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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隐玉匣(十五)

作者:挺木牙交 当前章节:3536 字 更新时间:2026-7-21 02:09

水流挤进了少年的鼻腔和口腔,他猛地被迫吐出一个大水泡,视线变得模糊不清,水波荡漾,隐隐的有残余白光,或许是月色,也或许是岸上的人点亮了银箔灯。

背后的异痒越来越剧烈,他却没有力气去抓,水波推着他向河中洲的方向移去。迷糊中,少年没有挣扎的意思,想更靠近浔洲一点——即使那里是妖毒的生发之处,是妖毒最烈最浓的地方。

妖毒把原先清澈见底的薤水染成桑葚汁一样的乌紫色,像在浔州周围画了一个更大点的框,分界处近看模糊,远看又界限分明。

少年像一枚枯叶,上下起伏,眼睁睁离这条线越来越近,几乎触手可及,肺腔里的空气已经被消耗殆尽,少年控制不住地吐出一连串小泡泡,好像是最后几口气。

就在这时,后背在瞬息之间仿佛冒出了什么,在水中铮然变大,包裹住了少年,同时推着他身后的水流。水的压迫猝然退去,少年的后颈处暖洋洋的,力量从那里重新流向四肢,他不由自主地向前拥去,指尖触碰到了乌紫的纯净妖毒。

那一瞬间,少年脑海中闪现过许多记忆和话语,好多都是从别人嘴里听到的。所有人都说妖毒比世间最毒的毒药还要毒,它噬人血肉,它从不留情,它很公平,如生灵在死亡面前的一视同仁。

所以竟然是此时此刻么?少年心想,有点丧气,又有点理所当然。

但下一息,预料中的剧痛并没有如约而来,少年震惊地睁大了双眸,第一反应是自己碰到了虚假的妖毒,又或者他自己其实并没有真的触碰到妖毒,抑或是他已经疼得失去了知觉。

借着筛下来的淅沥白光,他察看自己的手指,干干净净,没有流血,也没有掉一块肉,平平安安地正浸在妖毒里。

少年尝试着屏气屈了屈手指,但他依旧没有受伤,妖毒温顺地包容着手指,他一怔,不知道这是一种豁免,还是额外的宽恕。

他咬牙,利索地钻入了这片被称为噩梦的妖毒水域内,少年想,他一定要找到小师叔,然后再跟着他去禹域,无论能不能做他的弟子,这都无妨,只要是他。

少年像一条鱼,在乌紫的冷水里游动。

妖毒依然温顺而无害,但冰冷刺骨,像同时有千万根针不停地扎着所有的骨头和肌理,尽管后背有一股触不着的力量在为他助推,但后颈的伤口还是因为剧烈的动作而裂开,血渗出来,在少年身后留下一条血色的痕迹。

他不知道荆苔会在哪里,心头焦急,他没有入修行的门,不知道修士能调动神识来大范围搜索,一些白色的微光像调皮的孩子,在他后颈处跳动,却也只能徒劳地消逝。

不到半刻钟,少年顺利地在浔洲的浅滩处上了岸。

一起身,除了湿漉漉的衣物,身后好像吊着什么特别沉重的物什,少年伸手摸去,只摸到自己凸起的骨头,他狐疑地放下手,盯着自己的手指,这时后背的重量荡然无存,少年不以为意,左右环顾,想确定自己的位置。

他踩着流动的、黏稠的妖毒,依旧是绵绵细雨,毫无疑问,浔洲已经被妖雾包围。

少年想起某个有着血色残阳的傍晚,他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舔了一口流在地板上自己的血,满头冷汗,四肢都没有力气。他的那个小主人闾义果,手里拿着半截灵骨,不在意地抛在手里玩,说:“小奴,你听说过萼川芣崖吗。”

他气若游丝,品尝着舌尖的腥甜味,后颈火辣辣的疼。

闾义果甩他一鞭,用鞭子把他的脑袋拖起来,低头打量狰狞的伤口,唇边泛起笑纹:“你猜我手里是什么?”

少年脸憋得通红,后颈露出伤残的灵骨,血汩汩而下,他急促地吸着气,勉强地看了一眼小闾官的掌心。闾义果不知道什么时候找出了一个匣子,当着少年的面打开,里面居然是一团紫色的雾。

闾义果叹息,用那种说书人的语气,边玩弄着鞭子边道:“你不知道,在遥远的萼川芣崖有一层能腐蚀血肉的妖雾,终年不散,守护着封闭几百年的妖界。”

少年隐约明白他要做什么,但他没有反抗。闾义果一把将匣子反扣在少年后颈的伤口上,瞬间嘶嘶的腐蚀声响起,妖雾直接钻进了少年的血肉,如多年没有开荤的野兽,残忍而犹然不满足地大快朵颐,血都染上了紫色,伤口如融蜡,却是焦黑的。

闾义果“啪”的一声松开了鞭子,他像个看客一样,撑着腮帮子,津津有味地观看少年在地上痛苦地抽搐和翻滚。

眼前浔洲的妖雾比闾义果手里的那团颜色更深,想来也更毒,在这样的妖雾环绕下,不见曦月。

少年觉得荆苔应该或许在妖毒迸发的中心,于是他判断着妖毒的流向,向源头的方向慢慢走去。他走得很慢,妖毒没有伤害少年,但拖慢了他的行进速度。

浔洲——就如由子墨所画,美丽如画。由两个凸起的山丘组成,密林、烟波、白雾,一个不缺,就像是从古画里拖出来的,很久以前,时不时有书生带着炉子来浔洲煮茶,夏天赏雨,冬日赏雪,春天百花开遍,秋日红枫满地。

少年是笼中鸟,不知道这些,假若他知道恐怕也不会信。

如今原本茂密的丛林尽皆成了枯木,少年上岸的地方原先也是芦苇和荻花的地盘,现在也都什么都没有了。少年一路走,还能发现许多没有腐蚀完全的骨骼流过来,触碰他的鞋尖,然后轻轻飘走。

没过多久,少年略一停步,低着头,足边是半只鸟类的骨骼,羽毛如炭,已经看不清楚原来的颜色了。他心口闷闷的,于是把鸟骨从妖毒里托出来,小心地安置在了一块高高的大青石上,拣了几枚勉强算是完好的叶子,为鸟骨挡雨,又看了几眼,才继续赶路。

少年徒步走了差不多大半个时辰,除了妖毒的流动,没有听到什么其它的声音,雨密密匝匝地落下来,模糊了视线。

妖毒的流动非常规整,像有人刻意指点过,少年眼前一亮——他看到了一个鲜红的亭子。立在半山腰,红艳艳的,朱砂痣般在一团黑色里分外夺目,除了它简直看不到任何其它的东西,旋风就顶在那座小山的山头,像戴了一顶千年陈旧的黑色凤冠。

少年能感觉到风雨突然的增大,直觉告诉他,那里必然就是源头。

他吸了一口气,沿着山径飞速狂奔,妖毒黏着他的步伐,少年踩着滑溜溜的枯萎树根如同踩着无数条嘶嘶吐着舌头的毒蛇,雨滴打得他都睁不开眼睛。

这个亭子鲜红得像涂过血,光秃秃的没有牌匾,侧边有一株开着白色花朵的树,开得热烈无比,太多太重,压得树枝快要断掉。这场景与周遭格格不入,蒙着一层薄雾,莫名而来的震慑感让少年下意识停住了步伐。

雾气突然散去,少年的瞳孔霎时睁大了。

代攸面无人色地仰躺在亭内,而荆苔靠着朱色的柱子仿佛睡了过去,微微皱眉,颊边正好挨着白色的花瓣。而他们两人身边,站着一个似乎是由妖毒凝固而成的东西,“他”微微俯身,注视着昏睡的荆苔,好像很感兴趣。

至于为什么说是东西,主要是因为他像蜡烛一样,没只有人的轮廓,没有躯干,没有五官,仿佛一个刚从地上拎起来的有形体的影子,身后垂着一个重重的东西,也看不出来是什么。

“放开他!”少年从齿间挤出这句话,双手握拳。

“他”自从少年来之后,就不再盯着荆苔,转而盯着少年,好像有点惊异,少年发现突然间雨下得更大了。但很可惜,“他”没有五官意味着“他”没有嘴,“他”没有办法说话,即使“他”从前可以。

少年冲上去,跳过躺地代攸,护在荆苔身前,怒视“他”。

“他”早在少年奔过来的时候就很有眼力见地退开了,向少年挥挥手,两只胳膊在身前比了一个叉。少年诡异地懂得了“他”的意思,仿佛是在说没有恶意,但少年不信,呵斥“他”退后。

“他”遂无奈地又后退了几步,已经退到了亭子的另一边。

少年仍然像一只警惕的小兽,瞪着眼睛炸了毛,呲牙咧嘴。

“他”仿佛觉得很有趣地观赏了好大一会,终于想到什么,于是乎打了一个响指,又向天上指了指,示意少年看。

少年生怕“他”作妖,只肯用余光去觑。

岸边的由咏不知道那边发生了什么,只见浔洲上方的云雾忽然变幻起来,她以为荆苔出事了,也忘了平时对大师兄吓得要死,恨不得当场扯着王灼就走。

刚从云艘下来的王灼刚刚搞清楚来龙去脉,才听他们讲荆苔在浔洲上,回头就云雾变幻如鬼魅,手上火红色的灵剑倏地冒出了一丛火苗,当即就要动身。

一把扇子轻轻拦在他身前,扇子的主人平静道:“无妨,莫去。”

浔洲上的亭子里,少年仰头,有些瞠目结舌地看着云彩变幻成文字的模样,只有一句话:

“我是越汲,从萼川来。”

少年讶异地把眼神移回,对方做了个耸耸肩的姿势,这团不成人样的妖毒……居然就是当年死在这里的孔雀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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