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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倾金壘(二)

作者:挺木牙交 当前章节:4293 字 更新时间:2026-7-21 02:09

翥宗给禹域安排的处所在一方瀑布边,如今虽然大雪封山,但这条瀑布仍旧冲劲十足,还没靠近就能闻到水汽在瀑布声中汹涌。

带路的翥宗弟子停在刻着“螭龙游云”纹样的院门前,在黑螭脑袋上敲了敲,院门应声而开,他退到一边:“炬明君,就是这里。”

王灼一如既往的温和:“代本尊谢过凝云君。”

“应该的。”弟子应道,“晚饭时分凝云君会在大殿设宴,请诸位不要忘了,传送阵就在那石碑边。”

徐风檐点头道:“我们会按时到的,你先去吧,麻烦了。”

小弟子不慌不忙地行了个礼,与跟在最后面的孪生姐妹点头致意,这才慢慢走了。

江逾白叉着腰,吸了一口清冽的水汽,一脸神清气爽。

瀑布直泻而下的声音从外头传来,荆苔扶着朱门,循着这个声音抬起头。

碧色瓦墙外,露出一座尖尖的高峰,山岚环绕,朦朦胧胧,银色的水带好像仙人遗落的一截白绸缎,听得珍珠落地的“叮叮咚咚”的声响。

“那座峰上就是疏庑所在。”徐风檐顺口道,轻轻拍去荆苔肩头的雪花。

疏庑?

荆苔看了一眼徐风檐,又重新望向瀑布的方向,好像是在琢磨疏庑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徐风檐只当荆苔久被经香真人养在屋内,不怎么出门,也没打听天下事的习惯。

他一边抽出帕子擦荆苔头发上的雪,一边道:“你可以把疏庑理解成……天下最坚固的牢笼,有翥宗开山祖师留下来的一个大阵,层层叠叠,有九十九层,各阵相互配合又相互掣肘,属性各异,据说连朴露巅峰的人想要逃脱,都要费好大功夫。”

绯罗听到这些,疑惑道:“但那个鱼矶君不还是出来了吗?”

徐风檐“嘁”一声:“这不就是翥宗百思不得其解的,谁知道他怎么出来的——明明是一个剑修。”

“这鱼矶君,是个什么境界?”江逾白也凑过来问。

徐风檐道:“不过是个玄心。”

“进疏庑的时候是玄心。”王灼负手,“既然能从里面逃出来,怎么可能还是玄心呢?”他若有所指地觑一眼荆苔,道:“方才你们也看到了,喜怒无常,诡谲多变,这样的人,打交道的时候可要万分小心,自然,不打交道才最好。”

好奇心爆棚的江逾白突然问荆苔:“那师叔祖有没有研究过这个阵?不是说师叔祖是最擅长于阵法符咒的。”

荆苔乖乖让徐风檐擦干净身上的雪,闻声,表情停顿了一下,碎片似的记忆忽然被刺激得蹦了蹦。

在这片碎片里,荆苔好像看到经香真人。

看到他在银箔灯下蹙眉,好似苦思冥想,又时而神采飞扬,嘴角勾着笑。他的手边,酒喝尽了四五壶,满室醇厚酒香,荆苔好像都闻到了这酒香,也奇异地笃定自己曾经品尝过。

就在这酒香和银光的纠缠中,这一段记忆戛然而止。

荆苔长久不说话,王灼已经代他回答江逾白:“依稀听师叔提起过,但有没有成功,这我就不知道了。”

徐风檐以为荆苔不舒服,忙拥着他往屋子里走:“怕是累了,先去休息休息,睡一觉。等时间到了师兄自然会去叫你,若是实在累得慌不想去,那就不去——弦弦,还有江逾白,你们几个去看一下屋子,挑间最暖和的出来。”

荆苔也确实困了,阖目养神,就正好顺着徐风檐的意思,由着他安排。

那对孪生姐妹姓朱,姐姐叫朱弦,妹妹叫朱砂,这俩姐妹再加上绯罗、江逾白共四人,把这院子的屋子都走了个遍。

过了没多久,朱氏姐妹中的一个怯生生地走上前,把最向阳的屋子指了出来。

她们姐妹俩长得几乎一模一样,荆苔睁眼没认出来,迟疑了一会。

徐风檐提醒道:“是妹妹,朱砂。”

闻言,朱砂含羞带怯地藏回她姐姐的身后,揪着朱弦的袖子,朱弦反握妹妹的手,又摸摸她的头发,道:“砂砂胆子小。”

“无妨。”荆苔道。

徐风檐打开那间屋子的门,探头看看,还算满意,但仍然觉得里头很冷,于是又缩回来,扭头问王灼:“师兄,你有没有带什么取暖的法器,这里头还是冷,我怕小苔还是受不住。”

荆苔无奈道:“挺好的,不必费这个功夫,哪里就冷了。”

“你就听我的。”徐风檐不容置喙,而王灼皱眉,也真的开始思索了。

旁观的绯罗十分奇怪,心道虽然这小师叔苍白得跟纸片一样,但也未见着会有如此脆弱,也不知道徐师叔是受了什么刺激,待小师叔竟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似的。

她的眼神在师伯和两位师叔间流连,想要看出一些端倪。

荆苔生怕他们弄出个大动静,况且自己也确实不冷,他一边忍着困意,一一边想琢磨个法子糊弄去。

突然福至心灵,在徐风檐的手掌上拍了一下,翻手从袖子里寻出一个乾坤袋。

看上去旧旧的,怕是有些年头了。

徐风檐很嫌弃,待他看清上头鸡爪耙似的鬼画符的符文,却顿时惊道:“这是,师叔的东西?”

荆苔点点头。

经香真人的东西大都都没留下来,江逾白还是第一次碰到,抱着涨涨见识的意图,忙不迭地凑近仔细一看,乐了,拍掌:“想不到啊,原来久负盛名的符修手笔也这样……不拘一格。嘿!”

朱弦没放开妹妹的手,不客气地打断江逾白的傻乐:“你有什么可乐的,就算人家拿树枝随便划拉一下,都比你我强。”

徐风檐看荆苔在乾坤袋里头翻找,还时不时把它举到眼边凑近去看,好笑道:“你不知道里头有些什么吗?”

荆苔的动作停了一下,很认真地摇摇头:“的确不知道。”

看样子,荆苔怕是把这个乾坤袋天天带在身边,却说自己不知道,要么是他打不开,要么只能是不愿翻找经香真人的旧物。

徐风檐立即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徒劳地张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找补,幸好王灼适时地开口:“想找什么?”

荆苔原本也没有太在意徐风檐的随口一句,一边继续翻一边道:“我记起来,有根羽毛。”

“羽毛?”江逾白好不容易找到机会重新插话进来,又来了兴趣,“什么羽毛?”

荆苔摇头,蹙眉描述他记忆里的模糊画面:“我也不太记得了,就记得是红色的羽毛,很暖和。”

他也只能是试一试。

这只是一副从荆苔记忆里一闪而过的场面,连他都不确定是不是真的,也不知道经香真人是不是真如他所记得的,把羽毛放进了这个旧得可怜的乾坤袋。

终于,荆苔眼睛一亮,迎上徐风檐期待的目光,点点头,摸出一根足有小臂长的火色羽毛,浑身流着岩浆般的光芒。

他把它拿在手里,徐风檐只稍稍靠近就感觉到热意,冬日里如同逢春,王灼盯着羽毛若有所思。

荆苔抓着羽毛,道:“好啦,有它就够了,你们快休息去吧。”

说着,荆苔自己踏过门槛,扭身要把门合上。

王灼用手肘抵住门,皱眉:“这根羽毛是什么来头。”

“不知。”荆苔缓慢地摇头,确实觉得有些累了,连带着这些人在他的视线里都变得有些模糊,轮廓上勾着一层光。

王灼看出来这点,下意识地把手移开。

徐风檐劝他:“无妨,火烧眉毛,且顾眼前,先让小苔休息吧。”

王灼迟疑地让荆苔关上门。

荆苔把其他人挡在门外后,背倚着门,仰起头,轻轻吐出一口气,觉得有点头晕,手摸到了一张符纸,他眯着眼睛往下看,打量一眼,把灵力输送进去。

一时符文辉耀,室内顿时寂静下来,那些过大的瀑布水声此刻已经细微得无法听闻了。

原来是这个用处。

荆苔还想琢磨一下,但实在太累了。现在他一天睡的时间越来越长,每日到日上三竿才能勉强清醒,不到日落,就又困得眼皮打架。

今日为了下船,他已经提前起床,再走这么一趟,他已经困得无法分开心神去想其他的事情。

荆苔艰难抵抗困意,跌跌撞撞地往床的方向连走带跑,一边胡乱地扯着衣裳,随意丢在地上:先是厚厚的白裘,再是外袍……

最后他走到床的时候已经把冗杂的衣服脱得差不多,只剩一身里衣。

他像条鱼似的钻进被子里,也不管自己躺正没有,立即就要睡过去。

只是在迷糊的最后一刹那,他还是记起来徐风檐的叮嘱,勉强记得要把塞进被窝里再睡,可他已经把羽毛随意甩了出去,只好闭着眼睛乱摸。

怎奈荆苔摸了半天,只摸到软被,只得耐着性子往床边蹭去,手乱抓,什么也没抓着,最后不知怎的好像有人把羽毛递了过来。

他一把抓住,迅捷地把手缩回被子,顿时感到火羽传递过来的暖意,像抱了一团火,即使那没能暖得了他的身子,但依旧还是温暖,他感激这温暖。

荆苔嘀咕了一声“谢谢”,声音小如梦呓,也不管人家听清楚了没,也不管为什么有人会进来,就把自己团成一只虾似的,抱着火羽,不管不顾地睡了过去。

他模模糊糊听到有人在叹息。

荆苔再次做梦。

他小时候经香真人不许他出门,荆苔每晚都希望做梦,他的梦总是光怪陆离,就像古远的神话一样。

他会梦到出海的小舟在黑色的巨浪里艰难求生,梦到鱼群汇聚成漩涡飞蛾扑火般冲向张着大嘴的巨鱼,也梦到天际烧着不灭的大火,群云烧得通红如铁水,太阳就在这火墟里越来越红、越来越烈,好像下一息就要爆炸。

他还会梦到一把刀把天地劈成两瓣,冰窟里珠树萌芽,迅速长大,华美耀目,似要戳破天穹。

一切都在等待、在蛰伏,等待蛰伏在地上的水能翻涌起来,能把天上的火浇熄的时候。

这样的梦不多,但它一来,荆苔就会从梦中惊醒,吓得哇哇大哭,而师尊总会守在他的床前,用他温暖的怀抱包容荆苔的哭泣和泪水。

但他还是悄悄许愿能多做这样的梦。

因为唯独在梦里,他的脚才可以踏出柏枝乡这方正的墙、方正的天,走进天下,抚摸红尘,如此他的人生才不会……才不会寂寞如清月。

荆苔想做梦的时候,梦不来,后来,荆苔不愿再做梦,梦却越来越频繁。

刚开始,他还能不眠不休,以抵挡梦境的侵袭。但梦自有其自由,总是不遂人愿。

在梦里,荆苔像一位垂垂老矣的裁缝,在几箩筐的碎布里寻觅,想要复刻年轻时的华服,可碎布太多了,实在太多了,而他已经昏迈老朽,既不能记得当年,也不能辨其真假。

不过,荆苔蜷缩起来,像小时候祈盼梦境一样,默默许愿:

师尊,请来梦里见我吧,求求你了,再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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