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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飞帝乡(十一)

作者:挺木牙交 当前章节:4917 字 更新时间:2026-7-21 02:09

云青霭一面只跪着,想说什么又都说不出来。

应鸣机抹了把脸,抬着下巴,死不看他,嘴里只道:“是!我心狠手辣!我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云后,云将军,你菩萨心肠,心怀大义,上天入地都找不着同你一样的救世主!”

云青霭听了这话满脸惊惶,忍不住打断应鸣机:“不——”

但应鸣机没有理他,仍然激动万分地指着他数落,连“孤”的自称也甩手不要了:“你当时背着红绸来的时候我说得一清二楚,当时是你,是你自己立下毒誓,说无论如何都不会反悔,你说不甘心只做我的将军,从破壳之日就歆慕我。你说只求嫁我,别的一概不求!”

“我当时、当时是认真的,殿下,我没有想要离开殿下,从来没有。”云青霭抬头凝视妖王,脊背绷得笔直,时有时无的阳光映在他的青丝上。

应鸣机一噎,接着想到了什么似的,怒不可遏:“没有?!那这些日子你是死了么?死了也好!我这就风风光光地迎娶新后!”

行藏揣着手补刀:“臣瞧见殿上的婚书都已经垒得同小山一样,可高可高的。”

“狐相!”云青霭猛地扭头制止,又落寞地压低声音,“求求你……别说了。”

“你还有脸叫行藏闭嘴。”应鸣机怒气冲冲,深深地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以此平稳自己的心绪,“好!孤又不是非你不可。”

“殿下!”

这话逼得云青霭内心胆颤,一双俊目几欲烧起来,一声“殿下”叫得支离破碎,令人心神动荡,应鸣机也被喝住了。

一时间再没有说话的声音。

过了很久,才听到云青霭哑声地、缓慢地开口,好像这些话已经在心里埋藏了很久很久都没能说出口:“殿下……我立过的誓言永生永世都不会改变,只是殿下,您还要继续瞒着我吗?”

应鸣机的神色出现了极为微小的改变,但他很快压制住,几乎没让任何人瞧见,他面不改色:“哦?孤瞒你什么了?孤怎么不知道。”

看应鸣机打定主意也不承认,云青霭叹口气,依旧跪着:“今日殿下不妨说清楚,纤鳞君怎么能不清不楚地死在这里。”

“云后这可说得不对。”行藏似笑非笑,“怎么能说不清不楚,这是福泽芣崖、福泽妖族的大事,经此一遭,芣崖的雨季就再也不会到临。”

荆苔听到这话,心里拐了好几个来回。

从一开始,这妖族君臣的态度就很奇怪,像是早知道他会来似的,还有这阵法……荆苔觑了一眼火潭中躺在桂树树杈上的楼致,归长羡送来的人定有他的用处,但云青霭刚刚偏又只提了自己的名字,怕是这个阵法就是以自己为祭品,楼致倒不会丢了性命,如今听他们的意思,也不关甘蕲的事情。

只是,还有那空无呢?

“云青霭!”应鸣机严厉地说,“好好地留在申椒殿,不要离开孤的视线,孤保证,你一定会平安无事。”

“我不要这个保证!”云青霭斩钉截铁地说,听上去非常委屈。

应鸣机一愣:“……什么?”

“我在申椒殿里四十六年,无数个日夜,我每天都等殿下,永远,永远都在等。”云青霭的嗓音略有滞涩,“我还记得结契时殿下就在此祭潭,对着日月起誓,说今日过后,殿下与我要同生共死,生死不离。如今,如今又为什么不给我这个机会?”

云青霭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大,实在觉得心脏酸涩,一时都要垂下泪来。

看来这阵法还有其他的牺牲品……荆苔想,还有……妖王本人。

难道云青霭会有解决的办法吗,不然为什么他非得从申椒殿里跑出来,不好好地呆在应鸣机的身边。

云青霭突然从地上站起,猛然冲到应鸣机的面前,不顾妖王推拒的手,一把掐住应鸣机的下巴,他高大的躯体好像完全把妖王笼在阴影下,看到自己的手指在应鸣机的皮肤上留下红印,感到诡异的满意。

“这几日,殿下可曾召过其他……”云青霭抚过应鸣机脖子上滚烫的血管。

应鸣机想了一会,才意识过来云青霭的意思,登时气得用脚狂踢云青霭的小腿:“屁话!屁话!滚!你以为这里是哪里!你乱来什么!”

云青霭抿着嘴,手劲之大让应鸣机疼得“嘶”了一声,云青霭才松了些力道。

应鸣机突然意识到行藏还在旁边、妖群在不远处,连荆苔都还睁着眼睛,他受不住这么多目光,见云青霭还没有动,于是又狠狠地骂:“没听清?!叫你滚!松开你的爪子!”

“臣从前替殿下冲锋陷阵。”云青霭温柔地低头注视应鸣机的眼睛,看得对方一个劲儿地向后缩,但云青霭又捏着应鸣机的下巴把他的脸强硬地拉回来,“殿下和臣在阵前从来没有逃过,对着臣,殿下也不要逃,难道在殿下心中,臣比那大雨滂沱还凶猛么?”

应鸣机只好不动了。

云青霭突然换回了多年前他的自称,彼时云青霭还在应鸣机军前听令,是妖族排号第一的大将。云青霭记得那时应鸣机一声令下,他们斩破乌云,雨幕蒸腾成淡紫色的烟霭,默默地飘向天际,在金光下消散了。

“殿下每日每夜,用自己的灵脉供奉罩在芣崖之上的大网。”云青霭的手指擦过应鸣机的嘴角,“殿下能瞒过妖界群众,难道能瞒得过我吗?”

荆苔一直都在想,既然风雨欲来,为何此地反而不见雨滴,那云层后为何又有金光,而见了应鸣机身上的灵力如流水倾泻流入那金色大球更是疑窦丛生,现下算是全都明白了。

应鸣机原本已经惨白的唇色又更白了几分,他在云青霭怀中,却猛然地回头瞪行藏:“你说的?”

行藏连连摆手:“怎么可能呢殿下?臣的嘴可是铜墙铁壁。”

“狐相没说。”云青霭忍不住低头亲了一下应鸣机的唇角,“是我自己猜出来的。”

“聪明啊。”应鸣机阴阳怪气。

但云青霭却像是听惯了似的,不以为意:“殿下再等等好不好?”

“等不了了。”应鸣机说,“天色越来越暗了,孤的灵脉要枯竭了。”

他第一次在云青霭的面前说这种话,心里不是滋味,应鸣机总希望自己一直是那个所向披靡的妖王,至少希望云青霭眼中的他一直是这个样子的,那个遍身华彩、迎着风雨扶摇而上、无所畏惧的妖王殿下。

而不是现在这个,陷在别无选择、无可奈何的境况中。

应鸣机硬逼着自己把话说完:“孤是芣崖的王,妖族的王,我命里就应当像先王一样,死在源源不绝的风中——”

“那我呢?”云青霭的鼻尖慢慢蹭着应鸣机的鼻尖啊,鼻息纠缠,想一只遗弃的小鸟,“我破壳后的第一眼见到的就是殿下,殿下那个时候就很漂亮,不比我,灰扑扑的,丑得很……”

荆苔想,这倒不错。

现在知道自己要死了,荆苔反而没什么想法了,有心思胡思乱想。

行藏看着小两口挤在一块儿,自己走到荆苔边,道:“看来还有一大会,纤鳞君还有什么想说的,我陪纤鳞君聊聊吧。”

荆苔还是动不了,虽然看戏看得正起劲,但行藏来搭话也搭得正中荆苔心意,他想了一会,问:“那……鱼矶君呢?”

“和他没什么关系,叫小妖送他出去了。”行藏狐疑地看他一眼,“纤鳞君不是在一边看着呢?”

荆苔总是想问清楚才放心,只是闭口不言,转口问:“那空无大师呢?”

“这个是该问问。”行藏重新看向妖王,举手示意众妖退避,众妖哗地退开半里,“纤鳞君耳目过人,难道一路过来,没发现那和尚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

不对的地方?

荆苔想了想,一路上他只记得甘蕲的嘀嘀咕咕,并没有把太多精力放在空无身上,现在想来想去,只想起吞了桐葵君的药后,只有空无没有反应。

“想到了什么?”行藏看他眼神,了然地笑起来。

反正当时装妖的时候给行藏抓了正着,说出来也没什么,荆苔迟疑道:“……嗯,当时为了掩人耳目,他们几个我都给了药。”

“什么药?”

“就是伪装成妖的丹药。”

“哦。”行藏点点头,“就是你头上的角和那小公子的鳞片,对吧。”

“嗯。”荆苔承认,“只有空无没有反应。”

行藏笑了笑,不咸不淡道:“那自然不会有反应。”

“什么?”荆苔左想想右想想,想不出什么特别合理的解释,突然冒出一个想法,但这个想法太过离奇,离奇说出来都要怀疑是不是自己脑子出了毛病的程度。

荆苔依稀想起,那是一个通宵守岁的除夕夜,在禹域正殿上大兴酒席,师伯元镂玉起了兴致,连师伯娘仇沼和二师伯尤霈都没拦住,愣是拿那从翥宗讨来的数坛“春转碧”,把经香真人给灌了个烂醉。

醉了后,经香真人就管不住嘴,一边用指尖转着酒杯,一边在喃喃自语。

彼时,徐风檐虽和元镂玉同一个性子,但总归是小辈,憋笑憋得难受,不比元镂玉哈哈大笑,笑得东倒西歪。王灼无奈地摇着头,仇沼只好护着元镂玉的身子防止她倒下去,梅初还在惦记下午看过的剑谱,一双眼睛里没有其他人,何人斯木木地不说话,半晌道:“好热,不喝了。”尤霈扶着额,不想说话了。

荆苔团坐在经香真人身边,悄悄觑他一眼,抿抿嘴,扯他的袖子:“师尊,别喝了。”

经香真人眼冒金星,没听清楚:“啊?小苔你在说什么?”

元镂玉歪在仇沼怀里,直拍桌子:“小苔,别拦他!我倒要看看他要作甚?”

仇沼轻轻斥她:“不到黄河不死心——喝点水吧。”

元镂玉轻轻抿了一口,经香真人没听清楚,只听到一个“死”字,顿时神情一凛:“哎呀,我年纪还轻、急于登天的时候,曾经在一本秘籍里见过把人从死地拉回的法术。”

“什么叫——从死地拉回?”梅初来了兴趣,问。

“小梅花,别想了。”经香真人咧着嘴,“这法子使不得,我那是不知天高地厚,不明白你我、他们,都只是天地轨道上的一个小小环扣,一生都由不得自己。死生不得自主,扰乱死生就是颠倒天道,绝对不可取,也不能取,不可能的事。”

末了,他大着舌头给这句话下了结论:“或许,这是神才有资格触碰的事,我们不能置喙,又何以置喙。”

荆苔猛然醒神,只听行藏缓慢道:“是的,说起来确实有些不得了,但空无早就死了,死在四十六年前,他的师父背着僵硬的尸身走进芣崖,同我们殿下许下了一个约定。”

应鸣机的声音拔高了一截:“不许!不许!你打的什么鬼主意!”

“我觉得行。”云青霭固执道,“凭什么只许殿下丢下我去死,不许加上我一个。”

应鸣机简直都要气笑了,一脚把云青霭踹到再地上滚了好几圈:“你脑子是给虫子吃了吗?你不过是一只青鸟,你算什么东西?”

云青霭呸呸一口土,反驳:“新王还没有出壳,我能让晴日再延长十年,十年!这还不够么?”

“反正不许!”

云青霭灰头土脸地爬起来,对应鸣机笑了笑,这笑容不知为何让应妖王胆战心惊,一种莫名的不详预感浮了起来,他下意识地退了两步:“住嘴!住嘴!不许说!不许说!”

“我要说。”云青霭亲吻应鸣机的手,从乾坤袋里掏出一株火色的大珊瑚,流光溢彩、光华夺目,应鸣机的眼睛一下子就直了,连行藏也都严肃起来。

云青霭道:“一直没能化成人形,懵懵懂懂,本该第一时间就奉送给殿下的,是我的不是。”

“矩海的蔷薇珊瑚。”行藏喃喃,“生在距海中心,最深的地方,那里有最古老的灵兽和无穷无尽的紫贝群,凶险万分——”

荆苔想,原来他们那日才从芣崖外捡到虚弱得缩回壳的云青霭,想来是云青霭实在没挨住,才倒在一步之外……原来是这个缘故。

“混蛋!”应鸣机冲过去要打云青霭,手却没舍得真的打下去,只是气得不辨左右,一边跺脚,一边没个逻辑地乱骂,“混蛋!混蛋!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那地方也敢去!!”

云青霭把自己的脸颊迎到应鸣机手边,像是任由他打,极为缱绻地应答:“臣是殿下的将军,是殿下的王后。”

“云青霭,你——!”

“臣是这天下唯一能为殿下灭火的,青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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