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苔觉得自己不是被火焰吞没,而是被一些腐朽、掺着灰烬和尘土的东西包裹,它并不寒冷,也不滚烫,更像是一些熟悉到可以忽略的事物,像尘世间的那些羁绊,像……流不尽的水、吹不停的风。
所以萼川其实永远还是水,永远的河。
荆苔一直下坠、下坠、下坠,像雨滴穿过一层又一层的云,打破屏障和隔阂。
他最先看到了两只并翼而飞在湛蓝色天际的鸟,一只红得发金、一只清透如玉。荆苔很快认出,这是应鸣机和云青霭,他们翱翔的时候像船行走于汪洋大水,仿佛天空是水、是大地,整个世界原本应该颠倒过来,灵魂应该行走在风中。
一王一后飞过芣崖的山峰和树林,灵活地翻滚和鸣叫,仿佛在歌唱和舞蹈。
他们飞着飞着,一头扎入狂风暴雨,还是南方的那片树林,阴蔼沉重得如同一个经久不散的噩梦。
画面如跌落的瓷器般破碎,荆苔的视线再次变得清晰时,他看见青鸟托着昏迷的凤凰飞回,他们身后,噩梦正在逐渐消散,青鸟的一身翡翠般的羽毛烧得几乎乌黑,殷红的鲜血从再次裂开的、遍布全身的伤口流出,汇聚在爪子上,然后凝成拳头大小的血滴,坠向山林和萼川,一滴接着一滴,仿佛永不结束。
青鸟脆弱得仿佛下一息就要化作坠落的火焰,只留下黑如墨石、蜘蛛般张开的骨骼。
凤凰被送到黑狐狸的手中,青鸟瞬间倒下,眼睛里流露出留念,他轻轻地啼了一声,用乌黑的、残损的喙磨蹭凤凰美丽的冠羽,然后就满足地闭上了眼睛,好像把凤凰送回来是他这一生最重要的、唯一的使命。
荆苔又看到云青霭开始了在申椒殿修养的生涯,十六年昏迷不醒。应鸣机每天都陪着他,把他护在自己的翅膀下,温暖他冰冷的身躯。
无数个日夜,殿外日月变幻不停,他们紧紧依偎,鼻息交缠,静静地嗅闻对方身上的味道,衬得大殿如同风雨中的一艘独舟,无论外界如何汹涌风云不息,这里都是唯一的、最安稳的桃花源。应鸣机每次都迫不及待地走进大殿,迫不及待地回到温暖和安定,他亲吻睡梦中的云青霭的嘴角,轻轻呼唤自己王后的名字,就好像他们又回到破壳的那个被先后驮在背上的小巢。
然后有一天……
一个大和尚背着一个小和尚没有任何预兆地来到芣崖,他与荆苔一样,拿着一片凤羽敲开了芣崖的门。那小和尚明明已经是死躯,面色白得发青,小脑袋听话地靠着大和尚的肩膀,随大和尚的步伐而小幅度摇晃。
那是去非和空无。
去非温柔地扶正空无的头,轻柔地念着佛经:“我从久远劫来……我所分身,遍满百千万亿恒河沙世界……令归敬三宝,永离生死,至涅槃乐。”
他手腕上坠着一串荆苔眼熟的菩提珠。
去非一路走到申椒殿——那也是一个张灯结彩的焚桂节,萼川烧的火尤其旺。
应鸣机在后殿接见了他,行藏奇怪地觑着那个已经明显死掉的小和尚,神色变了又变,终究是没说什么。
去非把徒弟从背上解下来,抱在怀里,颠了颠,苦涩地叹道:“好轻。”
面对应鸣机的注视,去非先是把凤羽托在手里,递给应鸣机:“应施主,这是吾师交由给贫僧的,如今交还给您。”
应鸣机愣了半晌,叫行藏出去,行藏从善如流地退出门外,应鸣机又设下隔绝屏障才接过凤羽,从中感受到了先王久违的稀薄灵力在流动,他面色复杂:“当年先王向蓂门求助,他本没有抱希望,但还是有四个蓂门愿意前来。”
去非道:“只是来得太迟。”
“不迟。”应鸣机摇头,“妖族不是你们的责任。”
去非又道:“先后的风姿,吾师记了很多年。”
应鸣机眯起眼睛,也好像沉入了往事,缓缓数道:“孤记得,昧洞的陆泠,芥水月火寺的文罗大师,薤水禹域的催朽君还有紊江翥宗的羽索君,是他们来到了芣崖。孤一一记得他们的名号。”
去非笑了笑:“其余各门当时也被事务烦扰,不得前来也不是他们的意愿。”
应鸣机不在意地一挥手:“有缘无份罢了——这是先王的羽毛,孤记得,你们离开的时候先后赠与的。”
“施主。”去非抱着小和尚的尸体,道,“贫僧此刻不请自来,是求施主施以援手。”
应鸣机挑眉:“什么?”
去非的来意就是他这个小徒弟,去非说,他的小徒法号空无,死于一场珠脉坍塌,但命不该绝。去非说,他知道凤凰一族有复活的禁术,称为“涅槃”。
应鸣机沉默了很久,说:“这是禁术,早就湮灭在无穷无尽的岁月里,孤不一定能知道。”
“贫僧知道。”
“代价很大,因为天道有常,不遵不行。”
“贫僧知道。”去非面色不变,“但贫僧有值得一换的东西。”
“什么?”
去非用很清晰的声音答:“贫僧有一身佛骨。”
应鸣机万分惊愕,手里失了轻重,酒盏在他手中四分五裂,水清露从他指间流过。
去非又说:“贫僧来时曾去昧洞请算,卦象言说,贫僧注定会为这万年难遇的一身佛骨而死,但同时,有两个生灵会为此寿数延长,等他们死去的那一刻,佛骨才会回到应有的归宿。”
应鸣机面色忽然一转,变得阴郁而凶狠:“你知道了什么?”
去非看他的神色,笑了起来:“看来昧洞果然从不失算。”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好像大半个夜晚都消磨在妖王和和尚的沉默对峙中,银箔灯勾勒出去非岿然不动的身影,应鸣机的呼吸好像都停止了,他思虑得头冒冷汗,像黑暗中的沼泽,不声不响地蚕食着周围的一切。
时间的一切都似乎暂停在这一刻……萼川的流动、月色的波浪、轻风的呼唤。
去非耐心地等着,时不时抚摸尸体的额头,念叨佛偈。
天色发白的时候,妖侍在门外轻轻禀告:“殿下,云后不太好。”
屋内没有回应,妖侍于是略带疑惑地重复叫了一声“殿下”。
应鸣机的声音响起:“孤知道了,你去吧。”
去非看他打发走妖侍,问:“施主想好了么?”
应鸣机吐出一口焦躁的长气,眼尾发红,咬牙道:“好。”
“施主放心。”去非微笑道,“贫僧不会因佛骨离体而死,贫僧会带着小徒回到月火寺,等待贫僧的真正结局。”
“你的一身佛骨不够。”应鸣机认命地闭上双眼,“天道很贪婪。”
去非道:“施主的意思是?”
“再加上孤的这身”应鸣机的眼尾红得要烧起来,“半幅凤凰身。”
去非闻言点点头,没有劝应鸣机多虑的意思,他低头把手腕上的菩提珠串轻轻戴到小和尚的手腕上,又把一个锦囊交给应鸣机:“这是昧洞宿梧替施主算的,施主收好。”
应鸣机捏在手里打量:“怎么看?”
“施主自会知道的。”去非打着佛号,“一切,只看一个缘字。”
三天后,申椒殿的门终于开了,昏迷的两个和尚又带着那根凤凰羽被送出芣崖,应鸣机虚弱地扶门看他们离开的身影,然后低头打开了锦囊。透过应鸣机的眼睛,荆苔看见那本来一团鬼画符的笔迹忽然有了生命力一般自行拆解、再重组,最终合并为三个字:
“四十六。”
应鸣机冥思中捏碎锦囊,那锦囊又化作无数闪光的点飞入他的大脑,应鸣机闭上眼,众多画面如同亲临般进入他的记忆:看见荆苔掉入火潭,看见楼致沉睡在火潭的桂花树上,看见空无回来赴约,看见甘蕲躺在出芣崖的路上……
原来一切的结局和开头都已经写好了么?
行藏来唤他,道:“云后已醒。”
应鸣机喃喃说了句听不清楚的话,然后浑身突然泻了力气,就像紧绷的琴弦断裂,他顺着门框,软绵绵地滑下来,虚弱得晕了过去。
时间按照它的轨道一路自顾自地走下去,显得分外高傲和自负,无聊得荆苔想睡一觉。
然后顶着荆苔容貌的经香真人出现在荆苔的视线中。
荆苔愣住了,霎时掐手算了算时间。这是在三十六年前,荆苔自己刚刚重获身躯,于经香阁长睡不醒。他又想到,这个时候再往后推五年,经香真人就要自焚,那个攀附着禹域山崖而建的、堆满了典籍和《微阳经》的经香阁也在那场啸天大火中毁于一旦。
经香真人逮到和应鸣机又吵完一架负气出走的云青霭,经香真人逗弄怒气冲冲的云青霭,气得他满地打滚,大骂应鸣机,这其中不少策略都是经香真人逗小时候的荆苔时的老套路。荆苔看了一会,又眼熟又嫌弃,但同时,他的眼眶是热的,有点想哭。
经香真人自焚的那个夜晚没有月亮,火烧得明亮如同白昼,匆匆赶来的师兄师姐瞠目结舌,只有他,沉默地跪下去不停磕头,额头上的血和流下的眼泪混在一起,不分你我。
这时,在飘渺无所凭依的河的记忆里,荆苔无法抑制地想重复当年自己说过的话,他对着还在逗鸟的、会动的经香真人轻轻说:“师尊好走,莫回头。”
许多悬而未决的故事,结局其实都已经隐藏在开头,直待一朝看破,尘埃落定。志得圆满既难求,无憾无恨也难有,那便求一个“释怀”。
昔日袅秋西风与故人别,今者虽无南浦,弟子亦无断肠,便以满山烈火、炭木成香——为您送别。
荆苔心中酸涩,却忽然听到了一个声音自虚空里传来:
“小苔。”
荆苔惊愕地猛地回过头,阳光明媚,投下斑斓的影子,天空一碧如洗,粲然得不真实,那个人叼着草叶靠在大石头上,微微含笑,再次叫了一声:“小苔。”
分毫不差,一如当年。
荆苔的泪水唰地盈满了他的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