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苔从传送阵里出来,冷不防眉上一凉,他伸手摸去,摸到冰冰凉凉的一滴,碾了碾,是雪,他下意识抬眼,原来再次飘起了大雪。这预示着参光已经在靠近——轮到参光出巡时,便会天降雨雪,翥宗靠北,比起其他地方更寒冷,如今这场雪也算是意料之中。
翥宗高崇肃穆的大殿如今披红挂彩,花团锦簇,飘扬的白雪显得那红色更为鲜丽而明艳。周围的人渐次变多,数条黑螭游动,每条黑螭消失时,都有一队人显出身形,然后满脸喜色地互相寒暄,荆苔扫了一眼,都觉得陌生。
柳霜怀和管岫还在大殿前笑脸相迎,看上去忙得紧。
荆苔这才发现自己忘了问徐风檐具体的位置,但他也没有出声问其他人的意思,拢着袖子原地又站了会儿,路过他的人有很多奇怪地回头,偶尔有几个猜出他是谁,但谁都没有停下来问一句,只用着他们闪着精光的眼睛觑来觑去。
直到一个光头和尚笑眯眯地站在荆苔面前,他一身素禅衣,心宽体胖似的,腰上还有个酒葫芦,看上去简直不伦不类——不像个和尚。
这光头和尚打了个佛号:“施主?”
荆苔一愣:“我们认识?”
“贫僧法号空无。”他胖乎乎的脸上笑出一个酒窝,“数年前曾在扶英宴上遥遥一见,没说什么话,施主不认识也是正常的。”
荆苔心道,说过话他现在也不认识。
空无道:“是在等什么人么?贫僧瞧见禹域的人早已经进了大殿了。”
荆苔不说话,默默地把火羽收进白裘里。
空无饶有兴致地陪他等,两只手缩在袖子里,左顾右盼,看上去比荆苔更积极,像一只猫头鹰,任何过路人都是他潜在的猎物,把每个看向他们这边的人都迎着目光看回去。
一炷香过去,和尚仍然兴致勃勃,一点也没有厌烦的意思。
终于,那袭蓝绿衣衫姗姗来迟,黑螭从脚下消失,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不到腰际的小孩,眼眸猩红,像只小狗一样嗅来嗅去,被他说了几句,委屈地藏在身后。他这才撩起眼皮,好像无意地环顾周遭,立即就锁定住雕塑般站着的荆苔,含笑颠颠地走来了,在一众人群间,只有他是逆着走的,像是一条逆流而上的鱼,分外醒目。
空无一愣,掩嘴对荆苔道:“嚯!原来是在等鱼矶君。”
荆苔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甘蕲走到荆苔一步开外才悠悠停住脚步,道:“以为小师叔一早就进去了。”
荆苔面色淡淡:“不知道地方而已。”
甘蕲只是笑,勾勾手指,示意他伸手,荆苔不明所以地照做,只见甘蕲往他的掌心放了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是手帕包的,扎了一个袖珍精致的小结。荆苔抬头,没明白,甘蕲笑道:“我那个地方叫栗丘,地如其名——可见我运气不错,长了一大片的栗子树。”
藏在甘蕲身后的小孩猛地露出头,“嗷”了一声,紧紧揪着甘蕲的衣摆:“你就是他要见的人?”
甘蕲立即就手不留情地敲他的脑袋:“怎么跟你说的?好好叫。”
小孩捂着头瘪嘴,闷闷道:“纤鳞君。”
荆苔俯身,把脸按在和小孩差不多高度的位置上,问:“你叫什么名字?”
被他盯着么一会,小孩先是别扭地侧头,仿佛觉得不体面,把揉头的手放下来,片刻后又呲牙咧嘴,凶巴巴的。甘蕲替他回答:“当归。”
荆苔觑了甘蕲一眼,又眯着眼睛继续打量文无,好像看出了什么,重新立起来,对甘蕲道:“他娘呢?”
甘蕲难得地愣住。
荆苔没反应过来,见甘蕲和空无的神色都不太对劲,于是乎把自己说过的话重新琢磨一边,方品出异味,立即道:“我是说,他的母亲呢?”
当归反应激烈,好像炸起了浑身的毛:“我没有娘!”
荆苔看向甘蕲的眼神有点耐人寻味,好半晌才移开。
甘蕲神色变了变,好像在猜荆苔在想什么,但他没猜出来,倒是终于想起了站着有点尴尬但又不好走的和尚,眯着眼睛:“哟,这秃……”
荆苔咳了一声。
甘蕲从善如流地改口:“是大师,大师。”
空无也咳了一声,显出他作为佛家弟子,肚子里能撑大象的博大胸怀,带着笑双手合十:“月火寺,空无。”
甘蕲眉梢一挑:“久闻大名。”
荆苔:“……”
从你的语气可没听出什么“久闻大名”啊尊敬的鱼矶君。
荆苔扫一眼周围,见都没什么人了,遂朝甘蕲使了个颜色,顺手把有点下坠的白裘裹紧了,就要上殿里去。
甘蕲拦住他,递上手,轻轻叫了一声“小师叔”。
荆苔略作迟疑,还是把手覆了上去。
大殿门口依旧是长阶,也不知这翥宗是何品味。殿门只剩了柳霜怀一个,他眼睛一亮,蹦起来招手:“哥!哥!这儿呢!”
荆苔左右顾盼,没见着其他人,又看了看甘蕲和跟在后面的空无的神色,他们都没对这句话有什么反应——难道,是在叫我?荆苔想。
柳霜怀登登地跑来,额头上微微冒汗,咧着嘴笑,把门推开:“快进去吧哥!夜枫君已经遣人问了好几回了。”
荆苔的视线闻言往大殿里移动,翥宗的大殿修得极为大气,宽敞明亮,就连首座后也全都是一扇接一扇的门。
此刻徐风檐在席上苦着脸,整个人已经是朝着门坐了,荆苔感觉师兄看到他后缓缓吐出一口气,这才放心下来似的,但眼神一斜,看到甘蕲,以及甘蕲扶着荆苔的手,顿时又皱起眉头。
王灼微微点头,江逾白已经大快朵颐,忙得顾不得其他人,那三个姑娘倒规规矩矩,很听话的模样。
甘蕲对“哥”的称呼发出疑问,小声道:“很熟么?”
荆苔摇摇头,不知是不熟还是不知道的意思,缩回手,跨过门槛,这时他们俩的身影完完全全露在在场诸位的眼中,一时吃东西的不吃了,喝东西的也放下杯盏,东拉西扯的都停止说话,纷纷看向殿门这四人。
空无受不得这众人注视的味道,甩下句“贫僧先走了”,就干净利落地遛到月火寺的席位。当归见此不屑地哼了声,反而昂首挺胸,有点睥睨天下的味道。
他身量不大,面庞稚嫩,露出这个神色让荆苔觉得很可爱,忍不住想去摸他的头。当归的耳朵一动,敏锐地躲开,红眼睛警惕地看着荆苔的手,摆出防御的阵势,当然又迎来了甘蕲的一榔头:“哪来那么大脾气?”
“姓甘的!”当归气得大吼,“我们出去打一架!”
甘蕲反唇相讥:“你有病又不是我有病,不来就快滚回去,搁这碍什么眼。”
“你——!”当归气得要烧起来。
他们俩这关系倒搞得荆苔糊涂,原本还想多问几句,奈何徐风檐已经快把眼珠子瞪出来了,为防止徐风檐在这大好日子瞎眼,荆苔决定这个问题可以放到之后去弄懂,于是他小声对甘蕲道:“我先去了。”
“嗯。”甘蕲点点头,下巴对着徐风檐的方向一点,笑了一下,“好凶哦!”
荆苔:“……”
他叹口气,忍住说回去的欲望,便穿过席位间隙,在禹域处落座,就在徐风檐左侧。一路上眼神不断,但荆苔恍若未觉,从从容容,于是众人也不好再保持莫名其妙的安静,渐渐的,觥筹交错的声音重新盈室。
坐下后,徐风檐仍然不住地瞪他,荆苔岿然不动,等徐风檐终于没忍住,挪过来小声怒道:“没听师兄说的话吗?怎么又跟那厮凑一块!你们到底什么时候认识的?!”
“刚刚。”
“是。”徐风檐冷笑,“你就乱诹吧,哼。”
荆苔无话可说。
甘蕲已经坐到荆苔的斜对面,没个坐相,吊儿郎当的,支着下巴歪在扶手上,他意识到荆苔的目光就露出一个笑,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酒杯。
他只拣了酒,没吃东西,把点心拨到当归的面前。
当归看上去虽然还是气呼呼的,但没抵挡住点心的诱惑,捏了一口塞进嘴里,结果一口吃了还要另一口,很快就只记得吃不记得生气了。
荆苔低头,也没动席上的饭菜点心,他其实也不怎么喝酒,只是这一回神使鬼差般地斟了杯酒,拎起来嗅嗅——很纯粹的酒香,荆苔也闻不出什么其他的东西,只是觉得这酒香很熟悉,但他不知道这熟悉感从何而来。
徐风檐道:“春转碧,翥宗自家酿的,不外传不外售,很难得一见。”
荆苔摇摇头,没有喝的意思,握在手里时不时闻一闻。
甘蕲的右边坐着一男一女,女仙师蒙着面纱,但从露出的上半张脸看,应当也是面容姣好,很平易近人,男仙师却是冰块样儿,良久都是抿着嘴,没露出半分神色,好像冻住了一样。
见荆苔有兴趣,徐风檐巴巴地介绍:“笅台的人,女的是姜聆,男的是林檀——就是今日新娘的亲哥哥。”
江逾白弃了点心,一边擦着嘴角的残渣一边凑了过来,奇道:“怎么一点喜色也不见,不是亲妹妹的大好日子吗?”
绯罗也凑过来,压低声音道:“嗐!你没听说么?”
江逾白:“听说什么?”
绯罗眼睛里燃着莫名的火:“他们俩兄妹是小时候就失散了的,在一场水患里,似乎当时他们所居住的地方都被淹了,那时候……好像他们才几岁而已,后来结丹的时候才重逢。你想啊,那么小就分开了,能有什么情分?小时候的事情长大了还会记得几分?要是此刻紫栴君大哭特哭我才觉得奇怪呢!”
江逾白想象了一下林檀慷慨激昂的模样,打了个寒颤:“欸……还是别了,他那张脸,还就是一直这样冷冰冰的才正常。”
荆苔默默听他们磨完嘴皮子,方才问:“他的性子就是如此么?”
“可不是!”绯罗道,“说一句天崩地裂他也不变色,这话不过分吧。”
江逾白立即道:“不过分!”
朱弦朱砂俩姐妹也跟着猛点头。
徐风檐竖起眉头,教育这几个小崽子在外面不要乱讲话,他教训的这会儿,荆苔的眼神再次飘过林檀,总觉得对方好像有点坐立不安,仿佛正在经历什么人生重大阶段似的。
不过转念一想,就算是再冷面的人,亲妹妹结契也总要有点反应,倒也不稀奇,毕竟……还是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
想到这里,荆苔苦笑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手腕,觉得好冷。
柳霜怀在喧嚣中重新钻了出来,在矮阶上拍拍手。
两条半透明的黑螭顿时冲开已经关合的大门,在众人脑袋上盘旋了几个来回,怒吼一声,大殿里霎时安静下来,两条黑螭在众人视线中冲着大殿中两根柱子盘了上去,依附的那一瞬间就化作扁平的、不再动作的纹样。
下一息,连着“砰砰砰”数声,震耳欲落,首座后的所有门全部向上抬起,一时间,众人直面呼喝的大雪——紊江蜿蜒的水、厚密的水雾、沉重的雾凇,都全盘露了出来,于是响起了轻微的此起彼伏的惊呼。
呼啸的风撩起了荆苔的头发和衣摆,他伸手扶住簪上左摇右晃的小灯,等柳霜怀又拍拍手,法罩随之落下,挡住了风雪,殿内重归平静,他才把手缩回来。
“忘了说。”徐风檐告诉那几个小崽子,“翥宗是建在河中洲上的。”
他用法术在桌子上给小崽子们画示意图,两条竖杠作河岸,在中间描了一个巨大的米粒状的图形,最后点了一点:“现在就是在这里,这面是东边的河道,一早我们上岸的位置在西边,一会参光来了,在这里看能一览无余。”
“凡人呢?”绯罗问,“他们住在哪里?”
徐风檐在竖杠上下都指了指:“上下都是凡人的地方,紊江的人都说仙人是居住在岛上的,从某的方面说,倒也没说错,河中洲……可不是河的岛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