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臻和越汲再来时,越汲笑得很高兴,手里捧着烛台,计臻端着粥,一直数落他,越汲也就打哈哈,没有回嘴的意思。
荆苔额角一抽,生出了一些不是很方便直说的念头。
这一顿粥,荆苔喝得是眼皮子一个劲儿得直跳,主要原因是越汲极为热衷于向计臻撒娇,不是叫着让计臻喂他,就是从计臻的手里抢东西,他再想到小亭子里那个鬼魅似的大妖,实在是对不上号。
但当归看得异常认真。
荆苔亲自掰了一只菱角,把白花花的果肉举在他的手边。
当归猛地把眼神转过来,荆苔低声问:“你看什么?”
“没什么。”当归说,好像略微迟疑,而后毫不犹豫地低下头,从荆苔指尖叼住果肉,微微仰头,成熟中的喉结起伏,果肉很顺利地落入了他嘴中。
察觉到软软的触感一触即逝,荆苔的手怔在那里,忽然怀疑起是不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你……”荆苔欲言又止。
“嗯?”当归无辜地抬起头,把果肉咽下去了。
荆苔别开脸,若无其事:“没事。”
但虹把甜瓜吃得嘎嘣脆,每一下都特别用力,荆苔注意到她目光一直在越汲身上,说不上是友善,也并非怀疑,而是实实在在的挑衅。
越汲注意到这眼神,挑了一下眉,没什么反应,扭头从计臻手里抢了一块白色的糕点,计臻发现了,笑骂他:“什么毛病啊你是,要吃自己拿去。”
越汲咽下去,舔了一下嘴唇,正色道:“嗯,很甜。”
但虹这一口咬得要牙碎,荆苔:“……”
到底这火药味是从哪里来的?
吃毕,他们收拾好桌子,计臻把但虹送进屋子里,叮嘱:“晚上不要乱出门。”
但虹对计臻扬起笑容:“不会的。”
“小丫头,你最好是。”越汲笑眯眯地说,站得离计臻很近。
“闭嘴吧你。”计臻伸手在他脑门上打了一个爆栗,对但虹说,“好好休息,我们先走啦——”
“走吧走吧!”越汲甚至都没有捂脑门,带着额头上的一块红,高高兴兴地拥着计臻回屋去了。
旁观的荆苔左看看右看看,奇怪地想,但府君,你在生什么气?
荆苔一直没想到原因,任由当归兴冲冲地把他拉回屋子,又很体贴地把床铺整理好,亮晶晶地看着荆苔,荆苔没多想,给当归和自己下了一个清洁咒,到底还是爬了上去。
当归也缩在躺倒的荆苔身边,只占了小小一角。
荆苔犹豫了一会,最终还是没有拒绝,当归攥着被角,确认般问:“我们是回到了很久之前吗?”
“或许是,也或许不是。”荆苔答,半晌才继续说道,“如果不是,那我们无论做了什么事都改变不了结局。”
“如果是呢?”
“如果是……”荆苔轻轻地说,“也是一样,无论我们做了什么,都不能改变结局。”
他闭上双眼,浔洲的幻境所看到的大妖和女子的尸体在他眼前一闪而过。
荆苔叹气,拍了一下当归的肩头:“别想了,睡吧。”
当归果真乖乖地闭眼睡了,不一会好像就沉入了幽暗的梦境,荆苔笑着想,这还是个孩子。他观察当归的睡颜,笑了笑,别过头看着天花板发呆。
不一会,感觉到当归突然寻求依靠似的靠了过来,荆苔退后,想避上一避。
但当归闭着眼,好像因为没感受到人而皱起了眉头,抓住了荆苔的一缕头发握在手里,荆苔无声地抽了口气,怕疼地去掰当归的手。
当归不松,反而往胸口更藏了进去,荆苔无奈地看着,不得不承认他看起来有点可怜。
荆苔本想就这么凑合着到天亮得了,可惜辗转反侧到窗外泛出明光,他都没有丝毫睡意,内心乱糟糟的,一会想浔洲,一会想明府,一边想乾娘和昏迷的代攸亭长。
还有……闾氏父子,那个被亲子喝尽鲜血的母亲,到底一切都是为什么呢?
他能在这里看到答案吗?
他想起来越汲说山后有一方温泉,想着干脆去泡泡得了。
荆苔起身,又抽了口气——他忘了自己的一小缕头发还攥在当归那小鬼手里。
于是低头打量,再次尝试掰手掌,大半会都没有成功,他无奈地发现当归攥得可比他刚睡时更紧,荆苔看当归睡得实在很想,不忍心把他叫起来。
算了吧,荆苔想,以指作刃,把那缕头发斩断,披着衣服,摸了出去。
温泉不算难找,地上甚至有一条小径,无数萤火虫游弋在他衣摆边,很美,好像满天星斗都在他的身边——梦一样。
荆苔停下来,看见一块巨大的青石,比人还高,绕过它,便是冒着氤氲热气的温泉。
温泉的形状像一片小叶子,两头窄而尖,中间很大。
荆苔一边脱了外衣,一边伸手去探温泉的冷热,略热,但还算合适,他便小心地走了下去。
当归其实一直都没有完全的睡过去,很多年了,他从没觉得如此安稳过。
无论如何,当归感受着后颈的温暖和完好无损,他闭着眼睛,依然能听到荆苔轻而平缓的呼吸声。
所以荆苔第好多次掰他的手掌,当归都暗暗地捏紧了头发。
你会怎么办呢,小师叔?当归暗暗地想,充满了期待,况且那黑发,漂亮极了。
没多久,荆苔的手不动了,是放弃了吗?当归心想。
但荆苔还是下了床,只不过,将那缕头发留在了当归手里。
听到轻轻的合门声,当归也坐了起来,双目清明,毫无睡意。
他低头,借着窗外的微光打量手里的一缕头发,仿佛还带着小师叔身上的气味。当归只抓了细细一缕,他垂眸看了一会,从身上撕了一块布,把头发好好地包了起来,收在胸口,便出门,寻找荆苔离去的方向。
于是当归也找到了那个温泉。
他首先看到的还是那块大青石,热气蒸腾,恍若梦境,云间散落微光,树林摇曳,萤火虫正缓慢归家,渐渐再无踪迹。
一时心提到了嗓子眼,些许残留的羞耻心让当归放缓了步伐,最后完全停了下来——前方能是什么样子的光景,他似乎有所猜测。
心跳如擂响,当归不敢再靠近,就在这里,等小师叔回来吧,他想。
他在原地站着,半晌后忽然脑子里一叮,忙不迭地转过身子。
草尖的露水打湿了他的衣服,胸口那束藏好的头发仿佛在隐隐发烫,隔着衣服,当归用手轻轻捂住。
当归不肯自己回去,也自觉不该前去打扰荆苔,水汽犹如实体,即使没浸泡其中,当归也觉得有些热,也许温泉四周会更热一些吧,当归如是想。
也不知道等了多久,他忽然一激灵,意识到不对劲——青石后的热气仿佛在渐渐消散,急促的水流翻滚声随之不停涌入当归的耳朵。
出意外了?!
当归本能地扭头冲了过去,眼前的景象让他像飞速中遇到了定身咒,停下来的姿势很不体面,瞬间闹了个大红脸,脚下打了个趔趄,一时没能站稳,扶住湿润的青石才勉强稳了下来。
“抱歉……我。”当归扶着青石的手蜷了起来,但那幅场景并没有因此而离开,那”玉一般的……
原来温泉的水不知为何竟然退去,荆苔裸着上半身,糟心地摁了摁眉心,不是说好的是活水的吗?更何况……这小鬼什么是什么时候来的?他沉在水下的时候,神识无法探出,竟没有发现。
荆苔打了个指响,手前出现一滴灵光,顺着他全身飞了一圈,吸走了他身上所有的水渍。
他从干涸的温泉里走出来,在地上留下湿润的痕迹,顺手捞来搭在树枝上的外袍,披在身上,胡乱穿好,把头发撩了一下,奇道:“你不睡觉,出来作甚?”
没等当归答话,荆苔又皱眉道:“躲什么?”
当归扭扭捏捏地转过身来,脸上表情还是不太自然,自以为不引人注意地抬眼看荆苔,又迅速地移了下去,然后他发现荆苔手里仿佛捏着什么东西。
“水底发现了一点小东西。”荆苔露出一个微笑,举手掂了掂,示意给当归看,“你认识,是吧。”
“嗯。”当归真的认识,他点头,笃定道,“这是一只梭子。”
“回去给计姑娘道个歉吧。”荆苔无奈地说,“看来越公子恐怕要和我们……不,和我打架。”
他们沿着原路回去,当归一路上沉默不语,小师叔身上未消散完全的湿意调动着他的心弦。
事情没能按照荆苔想象的方式进行下去——他没能得到机会和计臻越汲打探梭子的事情,因为小院来了一个客人。
水镜主要以荆苔为主要场景,早在荆苔下水的那一刹那,王灼就强硬抓着楼致一起转身,笑意在楼致脸上一闪而过,楼致笑着,故意道:“这有什么的。”
“甚为不雅。”王灼想当然地说。
楼致忍俊不禁。
荆苔当然不知道外边还有两双眼睛盯着他,一开始还泡得很舒适。王灼和楼致转而用神识感受荆苔的动作,意识到荆苔忽然一头钻进了水里,半晌捏出来一个让王灼感到陌生的物件。
之后,温泉的热水如潮水退去,荆苔陡然打了寒噤。
王灼自然也注意到小徒弟的举止,他皱眉,觉得这小徒弟让他感觉哪里不太对。
然而这是他没有接触过的领域,是而王灼虽然感到奇怪,却没有说出来,倒是因当归及时转头而微点下巴,表示了自己的赞同。
这时荆苔已经披好衣服,这二人重新转回来,王灼盯着荆苔手里的梭子看了良久,发出疑问:“梭子是什么?”
楼致哑然失笑:“首徒大人真是不食五谷,梭子,自然就是织布用的梭子——”
说到这里,楼致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话音戛然而止,表情虽然不变,眼中却是闪了一闪,片刻后如释重负地笑起来,自言自语道:“我说呢,原来是那个人。”
“谁?”
楼致摇头,笑而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