紊江,翥宗。
时值初雪,蜿蜒的紊江上结了一层薄冰,树枝上压着厚雪,时不时听到雪砰然砸地的声音。
从清晨起,江水上的薄冰就被一艘接着一艘的大船冲破了,冰块掉进水里很快就融化掉。
翥宗的宗门张灯结彩,白雪在红绫和灯笼上浅浅地叠了一层。
之下,柳霜怀刚把耘江撄城的人送进去,回首,把手搭在眉上,眺望源源不断的船队和大堤上黑压压的人群,嘴角一勾,霎时笑开了,凑到身边女子的耳边,喜气洋洋道:“这回可气派了,兄长嫂子一定会很高兴的——你说是不是,岫姐。”
管岫哼了一声,把他的脑袋推开,习惯性地拍上柳霜怀的后脑勺:“是,等你结契,大家伙儿搞个比这更气派的给你。”
“那可不成。”柳霜怀煞有介事道,“我可不能越了我哥去。”
管岫斜他一眼,没把这句话当回事,道:“来了多少家了?”
柳霜怀默默一数:“除开那些小门派,十六蓂差不多的都来了,昧洞都来了,嗯……芣崖禹域还没有来,月火寺也没有,月火寺到底会不会来?他们不是佛家么?也凑结契的热闹?”
“空山住持既接了帖子,就不会失约。而且撞上了往常扶英宴的日子,月火寺就算不为结契,也该为扶英宴来的。”管岫嘴里说,正逢着秦济门的刘长老举手庆贺。
管岫笑吟吟道一声“同喜”,做手势叫引路的弟子带秦济门的寥寥数人进去。
柳霜怀蹭过来:“那……栗丘会来人吗?”
管岫想了一会,摇摇头:“不知道,看那位怎么想吧。”
这段时间发生了几件大事,桩桩件件都与挽水有关。
头一件就是那苟延残喘数年的挽水终于流尽了。
那块地方这么多年很少有人会进去一探究竟,看看里头是什么光景,到底为什么流不尽。没想到一朝戏落,也一样迅捷、一样干干净净。
第二件更奇特些,是关于新水帛川栗丘。
虽然众人皆知,一水灭就会再起一水,可这次的起发未免也太迅速了些,就好像是老天爷都等得厌烦,迫不及待要把挽水赶下戏台子,更奇特的是,其主竟然是刚从疏庑中逃走的逃犯,名甘蕲。
如今一朝建门,这逃犯的身份从囚犯竟一下翻身,成了个蓂门尊主。
最后一件,是那位三十年未曾问世的纤鳞君荆苔,也居然重新在挽水露了面,还带来了一本经昧洞确认的、的确是世间第一本的《微阳经》。
雪又无声无息地重新落下,纷飞的鹅羽中,管岫注视着天际头,还有紊江两岸一大片的雾凇,不停的有礼船从中露出头,她不知想到了些什么,一时出了神。
忽然弟子蹬蹬蹬地爬上长阶,打断管岫的回忆,对她禀报:“红蕖君,禹域到。”
正拿着册子对名字的柳霜怀兴奋地把册子一扔,一把抓住管岫的手腕:“嘿!早听说荆哥回来了,走,我们赶个早,去叙叙旧。”
“叙旧?我看人家也无甚可跟你叙旧的。”管岫嘴上嫌弃,但还是交代了一下琐事,就跟着柳霜怀下长阶。
或在说话或在左顾右盼的客人停止攀谈,看着翥宗两大弟子牵着手、像蝴蝶一样往下掠去,不免奇怪地把眼神递了过去。
梆的一声,禹域的礼船靠岸。
先出来探头探脑的江逾白兴奋地“啊”一声,就又被他身后的粉衣小姑娘拖进去,斥道:“啊什么啊,师伯师叔们都没有动,你怎么先蹿出去了。”
江逾白挠挠头:“我这不是还没出去嘛。”
徐风檐带着一对相貌极其相似的姑娘走出来,又开始习惯性地训斥:“江逾白!”
江逾白像见了猫的耗子,立即站得滴溜的直:“我在!”
“你怎么就学不会沉稳些呢?”徐风檐头疼得捏鼻梁,心道这对师徒真是来讨命的,一个沉稳得过分一个完全没点沉稳的劲头,这世间就不能平衡些吗?
转眸一看,绯罗捂着嘴在那笑得肩膀一抖一抖,他更心伤了。
尊主王灼浅笑着走出房间,他身量很高,脊背挺拔,身上老穿些浅色衣服,头上的玉冠有小小的两个鹿角。
他温和道:“师弟,都是小事——小苔呢?”
江逾白忙道:“就来了就来了。”
“师兄。”
王灼和徐风檐听到荆苔的声音,一同扭过头。
小师弟如他们叮嘱好的乖乖裹好裘衣,立在拐角处,轻轻地吹走唇边的雪,簪子上的小灯摇摇晃晃。
此情此景,太过熟悉。
徐风檐一晃眼,以为是师叔经香真人站在那里,就要走上来,递给他们民间的各色点心,问他们修行累不累,要不要跟他去玩。
在禹域休息的这段时间,荆苔住回了从前经香真人的住处——柏枝乡。
里头一如往常,也可以说什么也没剩下,只有一只经香真人曾经豢养的白鹤。
荆苔刚踏进柏枝乡的门,白鹤就久旱逢甘霖般地热切地迎上来,没个轻重地啄他的手和脖子。
他抿嘴笑,抚摸白鹤的头顶。
白鹤犹然不满足,立即就要扑腾翅膀往门外冲,好像它知道还有一个人还没回来。
王灼和徐风檐伸手想拦,但也不知道该如何拦,不知道如何同一只白鹤解释。
荆苔轻轻把白鹤拉过来,微笑说:“不用等了。”
白鹤似懂非懂地发出一声哀鸣。
徐风檐眼酸得快要落下泪来,依稀感觉王灼拍了拍自己的肩头。
后来徐风檐时常去看望荆苔。
有一天夜深,逢着参光出巡,快要靠近禹域中心,朦朦胧胧下着细雨。
徐风檐路过柏枝乡,见门前的灯还没有灭,在雨中漫成一片光晕。
他好奇地走过去,竟然看见白鹤停留在台阶上。
荆苔一身单衣,偎在白鹤的翅膀里,他们不知道在这里呆了多久,荆苔的衣摆都全湿了,一人一鹤没有说话,静默地看着乌云密布的夜空。
徐风檐狠狠在墙上锤了一圈,红着眼眶回去。
这天之后,徐风檐和王灼像小时候那样,每天都去打扰荆苔,又把下一辈的弟子拖去荆苔的眼前晃荡,直到荆苔再也忍不了吵闹把他们赶出去为止。
不论如何,柏枝乡实在是太冷清了,从前还有经香真人,现在只有荆苔一个人。
王灼先下了礼船,许多人围上来,与他寒暄,眼睛却盯着王灼身后。
荆苔姗姗来迟地终于露面。
白裘下一身墨绿,衬得他肤色苍白,发簪上坠着一盏小灯,雪花沾在他的发髻、眉睫和裘衣上,莫名添了几分出尘之感。
他看上去好像也只是个俊秀得过分的修行人。
很多人都听说过他的名头,好奇地想见他一面,看看那个能从寂灭中全身而退的年轻人现在会是什么模样、有什么能耐。
然而荆苔面色过分平淡,既不高大威猛杀气十足,也不威压逼人,甚至有几分虚弱和脆弱,来人不免失望。
“他师尊不是都死了吗?怎么他还活着。”
“谁知道呢?”
徐风檐变了脸色,眉头皱起,刚要捏诀的手一凉,他回头,发现正是荆苔,神色淡然,微微地摇摇头。
徐风檐只好向人群狠狠瞪去,松了手。
柳霜怀挤进来,听见这些脸色也不太好看。
管岫拨开他,对王灼行礼,彬彬有礼道:“代师兄谢炬明君、夜枫君、纤鳞君赏脸。”
王灼颔首。
管岫转到荆苔面前,诚恳道:“纤鳞君多年不出世,今日大典能得您出席,是我们的荣幸,师兄想必高兴坏了,还请您安顿好后去殿内叙旧,别埋没了过去的情分。”
王灼冷冷地扫了一眼人群:“故人叙旧倒没什么,只是结契大典和扶英宴都是盛会,不该被一些伤了情分的话败了兴。”
荆苔仔细地看女子的眉眼,想了想,觉得眼熟,但又想不起来太多,好像依稀有个小姑娘的笑颜在脑海里飘了过去,但他没能抓住,半晌才道:“是,凝云君大喜,应该的。”
管岫敏锐地觉得奇怪,疑惑地把荆苔从头到脚打量一番。
“我也想叙叙旧。”一道突兀的声音响起,还带着笑意,“不知道纤鳞君肯不肯赏我这个面子。”
这熟悉的腔调让荆苔的眼皮一跳。
他蹙眉转过身,一身花里胡哨的文无歪在河岸的一根柱子上,不知是什么时候来的,他笑嘻嘻地插话,眼睛却一直看着荆苔不移。
徐风檐下意识地拉了荆苔一把,把师弟掩在自己身后。
王灼笑道:“不知我们与鱼矶君有什么旧可叙。”
鱼矶君?
荆苔一皱眉,扯扯面前徐风檐的衣角,压低声音问:“他是鱼矶君?是谁?”
“就是那个帛川栗丘的,甘蕲。”徐风檐不屑道,“一个从疏庑逃出来的罪犯,也能成为一门之主,真是笑话。”
荆苔把那个狂乱得有些认不出来的字同眼前这人联系起来。
管岫反应过来,道:“鱼矶君是何时来的。”
“哦,没来多久,不过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这不,可不看到戏了么。”甘蕲懒洋洋地踱步过来,眼睛半点没从荆苔身上移开,声音也是懒洋洋的,“嚼舌根的跳梁小丑。”
他不比王灼,新门新起,威压不甚重,这话说得也露骨,立刻招来了一堆闲话。
那些人没好意思刺王灼,却有劲头给甘蕲脸色瞧。
一个年轻人鄙夷道:“阶下囚而已,有什么了不起的。”
“是没什么了不起的。”甘蕲虽笑着,话锋一转,“我无甚当尊主的经验,也没人教我该怎么当,那些虚头巴脑的礼我不会也不讲,只是我若不高兴了,从前做的事也不是不能再做一回,你说是不是?”
年轻人怒道:“你怎么敢?你威胁我。”
甘蕲嗤笑一声,不再理他了,好像不屑看他似的,年轻人气得脸涨得通红。
管岫上来打圆场:“来的都是客,何必坏了这大好日子,快,进去吧。”
荆苔问徐风檐:“他……说得,从前做的事,是指什么?”
“你不知道?”徐风檐讶然,片刻后一锤自己的手掌,“是了,你连他是谁都不知道,可不是不知道这些。”
说着,徐风檐吸了一口气,准备和荆苔好好说道说道。
王灼阻止徐风檐:“回屋了再说。”
甘蕲笑眯眯地和柳霜怀管岫说笑,打发自己门下人把礼品送进去。
荆苔冷眼看着,没觉得他和挽水梦里有什么不一样。
甘蕲恐怕在挽水里并没有什么装的意思,各种掩饰都粗糙得很,略微动动脑子便能看出不对劲的地方。
想着,荆苔的视线移到江逾白身上,叹了口气。
江逾白搓搓脸,莫名其妙道:“小师叔,怎么又看我。”
自从回到禹域,叫荆苔“小师叔”的人不计其数,每次被这样叫一声,都不可避免地会让荆苔想起文无的声音。
他又叹口气:“挽水的事, 你真的不记得了?”
“都问了多少遍了,小师叔。”江逾白也无奈,“我只记得我掉进了挽水,大概是在水里溺过去了,真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您这样念念不忘,到底是有多重要,是事情重要么?还是什么人之类的。”
荆苔一怔,轻描淡写道。“自然是事情重要。”
绯罗凑过来:“第一本《微阳经》,一个大门的零落史,这还不够重要吗?”
荆苔在禹域大殿把挽水里关于聿峡的事情全盘托出,只不过掩去了文无的部分。
说得在场的禹域弟子无不震惊。
江逾白长大了嘴,不敢相信自己竟然经历过这样大风大浪的事情,更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毫无印象。
徐风檐颇感意外,道:“这样的旧事居然也能有挖出来的一天,挽水聿峡……我好像有点印象,但也不太清楚了,自从我有记忆以来,那块地方就是生人勿近,也没人提起过,也没人说,竟然还有这样的事。”
“还有昧洞……本尊从未听说过陆泠的名字。”王灼皱眉快速翻阅那本《微阳经》,末了放在扶手椅边,扶额想了会道:“风檐,你叫个人抄一遍,把抄本送去昧洞。”
荆苔道:“为何不送原件过去。”
“契机。”王灼道,“无论上天是否有意要让挽水流尽,总不该无缘无故,只是此时再去也查不出什么来,把原本留下,也是将来若是有契机可以知道完全的真相,也有验证的东西。不仅如此,小师弟你卷进这件事,也应当有其原因。”
荆苔顿了一会,觉得王灼有所顾忌:“师兄,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徐风檐代替王灼道:“去岁秋,薤水闹了三场疫病,来得快也去得快,死伤并不严重,可到现在都没找到原因。”
王灼叹口气:“一切事件都应当有其因果的。”
徐风檐招手叫来他的弟子,竟是一对孪生女,他把王灼的话简略重复一遍,其中有一个说了声“是”,就带着另一个又下去了。
察觉到荆苔的目光,徐风檐解释道:“妹妹不能说话——说起来,小师弟,为什么你会在挽水?”
王灼蹙眉看着荆苔,眼睛里露出相似的疑问。
荆苔当时未留一字就离开禹域,按照他自己的意思,怕是没有回来的那一天,也没什么话可说的,徒增挂念,像今朝这样还能站在禹域的大殿之上才是意料之外。
荆苔略想了想,没能抵挡住两位师兄关切的眼神,破罐子破摔道:“我师尊……他的法器不是遗失了么?”
王灼目光一下子变得锐利起来,他立即联系到什么,徐风檐唰地站起来:“小师弟,你不会……不会……”
“是。”说一半不是荆苔的性子,他索性道,“我在挽水里捞师尊的法器。”
“……多久?”
“……三十多年吧,我也记不太清了。”
话没说完,王灼砰地拍掌在桌上,喝道:“胡闹!”
徐风檐猛地冲上来,要扒荆苔的衣服,一摸到他的衣服动作倒猛地停滞住:“我就说你这衣服怎么看上去眼熟……就算,就算它刻了符文,你这样的身子怎么能往死水里钻,你不要命了?你还要不要命了?”
“我这不是还好好的么?”荆苔摁住徐风檐的手,笑道。
王灼半哑着嗓子:“师叔是走了,可我们还在,小师弟,你没了金丹,怎么还能往挽水里钻,三十多年,怎么能行……这要怎么和师尊师娘师叔他们交代,我到底……在做什么师兄。”
“不关你的事,师兄。”
午后的阳光洒进来,虚虚地抱住荆苔,他身上的绿衣符文流动,远观像粼粼的波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