽水的雾瘴都已经散尽了。
他的手往旁边一指。
荆苔转眸一看,原来江逾白那小子靠在角落里还在昏睡,脸颊边都有石头和草枝的印子,荆苔下意识也摸上自己的脸颊,徐风檐疑道:“摸什么?”
“没事。”荆苔假装无事地放下手。
“哦。”徐风檐也没感觉不对劲,接着道,“接到江逾白的信我就立马过来了,没想到你竟然在这儿——你一直在这么?”
荆苔敷衍道:“咳……差不多吧。”
“什么叫差不多?”徐风檐不听他的敷衍,立刻竖起了眉头,“你怎么想的?心里没数吗?还一直在这?这儿能不伤到身子吗?死水的瘴气那是开玩笑的吗?怎么也不往禹域通一声信?”
徐风檐一连串的问句问得荆苔头疼,他“唔”两声,转开话题:“还有其他人吗?”
“其他人?”徐风檐摇摇头,“没了,我来的时候,就看见你和江逾白躺在大石碑旁边,怎么,还有其他人吗?”
荆苔略微一迟疑,道:“也不算吧,嗯,等江逾白醒了再说。”
不知道文无会怎么处理他留下来的记忆,荆苔想,一时不知道自己想不想大家知道。
“嗯,行。”徐风檐不再问了。
他们相对坐着,徐风檐时不时小心地把白裘掖好,一边絮絮叨叨:“大师兄虽然不说,但我知道他天天念着你,盼着你回去,为什么非得在外头一个人呢?”
徐风檐说的大师兄是禹域尊主王灼,荆苔不咸不淡道:“师兄,这是我的选择。”
“我知道是你的选择。”徐风檐叹气,“这回能跟着我回去吗?”
荆苔犹豫,徐风檐问:“还有什么未尽之事?”
未尽之事确实有,荆苔想,但这下无论如何都做不到了……师尊,到时候黄泉之下,弟子连个礼物都没法带给你了,真是可惜。
荆苔正在乱七八糟地想,突然有人“梆梆梆”地敲轿子,恭敬道:“夜枫君。”
即使弟子没有擅自闯进来,但徐风檐还是立马端正坐好,握拳抵唇咳了咳:“嗯,有什么事。”
“发现了一本《微阳经》。”
徐风檐奇怪道:“《微阳经》有什么稀奇——”
他没说完,好久不见的小师弟却突然抖掉白裘,探身去撩帘子:“拿给我瞧瞧。”
这位弟子从没见过荆苔,乍然见了不免一愣,又不知道该如何称呼,磕磕巴巴道:“给……给您。”
荆苔低头扫了一眼,没如预料中的发现一本古老得可以化灰的书。
这本《微阳经》新得不可思议,好像刚刚写就,拿着的弟子递上来的时候,手指上甚至蹭上了还没有完全干掉的墨点。
荆苔低头翻阅,弟子逼迫自己不乱瞟,垂头道:“是在河床的玉泥里发现的,阵法古旧得厉害,一碰就掉了,但这书……我们觉得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咦——怎么这么新?”徐风檐凑上来。
荆苔没说话,好像想明白了什么,不出他所料,这一本果然都与聿峡有关,他径直翻到最后几页,见上面写:
“兰生幽谷,即为挽水聿峡……大雨三十一日不停,塔淹病行,千百人口,存者二三,祭塔之典火灭……昧洞陆泠行逆天之阵,以五音为引,为商章、角青、徵心、羽水,宫均为君。聿峡尊主牧自明及长老共计十一人全数寂灭,陆泠之徒周烟树捆缚大堤一月有余,千年聿峡仅余二十三人,百姓二百一十一人。而后,周烟树之夫白霁以陆泠之骨为殉,化挽水之魂……是此,挽水必万古长存,兆载永劫。”
“……遗民有歌曰:‘我与酹酒,兴寄千岁,雨粘衰薤,垅霜戚戚。挑烛听风,月吟关山,肝胆倥偬,白骨无极。’”
再下面细细地记载了长老和聿峡弟子的名号。
然而聿峡弟子却记载了二十四个,头三个是“李青棠”、“韩渌”、“叶临云”,排在最后的,叫“燕庆”。
荆苔看到这里的时候,眼皮跳了一下,接着再翻一页——这一页密密麻麻的都是百姓的名字,一个不差,荆苔扫一眼就看到了“赵长生”。
再翻,是署名,“绿蜡”、“蝉娘”,还有一个“裴寄真”。
荆苔的手指在“裴寄真”的字迹上轻轻扫了一下,旋即合上这本崭新的《微阳经》,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道:“这是世间第一本《微阳经》。”
说完,他就把这本册子丢进了徐风檐的怀里。
“啊?”徐风檐大惊失色,以为自己听差了,手忙脚乱地去捞这本册子,颠了好几下才颤颤巍巍地拿稳,磕巴道,“什么?第一本?你莫骗我!我受不得骗!”
小师弟没理他,径直掀帘子走下去,背影看起来有点冷酷。
等候回音的弟子下意识来扶,荆苔轻轻错开,自己撩着衣摆下轿,心里有点堵,心想,这就是全部了。
弟子还不知道如何称呼,嗫嚅半天没说出话。
荆苔望着雾障散尽的挽水的方向,道:“哪里发现的玉泥?”
弟子忙道:“就是那边,没多远,您跟我就行。”
荆苔点点头,跟着弟子慢慢地往河边走。
一路上他既没有踩到一地的枯草,也没有看到鬼魅似的阴影。
毫无疑问这一切已经天翻地覆,那些不见天日的瘴气被时间的风一吹就散了,水也流尽了。
荆苔想起《微阳经》里说“万古长存,兆载永劫”,只觉得凄凉。
弟子说:“到了。”
荆苔停步,收回思绪,没注意脚下,无意间将一粒石子踢进往下陷了几十尺的河床。
他的眼神随着这粒微小得可以忽略不计的石子,缓缓地移到黑色的“深崖”里。
裸露的河床像流干泪水的眼睛,黯淡无光。
在角落里,有一堆小小的、尖尖的、棱角分明的发着微光的泥堆。
那就是玉泥,荆苔想,聿峡弟子们来时珍重放下的、离开时拼命捞起的,命玉,它的最终样子,其实也就是这样不起眼的一堆泥土。
干爽的清风吹来,没吹去荆苔心上的阴霾。
他看着,猜测哪个会属于李青棠,哪个会属于韩渌,哪个又会属于叶临云。
过了很久,荆苔依旧一动不动,身形看起来有些单薄。
弟子不敢催促,垂手默默地等,他不停地看荆苔的背影,数次生出想要给对方披上衣服的打算,只是他隐隐地觉得自己不该如此,这位好像并不需要他。
等到天色都变暗了,弟子才小心翼翼问:“我们回去吗?”
荆苔回过神,“嗯”一声,点头:“走吧。”
他最后看一眼玉泥,跟随弟子沿着来路回去,走到一半,问:“这玉泥会如何处置?”
弟子道:“一般而言不会动的——您小心脚下。”
荆苔若有所思。
刚刚走近轿子,徐风檐已经风风火火地抱着白裘跑了上来,不由分说将荆苔一把裹住,甚至捂住了他的半个脸。
荆苔的声音闷在白裘里,无奈道:“师兄,我不冷。”
“不要逞强。”徐风檐不相信,捏了一下他的手,蛮横道,“这手冷得像冰,你说你逞强什么,裹好就是了,我可不想回去被师兄骂。”
荆苔把头完全探出来,用下巴压住白裘边,一副乖乖的样子,把自己的手也缩回白裘里了。
徐风檐满意地点头:“这还差不多。”
突然,天上响起惊雷,天光变暗,乌云笼罩,外围的弟子机敏地抽出避雨符。
徐风檐未觉水汽,横手喊:“不急。”
继而仰头,半晌没说话。
荆苔也看去,见闪电在云层间穿梭,滚开的线团似的,他没看出什么门道,脑子里却突然闪过文无在白府里看闪电的模样。
徐风檐翻手捏出一只剔透的银鹿,摸了一下。
银鹿便低头行礼,转身奔跑,越跑越快,越跑越高,像是踩着看不见的梯子,渐渐消失在水汽中。
“怎么了?”荆苔问。
徐风檐道:“怕是要有大变,等大师兄那边的消息。”
荆苔“哦”了声,片刻后,犹豫地从白裘里探出一只手,扯徐风檐的袖子,问:“闪电和河道图,会有什么关系?”
徐风檐莫名道:“风马牛不相及的东西,能有什么关系。”
荆苔有点失望:“喔,好吧。”
这时二人听到有人喊:“师叔,台前辈。”
他们一扭头,原来是江逾白醒了过来,正一边揉眼睛一边掀帘子,睡眼惺忪。
徐风檐看了他这副样子就来气,下意识训斥道:“你师尊闭关了,我们这些做师叔的替他管管是本分,进劬冢怎么不听师姐师兄的话?我专门交代了绯罗说要好好看着你,这下好,她也看不住,一个没注意你人就不见了,现在还只是一个认剑,往后要是有大事,你能靠得住吗?出去还好意思报禹域的名号吗?”
江逾白蔫蔫:“哦。”
荆苔忍不住插嘴:“绯罗是?”
“梅初的徒弟。”徐风檐很骄傲地说,“很能打的。”
荆苔:“……”
他问江逾白:“梦里发生了什么,你还记得吗?”
“梦?”江逾白却是一副一无所知的样子,懵然道,“我就是睡了一觉,啥梦都没有哇。”
荆苔按了一下眉心,心说他还以为文无会有什么高明手段,没成想做得这么粗暴。
徐风檐问:“什么梦?”
“没什么。”荆苔摇摇头,“就是知道了挽水的过去,没什么稀奇的。”
“噢。”徐风檐后知后觉地觉得不对劲,蹙眉打量江逾白,“什么台前辈,台前辈是谁?”
“他啊。”江逾白很理所当然地示意荆苔。
却见荆苔笑了笑,没等他搞清楚这个笑容的含义,徐风檐已经在那冷笑了:“小兔崽子。”
“什么?”江逾白莫名其妙。
徐风檐走上前,给还没下轿的江逾白一个暴栗:“乱叫什么呢?快叫小师叔!”
小师叔?
荆苔突然想起了文无掰着栗子笑嘻嘻地叫他“小师叔”的样子。
江逾白怀疑自己听错了,狠揉几把自己的脸,又眨眨眼睛,额头上有一个通红的点,但他已经忘了喊痛:“什么?小什么?什么书?”
徐风檐和蔼缓缓道:“小、师、叔。听清楚了没?需要再重复一遍吗?啊?”
江逾白睁大眼睛,下意识地想要走近荆苔来确认。
然而他忘了自己还站在轿子上,一脚踏空,连叫都没叫出来,整个人完全没有准备地跌了下去,扑通一声,连守在外头的弟子都回头来看。
徐风檐的眼角抽了抽。
荆苔于心不忍,上前走了几步,要来扶江逾白:“先起来。”
江逾白避开他的手,抱头崩溃,内心那是一个异彩纷呈五光十色的,极其复杂,仰起头,灰头土脸,抱着最后一丝期待看向荆苔,试探着喊:“师……师叔?”
他的眼神热切,极其希望荆苔否认似的,但荆苔点头,实诚道:“抱歉。”
“夜枫君!”有弟子慌乱地叫徐风檐。
徐风檐笑意未散,叉着腰随口道:“什么事?”
“有……孔雀!会飞的孔雀!”他们七嘴八舌地叫。
孔雀?
哪里来的……会飞的孔雀?
他们奇怪地仰头,一只硕大的、拖着长长尾羽的绿孔雀在天上舒然游弋,并且离他们越来越近。
荆苔发誓从没见过这么大、这么美的绿孔雀。
眼睛通透似琉璃,浑身流光溢彩,好像嵌了一身碎金、玛瑙、宝石、翡翠之类的,却又柔和如绸缎,来回巡逡,路过太阳的时候好像能把它顶在头上玩,洒下来的阴影像一座岛屿。
荆苔看得有些迷糊,这美丽的长尾绿孔雀莫名让他想起了一个人,一个喜欢吃生栗子的人。
弟子们已经开始骚动,又在徐风檐的训斥下保持站位。
徐风檐的眼皮跳了跳,觉得这只孔雀不同寻常。
他揪着江逾白的领子把他拉起来,推进轿子里,而后一边抽出剑来,一边喊了荆苔几次,想让他后退。
但小师弟充耳未闻,急切中,徐风檐伸手要拉荆苔的袖子,意外地发现这件墨绿色的衣服让他感到熟悉。
此时闪电呲啦一声划破乌云,好像要把这孔雀砍成两半。
孔雀啼鸣一声,不以为意,盘旋回来,尾羽弯过一个圆滑的角度,片片羽毛都如宝石般璀璨。
那道刺目的电光中,荆苔受到诱惑似的挣脱徐风檐的手,脚步凌乱地向前快步,向绿孔雀的方向靠近,好像要奔赴一个结局。
他怔怔地看着庞大华美的绿孔雀,眼神恍惚,居然显得有些迷恋和耽溺。
突然,荆苔痴痴地伸手,露出苍白得血管清晰可见的腕子,大家都不知道他是要做什么,绿孔雀扑一下翅膀,落下一张翩飞的笺子。
正正好好、不左不右地落在了荆苔的掌心。
接着,绿孔雀高高地长啸一声,煽动翅膀,回身朝太阳的方向飞去,渐行渐远,隐匿在一片云里,消失不见了。
荆苔仰得脖子都酸了,此时才意犹未尽地低头,查看绿孔雀留下的笺子,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新水帛川,建门栗丘,吾为其主,特告天下。”
署名狷狂凌乱,荆苔定睛看去,依稀觉得自己看懂了这两个字,是——
“甘蕲”。
旧梦无寻——题记。
卷一·方中方睨·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