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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寄燕然(五)

作者:挺木牙交 当前章节:4347 字 更新时间:2026-7-21 02:09

满月宴办得红红火火,乾娘高兴地抱着孙女,她的女儿和新婚夫君并肩站在红绸下,袖摆上都是薤水流域民间常绣的梅花鹿,他们一动,鹿也跟着动起来,好像在红色的草原上奔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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计臻见她们忙,没有多加打扰,把礼盒一递,打了个招呼,就带着五个人低调地随便坐了。

“阿雪好可爱。”计臻撑着腮帮子,说。

越汲看了一会,凑到计臻耳边说:“要是我们有,一定不会差的。”

计臻笑着去捏他脸:“油嘴滑舌。”

感情真好,荆苔想,有点瞎眼地移开眼神。

院角围了一个圈子,依稀有几个人勾着弦、拉着琴弓唱小曲。

“丝霞烟雨透,曲洇墨砚湿。侬听三月雨,絮絮,潮满焚松,镜梅漏尽星桥。

水浮空去,游丝不忙,适情三万六千日。

鸿皱银塘珠酥天,铜华茫茫,离会总来,心绪渺,秋水拂尘徽。”

不知道唱的是哪里的词,既不规整,也不雅致,倒是堆叠词句,难见真意。然而唱的人很用心,语调不高,但很飘扬,字之间揉得像两柱香的烟丝滑地缠在一起。

荆苔一低头,看见当归咬着杯子,像是听迷了。

“你听懂了吗?”荆苔好笑地低头轻声问。

当归有点迷茫地摇头:“不太懂,但很难过,又不是很难过。”

“铜华茫茫,离会总来。”当归喃喃地说,“镜梅……漏尽星桥。”

“别想太多了。”荆苔顺手揉了揉他的头,“这些东西你喜欢吃吗?”

当归沉思了一会:“想喝蜜汁。”

“这么喜欢啊。”荆苔笑。

当归点头:“嗯,很甜。”

香甜的酒上过了好几轮,来宾都在又笑又闹,在不大的院子里都玩得很开心。

唯独越汲脸色不太好,即使是笑也像是挤出来的,神情也有些萎靡。荆苔听到计臻小声地问了他好几句“是不是不舒服”,越汲摇摇头,想去握计臻的手。

计臻破天荒地让越汲在大庭广众下拉着手:“真的不要紧?”

越汲说:“就是……心慌,阿臻,你不会离开我,是不是?”

计臻耐心道:“不会。”

临走时,乾娘抱着孙女给计臻和越汲看。

灯光荧荧,计臻勾起手指,轻轻地刮了刮小女孩的脸颊,被触感弄得笑起来,越汲终于发自内心地笑起来。

等从乾娘家里出来,天已经黑透了,走在路上,彩绘的竹灯笼挂了一整条路,彩带飘动,几家布庄打着当年织女的招牌卖新布,还有许多新开的小店,地上是杂乱的彩条,卖小玩意儿的摊子隔几步就有一个。

计臻给越汲买了一只糖兔子,越汲咯嘣咬下一口,点头:“很甜。”

计臻笑了笑,于是又想给但虹和当归也买,荆苔凑上去:“我弟弟的,自然该我买。”

他摸出灵铢,递过去,把糖兔子拿过来,塞到当归手里。

当归拿着,却不吃,依然举着糖兔子:“你吃。”

荆苔推辞不过,咬了一口,当归才满意地衔着。

他和越汲都含着糖,各自跟在荆苔和计臻身后,像两条尾巴,但虹夹在计臻和荆苔中间,依然觉得自己很多余。

荆苔又看到有人卖银制的九连环,心想当归肯定没玩过这个,没多想,买了一个,叮叮当当地抓在当归面前:“给你。”

越汲又咬了一口,挑衅道:“嘿,我最擅长这个!”

“是,你很擅长。”计臻背着光回头道,“他的聪明劲儿,就全在这些东西上了。”

“哪有!”越汲哼哼两声,咬着糖,含含糊糊道,“给我。”

当归本来还在犹豫,闻言立刻把九连环抱在怀里。

计臻伸手过来帮越汲拿糖,越汲好笑道:“又不抢你的宝贝,我给你示范一下。”

“哥哥,你会不会?”当归睁着眼睛看荆苔,荆苔憋笑,故意道,“不太会。”

越汲立刻自豪地晃了晃手,当归这才不情不愿地递过去。

此人故意地活动了一下肩膀,朝计臻眨眨眼睛,计臻又让他咬了一口糖,半嫌弃半调笑道:“别显摆了。”

“你要把这个环从里头套出来,然后再套进去。”越汲教他,只见手下影子翻飞,不一会就把环拆了出来,又立刻上了回去,他勾着九连环晃荡,“怎么样,还可以吧?”

“宝刀未老。”计臻嘘他。

当归一把夺回九连环,尝试性地抖了抖,九连环上银光闪闪,他还在打量,听越汲道:“要不要我教你?”

当归摇头,然后一路上他的头再也没有抬起来过,一直在低头摆弄九连环。

荆苔还在想要不要教教当归,但等到准备上船的时候,当归扯了扯他的袖子,平静道:“我解开了。”

“哟!”越汲摇着橹道,“真不错。”

等再到岸,当归已经能非常迅速而熟稔地解开来又套上去,荆苔把他扶上岸,道:“早知道就不买这个了,这么快就玩好了岂不是很没趣味。”

“不。”当归摇头,“很有趣。”

越汲在和计臻说话的空档处回头,挑了一下眉,计臻道:“你们俩真的很有缘,当年我给阿汲第一次买九连环,他也是这么说的。”

“我好好收着呢。”越汲自豪地说,“连灰尘都没有沾上,一点——都没有。”

当归若有所思地把九连环收到怀里。

这时,当归忽然把荆苔往后一拉,荆苔猝不及防都被拉了去,瞬间靠在少年处在成长中的肩膀上:“怎——”

话音中断,计臻忽然用一根树枝狠狠地往下捅,荆苔的视线顺着视线下移,天黑看不见,但能看见黑色的鳞片——居然是一条黑鳞毒蛇,头被压在树枝叉口底下,鲜红的口信不断吐出,蛇尾乱舞。

“小鬼,你很敏锐啊。”越汲探头说,“你以前也住在山林里吗?”

当归摇头。

计臻把蛇往远处扔去,仿佛扔了很远,她道:“平常蛇也不多的,今天怎么会来这么一只毒蛇。”

“不止。”当归皱眉,空着的手往前指去,“还有。”

草丛里窸窸窣窣,听得众人头皮发麻,连长居于此的计臻和越汲都皱起了眉头。

荆苔这才发现自己半边身子都靠在当归身上,他连忙站直,也没想到当归竟然能迅速意识到毒蛇的存在,低声道:“多谢。”

计臻在前面开道,越汲跟在后面,荆苔把当归往前推,让他和但虹走在中间,自己断后。这些草丛看起来又安静了下来,好像刚刚的动静都是他们的错觉。

荆苔不敢把那些当错觉,如丝的灵力从腕脉中流出来,召剑的符纹若隐若现,随即还把神识放了出去。

也就在神识放出去的那一刹那,越汲和计臻都好像被敲了一下似的。

当归回头,特意放慢了步伐,和荆苔前后脚走在一起。

当归也就算了,也算一脚踏进修行之道的人。至于越汲,荆苔感觉他似乎自己都没意识到妖的身份,或许他还真不知道自己其实是妖,但妖成形便是有灵,能对神识有所反应也不稀奇。

那么计臻呢?

一位凡人,为什么会对神识如此灵敏?

荆苔若有所思地一抬眼,但虹这位凡人就在认真地往前走,完全没有任何反应地往前走,都没有回过头。

他们最终有惊无险地回到木屋。

荆苔最后一个进门,他无声无息地在院门和各个屋子的门口都画了一道五毒符。

计臻和越汲屋子里的灯很晚也没有熄,荆苔坐在桌子边,也迟迟没有去吹蜡烛。

“小师叔,你困不困?”当归给他端来一杯水,问。

透过窗户能隐约看见计臻屋子里的光,荆苔注视着,一下又一下地用指尖敲击桌面,神出天外似的,被当归叫了一声才回神,敲击的动作突然停下:“我不困,你想睡了吗?那我把蜡烛吹了。”

当归摇头,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荆苔把他拉来坐下。

当归紧紧抿着嘴:“不好说……我感觉,不太对劲,我睡不着。”

“哪里不对劲?”荆苔连忙问,他也有些许不详的预感,却又说不出来。

当归再次摇头。

荆苔放弃了,过了一小会,他自言自语:“但府君为什么不肯说?”

他披衣出门,当归跟上去:“小师叔……”

“我去问问但府君。”

“我也去。”当归说。

但虹屋子熄灯了,好像是睡了。

荆苔举手,还没想好要不要敲,忽然一种莫大的压迫感摁住了他,就像是失明很久的人忽然重得光明,却发现自己居然身处深渊之中,其实一直都没有自由过。

当归一把攥住了他的手,神色不安,像受惊的小兽。

“你也觉出了不对?”荆苔轻声说,“是不是?”

越汲抱着计臻猛地冲出来,还在喘气,面色却在发白,比月光还白。

计臻锤了他一下,越汲一个激灵,抱着计臻直到院子里才放下来,计臻迷迷瞪瞪地咕哝:“怎么了?”

越汲不说话,沉默地替计臻把衣服披好,又理了理头发,帮她简单地绾起来。

荆苔脑子里一下子如走马灯一样,当归抢在他之前,没有多话,一脚踹开了门。

但虹听到声响,原本就是准备自己出来的,却差点没一头撞在门上,她目光闪烁,蹙眉看着当归。

荆苔张嘴要说话,余光中两只蜡烛的火焰忽然闪了一下。

不对!

荆苔把但虹横抱起来,往外跑去,当归跑得飞快,大吼:“快跑!”

不对!

越汲浑身经脉忽然被打通似的,也拉着计臻本能地飞快跑起来。

但虹在荆苔的怀里缩起来,闭上眼睛,好像在逃避,喃喃自语似的,声音小小的:“来不及的,救不来的。”

浑身好像在发烧,吹来的风冰冷无比。

当归没好气地跑着说:“当了……这么久哑巴,突然……会说话了?”

计臻依然没懂,她一边跑一边问:“怎么回事?为什么要跑?我们要跑去哪?”

说话的尾音被冷风给吹散。

她想停下来喘口气,但其余几个人像要没命似的向前奔跑,渐渐的,计臻忽然发现耳边异常的平静,除了风声仿佛毫无别音,可刚刚在屋子里还能听见过于聒噪的虫鸣鸟声。

踩过草丛的声响让计臻想起那些见到的和没见到的蛇。

一个答案呼之欲出。

越汲抓着她,手心好像在出汗,捏得她手腕生疼,“风在动。”她听见越汲得声音在运动中依然平缓。

计臻忽然感觉心悸,一个答案好像呼之欲出。

是春夜前夕快要破土的草,是等待三年只为一次飞翔的蝉。

她忽然懂了。

风没有动,树也没有动,花更没有动。

是地,是大地在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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