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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失昼夜(一)

作者:挺木牙交 当前章节:4872 字 更新时间:2026-7-21 02:09

“诶,这雨下了大半个月了怎么还不停?以前从没这样的。”

“事出反常必有妖,我瞧水里的鱼都没那么活跃了。”

“城主昨天去寻人问聿峡的仙师大人,人还没回,只盼仙师大人能有什么法子。”

“法子?别跑了就成。我三舅姥爷家的小女儿的姨娘的孙子,刚从大地方回来,说是瞧见几个小弟子去捞玉了!”

“啊???那我们怎么办啊?”

“去去去!说什么呢,没形的话也敢乱说,都没事干了?公子醒了?有个什么端茶倒水的怎么办?谁守着呢?”

“绿蜡守着呢。”

荆苔好像站在云里似的,所见所闻都是一片朦朦胧胧,依稀听见外间不停的有人说话,他下意识捏紧了手里的东西,被那嶙峋的外壳刺了一下,眼皮抖动,还未睁眼就听见小姑娘大叫的声音:“公子醒了!公子醒了!”

什么醒不醒的?

荆苔终于睁了眼,天光刺目,他还未从混沌中完全醒过神,就见面前一个绿衣裳的小姑娘不停地叫唤:“公子快醒醒!有客!”

有什么客?能有什么客?

也许是他的表情过于疑惑,这位小姑娘匆匆地把他扶起来,着急忙慌地给他穿戴,边动作边用极快的语速念叨:“老爷昨天就说了今日有客,我说什么来着,说什么来着,说了公子您少喝些酒,也不用迷糊到现在——您头上这是什么式样的簪子啊,跟个灯似的。”

荆苔忙道:“就它吧不用换了。”

小姑娘一愣:“也行吧,只是您看看这都什么日头了。老爷前来催的人都来了一打,您瞧瞧这像什么样子?——快,举手!”

荆苔乖乖举手,任她给自己系腰带:“客?什么客?”

“公子您昨晚喝了几壶啊这都不记得了?”小姑娘系好了一块奶白色的玉珏,“大小姐不是随姑爷去做事了么,小公子说是来借住几日,昨日老爷收到信,说是脚程挺快的,今儿就能到,所以才叫您去见人的,好歹也是长辈。但您也不知道抽了什么风,瞧见那酒就非得喝不可,这有什么可急的,酒又不会跑,就是迟个一两天又能怎么样,要是您和那位小公子投缘,一同喝也成啊。”

荆苔被这一长串话吵得头疼,想着世界上怎么老有这么多话的人——不过这躯壳这倒新鲜,听起来像个纨绔小公子,他这辈子还未曾有过这样的福分。他想着,又听门外有嬷嬷的声音:“绿蜡姑娘,公子好了没有!老爷又来催了。”

“好了好了,就好了。”绿蜡急匆匆地抽出一支玉簪,眼尖道,“公子,您手里捏的什么,别是捏了一晚上。”

啊——荆苔看向手里,这才想起文无好像往他手里塞了什么来着,遂五指散开,一截洁白如玉的物件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周身仿佛有五彩的光芒流动。

——竟是白珊瑚。

荆苔盯着看了半晌,道:“朋友送的。”

“这……这是白珊瑚吧!”绿蜡低头看了一眼,惊道,“公子您哪位朋友送您这么贵重的物件,怕是聿峡的仙师都不会有成色这样好的。”

荆苔楞了一愣:“嗯。”

“管他是哪位——现在不重要了!公子您快去吧!”绿蜡只管推着自家少爷往前走,跨出门槛时给荆苔拢了件猩红的宽大外袍,又在廊下一蹦,眼疾手快地把簪子也插进他的发髻里了。

荆苔被自己这身红衣刺得不忍直视,被绿蜡连着两三位嬷嬷簇拥着出了屋,又过了一道门,就见一群侍女围在角落扬着嗓门窃窃私语。

“你们见着那位小公子没有?”

“见着了见着了!好俊俏啊!”

“就是,长得真像我们小姐——不知道说亲没有?”

“你傻啊,看年岁,就算是没有也快了吧。”

谁啊这是?荆苔更迷糊了,但转眼又想,不会是那师兄弟的其中一个吧。

“少爷,不用过这道门,往这边走。”绿蜡以为少爷没睡醒,只记得往前冲,连忙扯着他的衣角,指指右手边。

荆苔陪笑,从门下退出来,脚跟立即右转,又过了一道花门,见朱门洞开,露出里头的栀子花丛,花苞一个挤着一个,饱满洁白,浓香几乎要滴出水来。

他倏地恍了恍神,一道中年男人的声音已经穿透几层门户吼了出来:“那小兔崽子呢?死哪去了?!昨晚是不是又没回来?你们一个个的被他灌了什么迷魂药,什么都替那小子瞒着——哪天我做爷爷了是不是也得最后一个知道啊?!”

“怎么会呢老爷,您消消气儿,公子马上,马上就来了。”

刚开始荆苔还没意识过来,几句话后就咂巴出味了,这位说的——仿佛就是自己?绿蜡一跺脚,焦急地坐实了这个猜测:“公子我就说!不是在自己院子里头喝酒就没法发现的!”

荆苔头一回被这样骂,气得发笑。

绿蜡忙乎着把他往门里一推,堂上坐着一位吹胡子瞪眼的男人,看样子正是这位的爹——一直在催的老爷。

荆苔正想着怎么把这声“爹”叫得顺耳些,转眸就看到一位年轻人坐在木椅上,不慌不忙地用白瓷盖拨去浮沫,轻轻地抿了一口,仿佛这些吵闹都与他无关似的。

荆苔一愣,盯着他看了半晌,久到老爷连句“爹”都没等到,气咻咻地一拍桌子,抓了手边的茶杯就往荆苔的方向砸,“呲啦”一声碎在荆苔脚边。他听到绿蜡在他背后小声说:“老爷准头真不错。”

一位中年人忙把荆苔往后拉:“既然都来了老爷就别生气了,都是一家人,一家人。”

听这声音,刚刚劝老爷的也是这位看着像管家的人物。

“是啊,都是一家人。”喝茶的年轻人笑吟吟地说。

这位不是别人,正是文无。

他放下茶盏,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在椅背上,支着下颌,冲荆苔笑,简直艳色无边,好似咂摸了许久,才玩味似地叫了一声:“……小舅?”说毕自己先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

老爷顿时喜笑颜开:“都是一家人,就是要这么亲热才好。”

荆苔:“………………”

亲热你个球!

文无笑道:“小舅站着作甚,一同来坐吧。”

绿蜡极为机灵,又是一推——她今日不知道推了多少回了:“小公子说得是,公子快去。”荆苔见她眼神的意思是:快就着台阶下别给老爷继续生气的机会。

荆苔:“………………”

他轻咳一声,在文无身侧坐下了,很快有人奉上一盏茶。忽然感觉小腿被踢了一下,似乎是文无,便狐疑地看去。

文无状似无意地移动茶盏,特地漏了些茶水下来,他用食指蘸水,在几上一笔一画写了个“白”字,又觑一眼那老爷。

是——姓白?

荆苔点头,依葫芦画瓢,蘸水写了个“你呢”。

文无却摇摇头。

摇头是什么意思,不知道,还是没有?

白老爷发话:“乖孙,上次你来这里还小得很,还记得他吗?”

文无听了这“乖孙”觉得怪好玩的,自己就先笑了两声:“还记得一点,小舅……天人之姿。”

什么啊就乱说,荆苔扯了扯嘴角。

白老爷一捋胡须:“若是不论辈分,你们俩也算是差不多年纪,我这小儿都娇惯坏了,整天都不着家,你看看他穿的,雕金镂银……哪里像个正经人家的,又是香包又是……你手上拿的什么?”

荆苔听前半段的时候还在想这话应该对文无讲,听到白老爷的发问,一低头,坏了!是白珊瑚!

荆苔:“呃……其实……”

文无快速地握了荆苔的手,发出一声极为矫揉造作又夸张得不行的感叹:“哇哦!多好的物件!多漂亮!我好喜欢!”

果不其然白老爷转了重点:“乖孙你很喜欢?”

荆苔遂顺水推舟:“那就……送给你吧,如果你喜欢的话。”

“谢谢小舅!”文无恰到好处地扬起一个极为灿烂的笑容,看得荆苔有点儿瞎眼睛,胡乱地移开了。

白老爷瞧见这“舅友甥恭”的画面,很满意,大赦天下地一挥手:“你们俩去玩吧,别去什么花街柳巷!小崽子你听到没有!”

荆苔无语,他可没去过花街柳巷。

两人踏出门口之前,荆苔听见白老爷叫了一声“小兔崽子”,便疑惑地扭头,不知还有什么吩咐。

视线里,白老爷半边身子站在老屋的阴影下,面容有些灰暗不明,管家也是如此,显得有别常人的木然感,荆苔甚至看到了几粒浮动的灰尘在虚虚的阳光里上下浮动,仿佛游鱼。

白老爷半晌后终于开口了,听着有点儿涩涩的:“离你的二十一岁生辰,还有半年,不要……不要惹事,要好好的。”

文无和荆苔脸色俱是变了一变,还想问些什么,只是未能如愿,被白老爷赶出来了。

出来后,荆苔胡乱寻了个理由想把叽叽喳喳的绿蜡遣走,绿蜡依依惜别,一走三回头:“公子出去不要乱玩啊,记得回来通个信。”

“嗯。”

“公子别一掷千金,回来又会被老爷骂。”

“……嗯。”

“公子别在外头过夜,小公子对这里不够熟悉您小心点。”

“……………………”

好不容易绿蜡走了,转头看文无正笑得不行:“哈哈哈哈哈哈小舅你是不是要爆了,那丫头话比江逾白还多。”

荆苔额角抽筋,心想:“不仅如此,比起我那师兄也是不遑多让。”

文无笑:“我看呐,这丫头是来当娘的,也不知道这白家给了多少钱,收了这么个丫头。”

“江逾白呢?”荆苔问。

文无不甚在乎地观察廊木的材质:“没见着——这是好木头啊”

荆苔四处看了一圈:“我睁眼就是这里,你从哪里来?”

不说这个还好,一说这个,文无锤着自己的掌心:“谁都没有小舅您命好,这一睁眼直接到目的地了,我可不行,我在一家客栈醒来的,本来是套了马车,结果出发没多久车轮散了,差不多算走着来的——要了我的命了。”

“能不叫……那个吗?”荆苔实在听不下去。

“哪个?”文无眯着眼睛,意味深长,见荆苔有点儿瞪着他,才哈哈笑道,“好嘞。”遂从善如流地改了,又说:“我打听了,这里就是挽水聿峡的分管领域,底下的一个小镇,我听说已经下了大半个月的雨了——小师叔瞧,又来了。”

荆苔回头看去,只见远处乌云如鱼鳞排列,空气中的水汽愈发浓重,仿佛能滴出水来,风声大作,吹得园子里的树嘎啦嘎啦地乱响,垂下的帘子被吹到内侧,有几帘挂在了灯笼旁边,便有几个小丫头用手抵在额头上挡风,拎着裙摆过来解帘子。

“又要下雨了!”那几个丫头此起彼伏地说。

不多时,雨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刚开始还算小,很快就有些一发不可收拾的趋势,密密匝匝地往下打,说是瓢泼大雨也不为过。

荆苔看了一会突然出起了神,耳朵里只有叮叮当当的雨点声,落在青瓦上的会沉闷些,啪地落在地上像编钟,落在芭蕉叶上的就像珍珠一骨碌往下滚。

他伸手想去摸,忽然被拦腰往后一搂,文无在他耳侧说:“小师叔,进来些。”

说完,文无也不放手,也不看荆苔,反而去看天上的乌云,荆苔看了一会这人的右边侧脸,才发现文无的眼尾有一方小小的凹痕,好像缺了块皮。

丫头一个跟着一个跑过两人的身边,好心地提醒:“公子,小公子,檐下有伞,若是出门,可别淋坏了。”

“诶,好。”文无很高兴地应了。

荆苔顺势想拨开他的手,不想文无的手也顺势寻来,又往他手里塞东西,侧头看着荆苔,挑眉笑:“拿着吧,可别再给我了。”

荆苔看了一会文无的笑,又低头,果然还是那截白珊瑚,道:“珊瑚——实在是很珍贵的东西,钜海里才有,也只有那么一点点,白珊瑚更是宝贵,你何必这样给我。”

文无道:“你拿着吧,若是不喜欢,丢了也没什么大不了,小物件而已,可就是别还给我。”

荆苔想了想,叹口气:“那就当你放在我这里的吧,放心,如果有需要,必然是完璧归赵的。”

文无只是盯着他笑,末了才说:“不会有那一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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