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停一下。”荆苔打断赵长生的回忆,“我的灯在那里。”
“什么灯?台前辈您还有灯?”江逾白问。
赵长生一拍脑袋:“喔!是,您还有个灯。”
“嗯,他还有眼睛有胳膊有腿。”文无凉飕飕地插话,“是前面那个光吗。”
“是。”荆苔抚平衣衫褶皱站起来,确实已近他第一次入水的地方,那灯还尽忠职守地护在那,光芒有点儿发青。
待行至灯下,荆苔举手张开掌心,再猛地一抓,那灯微晃两下,听话地回到荆苔手里,他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灯杆,拎灯复又坐下:“回去吧——记不清就别记了,都这么大岁数了,有什么可记的。”
这话是对赵长生说的。
“是啊。”文无让法诀自己个儿在那运转,只时不时调整个方向,不知道从哪儿掏出一袋生栗子,在那咔咔地掰壳,顺嘴道,“人啊,都没办法给自己刻墓志铭,你说这记得再清又有什么用,老头,不如我请你喝酒吧。”
“那感情好!”赵长生的嘴角咧到了耳垂,脸上横连的皱纹倏地松弛开来,搓着手接过了文无扔过来的酒袋,竟还是温热的,开塞后酒香直冲天灵盖,一时赵长生心花怒放,什么都给忘了。
荆苔只看了那酒袋一眼就知道是个金贵物件,什么样的人酒袋的刺绣也要金线掺银线,还非得加点儿珍珠不可?难道禹域已经富裕如斯,连这样的败家子都养得起,还敢放出来乱逛。
文无把手里剥得干干净净的栗子肉用灵力托起来,递到荆苔嘴边:“喏,小师叔,吃吗?”
荆苔被这一声又一声的“小师叔”叫得额角直跳:“为什么非得叫我‘小师叔’?”
文无:“我可不想叫什么前辈,太生分了不是?”
他递得太近,栗子肉几乎挨近唇边,荆苔向后微微一避,盯着奶白色的栗子肉好一会,迟疑道:“生的……也能吃?”
文无大惊,如同挨了什么惊天冤情一般:“生栗子怎么就不能吃了——我生平最讨厌的就是炒栗子。”
“怎么说?”荆苔挑眉。
“师叔见过栗子树吗?好像一片低垂的绿云,小时候我没见识,还以为是变异的松柏之类的,忙着去摘,却没人告诉我栗子是包在刺壳里的,扎得我直抽冷气。”
荆苔不解:“这与炒栗子有甚关系?”
“当然有关系。”文无把玩着手里的棕色栗子,好像攒了一肚子狗屁歪理想说道说道,只是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赵长生手指前方,豪情壮志地一吼:“到了!”
文无陡然被噎,不加解释地把栗子肉送进荆苔嘴里。
众人向赵长生手所指的方向看去,远远的是有一座村寨的模样,掩在青色的烟雾里。
赵长生激动得要哭出来:“快快快,就是那边!”
文无掌着符咒调整方向,嘴里凉丝丝地说:“瞧见了,我又没瞎。”
赵长生被噎了回来,再不说话,文无报了一噎之仇,满意地笑了。
不多时靠了岸,赵长生率先登上渡口,忽然见到晨间那两个妇人抱着浆好的衣物正准备离去,遂劫后重生地喜极而泣,叫道:“二娘子!五大嫂!”
五大嫂旋过身,笑:“这就回来了。”
“今儿回来得好早。”二娘子也笑。
江逾白也跳下来,招呼:“师兄和台前辈快下来啊,来都来了我们去逛逛吧。”
文无拍拍衣褶子,转手去扶荆苔:“只怕你想逛也逛不得。”
荆苔瞧见他伸过来的手,掌心全是疤痕,如火焰缭绕,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文无见他久没有反应,就自作主张地扶了他的手肘,领他下了残骸:“在下手又不好看,小师叔别瞧了,不如瞧瞧我的脸,还赏心悦目些。”
江逾白没懂先前文无的话:“啥啊,赵大哥不就在这儿吗?有什么逛不得的。”
荆苔挣脱文无的手,理平衣摆的褶子,反问:“他在这儿吗?”
文无闻言笑了。
江逾白摸不着头脑,愣愣地看向赵长生,见他和两个妇人还在聊。
五大嫂想起什么:“可要上我家去拿熏肉么?我家那位今儿恰好买了酒,我走前刚刚温上呢。”
“好姐姐,那肉和酒,也叫我拿些吧。”二娘子调笑。
赵长生傻乎乎地笑:“好啊好啊我这就去——我还有几位客人——”
“哪有什么搭客?”五大嫂问。
赵长生“啊”一声,慢回过身,见身后果然空无一人,江风扫得芦苇东摇西晃,荻花纷纷如雪。他脑中一囫囵,陡然间思绪万千如乱麻,好像忘记了什么,又好像本不该记得。
二娘子道:“赵大哥怕不是糊涂了,这哪天你不是一个人回来的,搭客只渡河,来这里作甚。”
是啊,搭客只渡河,来这里作甚。
赵长生紧皱的眉头遽然舒展:“是我糊涂了,来,让我去尝尝五大哥的熏肉。”
说罢,三人就自顾自地走了。赵长生没有回一下头,胸前的长命锁泛着湛湛的冷光,仿佛一切已成云烟。
江逾白愣了,嘴张了半天:“这是什么情况?”他甚至上前想和赵长生招呼一声,然而在离他几尺的时候就好像被一堵墙截住去路,再上前不得,赵长生似乎在另一个世界,无法触及的另一个世界。
文无嘲弄地一笑:“你回头。”
江逾白依言回头,骇然见他们乘来的残骸早已不见踪影,水面赫然是一艘完整的渡船,连灯都好好地悬在那里,静默地照亮一小方圆。他瞠目结舌半天,才把舌头捋直:“什什什……什么啊这是?”
“你右手边的残碑,去看看。”荆苔忽然说。
“什么残碑,我没看着啊。”江逾白边走边说,话音没落就因为踢到一块硬家伙而疼得叫唤出来。
荆苔道:“就那个,你低头。”
江逾白低头一看,只见这块不成模样的残碑上爬满了杂草,依稀能见出刻字的痕迹,一边嘟囔“什么啊”一边去把草叶扒拉开。
文无评价:“小白痴。”
荆苔看他一眼,不说话。他的提灯不知何时化成了一支小簪子,插在他的头发上,灯还亮着,好像佩了一颗星星在头上。
文无不依不饶地反看过来:“看我作甚,我说得不对?”
“……”荆苔顿了一顿,道,“挺好吃的。”
“什么?”
“生栗子。”荆苔没吃过这个,没想到这是这种味道,脆脆甜甜,他真心诚意地说,“谢谢你。”
文无莫名出了一会神,接着笑容从他艳丽的眉眼处漫开,亮得简直吓人:“那我多给你剥一些。”
荆苔没这样麻烦过别人,下意识就想推脱,只是草丛里传来一声惊叫,打断了他的话头。便见江逾白跟头小野猪似的连滚带爬地跑过来,仰着惊慌的脸:“挽水……这里怎么会是挽水?!!!”
荆苔着实没想到江逾白会有这么大反应,他默然片刻,语气笃定地对文无说:“你知道。”
文无揣着袖子,笑眯眯地回敬:“小师叔也是。”
传说古神寂灭时,血流成河,化为世间十四条水,那寂灭之地位于寰宇之央,被称为“眠仙洲”,成为十四水之源,也是灵力之源。同时神折阶下香草“蓂”,一水一荚,另有昧洞一荚,眠仙洲一荚,共十六荚,正是各玄门先身,是名为“十六蓂”。
后来世间维持着十四水十六蓂的格局,一水开始干涸,便称为“死水”,镇守此地的蓂门便会衰竭,弟子若不能及时拜入他门,也会与水一同衰竭,与此同时,便有另一新水发源于眠仙洲,新蓂起。所有变动,则都收录于《微阳经》之中。
此水名挽,便是有了干涸之兆的死水,其门聿峡,早在数年前全数寂灭,不留一人,只是不知为何挽水还在流,是而新水新门不见起发之态。
死水中所含死气会使人如有凌迟之伤,必得有金丹护体方才不受其害。流经之地不见活物,浓雾遍布,活人不得靠近。
荆苔叹了口气说:“我也没想到你们就这么进来了。”
江逾白起了一身冷汗,半晌才想起来问:“那赵大哥?”
“那是盘桓不去的精魂,你们都管他们叫地缚灵,而我更愿意叫他们——”文无又掰了一枚栗子,“河的旧梦。”
荆苔缄默不语,抬头问:“你们有谁带了佩剑来?”
听了这话,江逾白立即垮出了张苦巴巴的脸,荆苔疑道:“怎么了?”他心想这小子不是说自己是从劬冢认剑回来的吗?
江逾白还没说话,文无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哎呀莫问了,江师弟还没认到呢。”
没认到剑?
江逾白叹了一口长气,丧丧地说:“岂止是没认到,我都还没正经进去……”
那可确实有点儿可惜了,荆苔抿了抿嘴,好心地没问下去,转头问文无:“你呢?”
“我?”文无微笑着摊开手,“我可不是修剑的,哪来的佩剑。”
“那你修的什么?”
文无点着自己的下巴:“嗯,修的心神血肉。”
什么狗屁。荆苔看出文无不想真话,只是与他无关也懒得管,只是现下……他吁口气,向那刻着水名的残碑走去。
江逾白问:“这是?”
荆苔围着残碑上下打量了半晌,还上手捏了捏,蹙眉想着。
文无笑问:“小师叔这是要看什么,准备改行去做石匠么?”
荆苔懒得理他,伸手把发髻上的灯簪拔了下来,插在裂缝里,默声念了一段絮语,手腕围着簪身转了一圈,一股白色的灵力如游蛇盘绕,荆苔便狠狠地抓住向侧边一翘。
登时,这块儿残碑迸发出刺目的冷光,把荆苔大半个身躯都吞没了,只听见“咔咔”地乱响,听着像牙碜的詈语。江逾白看呆了,又听荆苔皱眉道:“不够。”
什么不够?
江逾白没看出个所以然,余光一扫,才发现文无早已不站在他的身边了。江逾白疑惑看去,见文无正从恢复如初的渡船的方向走来,手上提着一盏很眼熟的灯——便就是船上的灯。
文无一步一步走到荆苔的方向,含笑问:“是缺这个么?”
荆苔看他一眼,眼神有点儿复杂,点了点头。
文无又问:“这个要如何?”
荆苔空出一只手去够,文无又提高了一些,重复问了一遍,像是不怎么放心,荆苔无法,这才不咸不淡地道:“怕是要见血肉。”
文无的眼神陡然锐利了一下,又转瞬即逝,快速地让荆苔以为自己看错了,文无道:“谁的。”
“不一定非得是谁的。”荆苔勾了勾手指,“快给我。”
文无还是不给,两指一并,抹来一束灵力化成的刀,在自己手掌上割下一指长的口子:“接下来呢?”
“用不着割这么长。”荆苔忍不住阻拦,没想到文无动作如此之快,“你不疼?”
文无抬眉看他一眼,有点儿满不在乎:“这不是怕不够嘛。”
荆苔默默地看着那伤口半晌,叹息道:“上头的纹路是符咒,抹上去,然后给我——你身上到底戴了什么,好吵。”
“下回就不吵了。”文无依言将血细细地抹来,覆盖了灯罩上层的所有符咒,倏地白烟弥漫,就好像刚刚熄灭的火焰,连里头的火苗都杂乱地舞动起来,这才满意地把灯递过去。荆苔接过,拨开灯罩,见里头的火焰已经变得更加苍白,才抽出灯簪,从焰心中挑了一点明光,重新插进残碑的裂缝里去了。
这下变得无比容易了,灯簪顺利地将残碑切割开,一时间灵气爆炸,整块儿残碑都如同纸一样疯狂地燃烧起来,火路从残碑中争先恐后地钻出来,八方皆是,自发地归拢成阵。荆苔拍手退后,火苗顿时冲天,一时照亮了天穹,仿佛也照穿了昏黑的浓雾。
“台前辈,我们这是?”江逾白好奇地探头看法阵,实在没看出门道来。
荆苔示意他过来,把灯簪插回头上,说:“既然是旧梦,梦碎了,自然就可以走了。”
“旧梦依稀啊。”文无叹着,突然凑了过来,往他手里塞了一个什么,说:“一会儿怕寻不着你,我身上只带了这么个小物件,小师叔先拿着吧。”
荆苔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阵法已然启动了。
灵气以三人为中心,循着阵法诡谲的纹路开始游走,蛇行一般,不停的有白雾缭绕,这雾越来越浓,将他们环拢其中。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水面波澜渐起,接着越来越快,好像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环形拨动,成了愈发汹涌的漩涡——而水声竟然是沉闷的,如同没有牙齿的老人,用嘶哑的嗓音说着没人听得懂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