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的是一位略有年纪的中年妇人,面相很柔和,荆苔看着,奇怪地觉得面善。
计臻正殷勤地要请她坐下,好像说得很开心,越汲在旁边乖乖听着,被计臻遣去做其他事,过不了多久,又听话地端来茶水。
那妇人摇摇手,言笑晏晏,先捏了捏越汲的耳朵,又换了个对象,去捏但虹的脸蛋。
也许但虹不是很情愿,依然站在那里任由妇人笑呵呵地捏来捏去,搓面团似的。
越汲偷偷笑她,但虹呲牙,没能对越汲产生任何影响,他回了一个鬼脸,又在计臻看过来时,飞快恢复乖乖的笑脸,把茶杯往前一递。
妇人依然没时间接,她忙着和计臻带着笑意聊天。
越汲百无聊赖地端着茶,无事可干,和但虹斗法了好几个来回,但虹气鼓鼓的。越汲满意了,漫不经心地环视周遭,然后就看到了荆苔和当归。
他挑眉,露出一个戏谑的笑容,大声说:“哟!回来啦!”
荆苔本想等他们说完再说,也算是礼貌。
越汲的动静很大,闻声,计臻和妇人同时扭过头来,计臻正在兴头上,高兴地挥手:“快来快来!什么时候出去的?”
荆苔只好扭头说:“走吧。”
当归当下恍若梦醒,“嗯”了一声,忙跟上。
走到近前,荆苔才说:“不好意思,很早就出去了,醒得很早。”
“不错,比我这俩天天睡懒觉的小子好多了。”那妇人笑。
“哪有!”计臻撒娇。
那妇人笑了,笑起来非常美,是一种幸福洋溢的美,她仔细地看了看荆苔和当归的脸,调侃道:“哪里来的两位小公子,如此俊秀,和小越可有得一比啊。”
“是吗?”越汲哼哼道,计臻拍了一下他的手掌。
荆苔眼皮一跳,记得自己上次看到类似这样的行为,还是柏枝乡里师尊低身拍小白猫的情形。
“不敢当。”荆苔拱手,笑道,当归在他身后,也照葫芦画瓢,行了一个实在有些蹩脚的礼。
“哟。好可爱。”妇人瞧见了,掩嘴笑。
当归往荆苔身后藏了藏,妇人笑说:“是儿子?还是……?”
“弟弟。”荆苔说,赶紧制止妇人偏离八百里的猜想。
越汲嗤笑了一声。
“来了都是客,两位公子,晚上也来吃一口酒吧。”妇人从越汲手上拿来茶杯,一口饮尽,然后摇着帕子转头告辞,“小臻啊,我走啦,晚上记得来!”
“好走!”计臻说。
妇人回了一下头,那笑容跟粘在她脸上似的,好像永不会消退。
“这位是?”荆苔问。
“噢,忘了介绍。”计臻叫越汲去洗茶杯,笑道,“是我的干娘,也是阿汲的,我们俩都是被干娘养大的。”
但虹不情不愿地揉着自己的脸。
荆苔又问:“那令堂……怎么称呼?”
“名字里有个乾字。”计臻笑着说,“如果不介意的话,叫一声乾妈?”
荆苔心头猛地一跳,虽然早就觉得耳熟,但他几乎没想到那个人,他声音略有不稳:“是哪个字?”
“乾坤的乾。”越汲洗完杯子,走过来答,“娘的孙儿,就是晴姐的女儿,今天满月,请我们去吃满月酒,你们若是有时间,就同去吧。”
荆苔还沉浸在“乾”字里,亟待确认地垂眸看向但虹。
但虹还捂着她被乾娘“蹂躏”忒久的脸蛋,下巴轻轻下点。
荆苔思绪万千,眼前舞着铁锹的老妇人影子一闪而逝,还有那个盛开着白色木梨花盛放的小院子,最终无可奈何地叹出一口长气。
他下午想去找这夫妻,把温泉的事情说清楚,然而越汲一直不见人影,荆苔便把这事说给计臻听。
计臻闻言,惊异地睁大眼睛,道:“还能如此?”
荆苔抱歉地笑了笑。
计臻于是自己去温泉那边走了一趟,半柱香后她回来,对荆苔说:“温泉并没有什么事,水都还有着呢,还很热。”
荆苔暗道不好,赶忙翻自己的袖子,那只梭子果然不见了。
快到傍晚的时候,计臻招呼荆苔他们一起准备出门,越汲手里还端了一个木头礼盒,荆苔两手空空,有点不好意思,问:“我们是不是……也要准备点东西?”
计臻笑着摆摆手,道:“用不着用不着,人来就是人气了。”
他们走到岸岸边,计臻和越汲在前面引路,辨认方向时很熟稔,像是走过千万遍。
一路上绿草如茵,树叶婆娑,地上的阳光像老虎的斑纹,风声窸窣,鸟声铿锵。
荆苔万分新鲜,他真的好久没有听到鸟雀的声音了,原来没有妖毒的时候,浔洲是这个模样。
中途,但虹短胳膊短腿地差点跌了一跤,即使荆苔知道她身体里是个独当一面的明府府君,但她到底还是个小孩模样,他到底是好心地去牵但虹——只牵了袖子。
但虹吸了一下鼻子,觉得小腿很酸软,认命地由荆苔继续牵着了。
荆苔听见计臻和越汲在说话,计臻关切地小声说:“下午睡了那么久,还没有缓过来吗?”
“没有。”越汲皱眉,“还是感觉好心慌。”
什么心慌?
越汲又说:“昨晚的噩梦实在是太恐怖了。”
他丧着脸,很伤心、很难过、很恐慌的样子。
什么噩梦?
计臻屈指在他下巴上挠了一下啊,安慰他:“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
“一直吗?”
“一直。”
“永远吗?”
“永永远远,永生永世。”
这几句话在荆苔的脑子里来回地转,一遍一遍又一遍,忽然觉得空着的另一只手被碰了一下,然后缩回去,然后又是一下,那动作非常腼腆,像试探的小兽。
荆苔的神思完全被这个动作勾了回来。
他在心里笑了一下,唇角上扬,没有任何犹豫地握住了这只动来动去的手。
那只手好像被吓着了似的,想往回缩,奈何荆苔抓得实在太紧,是而试了好几次都没能如愿,最后只能乖乖呆在荆苔手里。
怪心口不一的,荆苔想。
“抓紧,小心摔。”荆苔牵着两个人一起走,有前车之鉴,但虹当然以为在说她,于是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嗯”。
荆苔再等了一小会,等到了当归的回音,轻轻的,闷闷的:“好。”
岸边有个简易的码头,系了一只长长的木船,越汲率先上去,把扎着红绸的礼盒放下,转身扶计臻,计臻先把但虹抱了起来,让她好好地坐在船沿,才自己上去。
荆苔踏进船舱,转身把手递给当归,当归迟疑了一会,才搭着手小心地爬了上去。
“小讲究。”荆苔笑说。
越汲以桨抵岸将船一点一点推离,荆苔心头微颤,下意识地伸手想去碰河水。
这里的薤水才是他印象中的薤水,是禹域的薤水,像亲生爹娘一样的温暖谦和。他的手还没有伸下去,但袖子有些长,比他更先一步要接触水面,荆苔没当回事,但当归伸手来给他兜住了。
荆苔撩起眼皮:“多谢?”
当归木着脸,严肃地点头,示意他不用管自己。
于是荆苔的手就顺利成章地浸进河水之中,他睁大眼睛,观察水的波纹,感受水流钻过指缝和接触皮肤的触觉,就像清风一样,若是王灼在这里,必然能发现其中流转的与禹域心法相似的灵力。
虽然王灼不在这里,但……
荆苔忽然想起了什么,忙说:“当归,来,你也试试!”
他扭头,看见当归用一种干祭祀的异常严肃的表情,兜着自己的袖子,荆苔忍不住笑了,把袖子一扯:“湿就湿了,又不是大事,你快伸手,试一试。”
当归手里陡然一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荆苔抓着手浸在河水里。
他一向不觉得所谓的源水和自己有什么关系,也有可能他自己的源头并不在这儿,周围芸芸众生各个为各自的河而发狂,都赴汤蹈火,狂顾顿缨。说不定,实际上一切就只是修士们的谎言罢了。
但这一回和往常截然不同,新奇而温柔的触觉瞬间打动了他。
当归震惊地看着自己的手,这是一种从来没有感受到的归属感,仿佛他的故乡,真的多了一个。
“慢慢感受。”荆苔小声,慢慢地引导他,“感受后颈的那个地方,现在你是薤水的人了。”
当归完全沉浸在荆苔微带笑意的说话声中,完全新颖的灵力自指尖到后颈灵骨,再从此处汹涌而出,那是一种无比崭新的感觉,是一股能蹿上天灵盖的温暖气息,他从未发现自己体内的经脉如此清晰得分毫可见。
“感受到没有?”荆苔微笑着问。
当归恍惚地点点头,荆苔拎着他的手提出水面:“好了,太多了不好,恭喜,有没有一点成为修士的感觉呢?小讲究?”
“嗯。”当归再次点头。
荆苔笑了,他的坐姿正对浔洲,忽然看见了一点鲜红,藏在丛林掩映下,绿松石串中的一株红珊瑚似的,当归顺着他眼光看过去,一怔:“是那个?”
“是。”荆苔说。
是那个亭子,荆苔还记得很清楚。
在一片乌黑的妖毒中仍然鲜艳、夺目、别具一格,像梦一样。
荆苔记得那断裂的匾额,计臻的匾额上最后两个字是“棠”和“亭”,计臻的侧边开了一树繁盛的白花,比雪更白,比桃花更香。
那一天,乌云笼罩大地,雨幕倾盆,越汲不成人样地立在朱色亭柱边,笑着,英俊不在,他腐朽如泥,从胸口抽骨为箭,金光飞射,钻破乌云,天光也为之而洞开,好像在那一刻,越汲能够回到最无忧无虑的少年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