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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寄燕然(十七)

作者:挺木牙交 当前章节:3933 字 更新时间:2026-7-21 02:09

荆苔晃晃悠悠地用两根手指捻着梭子,那梭子像有脾气似的,十分不满荆苔对它不够上心的态度,猝不及防地刺了荆苔一下。荆苔没注意,只感觉指尖的物件忽然变成了刺球,下意识地松开手指,梭子直直坠下,落进了当归的掌心。

当归抽一口冷气,荆苔跟着低头,被当归掌心豁开的一条大口子给吓了一大跳。

“怎么伤着的?”荆苔责怪,终于从当归身份的疑云中探出一点头,转而关注当归这条突如其来的伤口,“你同它有仇?”

当归却没叫疼,眼看鲜血汩汩,顺着掌纹漫漶,白色梭子原本微带黄色,像沙暴在白色的世界肆意侵略,现在染上鲜红色,更像灾难后的伤亡了。

荆苔拔了一下梭子,没拔动。

当归生长中的喉结上下滚动,嘴角下压,“没仇。是它想要我的血。”他说,好像在透过血液在看他那似有谋面却从未谋面的父母双亲。

荆苔直觉心口堵塞,好像吞进了一枚过大的药丸,不上不下,苦涩不堪。

血流终于流下来,粘稠地滚动,仿佛在模仿大风大浪中的河面的。

一滴落下,正好掉在白布上,迅速染红了那一树白花,从白事扭转到喜事。简单的画面逐渐变化,好像是从布中生长出来似的。

荆苔很快明了,那就是布匹原本的纹路。

当归认真地注视自己的血像囚禁出笼的野兽群,义无反顾地剥离他的身躯,跳跃、嘶吼。

他有些恍惚,好像听到了细微的机杼声,一下,又一下,春日的风流随着暖阳摇摇摆摆,一点也不着急,不急着生,也不急着死。天光在丝线上折射五彩,机杼前的人也把自己的心血分成五份,一份给天,一份给地,一份给爱人,一份给亲子,还有一份要随着水流回归神的怀抱,传达给久离的先祖。

血渍带着线条无限变幻,笼合成一位女子,对着高山上的人影磕头,然后转身离去。她的指尖翻飞,绣纹几可乱真,世间所有的生灵都能在她的手下找到另一份生命,死物仿佛也能看到自己灵动的前生后世。

她带着梭子离开,长长的影子像一根竹子,梭子是她唯一的叶片。

但虹只觑了一眼,就被刺得眼角酸热。

荆苔看着当归一动不动,好像被定住了,任由血液流出身体,成为布匹的一部分。一个荒唐的念头冲上荆苔的心头,他看着当归的脸,只想到了两个字,“反哺”,或者说,“归还”。

女子穿过风雪和大浪,一直走,一直走,最后倒下。从她倒下的地方慢慢长出一株大树,干净的枝头像极了天空的裂缝,如蛛网密集,当归的呼吸也被切成无数块,直到白花抽出,如云似雾,白得像梦,像神迹。

地面上升,波浪翻涌,金光遍撒,照进了陆地上的一座府邸——

那便是,明府。

也就在这同时,高飞的鸟群落下一枚灵蛋。

鸟群飞来的地方,阴雨绵绵,正处于由水凝成的噩梦中,要等很多很多年后,等到一位不断逼进死地的王将它们拯救。

圆滚滚的蛋不经意落进白花的拥抱中,觉得很温暖、很柔和,觉得这就是自己的家,于是它酣睡——我的家,它想。

当归从父母身上剥夺的生命随着血液奔回到母亲的作品之中。

血流够了,生命还没走,伤口却开始愈合,万物生灵都不肯收走亲子的命。斑斓的布卷左下角出现一枚小小的金印,像极了孔雀妖琉璃般的瞳眸。

当归倏地跪下,双手捧起布卷,额上青筋崩崩直抽,心跳如雷,炸得他眼前白光阵阵。

他竭力去看金印的隐现,靠得很近,那枚半个拳头大小的金印瞬间占据了当归整个视野,呼吸跟不上额角跳动的痛楚。很快他发现,原来当每一束血液从四肢百骸流回他两块灵骨的时候,金印上就会多出一个笔画。

——而那个字,实在太难写了。

那是个,“臻”字。

当归的眼睛睁得老大,两块灵骨都灼热地燃烧起来,仿佛背负了两幅由火制成的枷锁,藻鉴布很凉、很柔和,包容着烈焰和沸腾,就好像计臻坐在布机的那一瞬间,就知道这块布是为谁而织。

荆苔握住他不断颤抖的双手,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嘘。嘘。没事。没事。”

“计臻姑娘,是织女锡碧的弟子?”玉珑难以置信道,“那不就是说,她有昧洞的传承?”

王灼沉声道:“楼兄,这就是你所说的,那位前辈?”

楼致缓缓点头:“……我就说为何她的命灯似熄未熄……原来如此。”

“人是不能有两辈子的。”王灼轻轻说,他话音刚落,就见楼致眉毛微微一动,目光灼灼地看来,好似他说了什么惊天大秘密,王灼疑道:“我说错了?”

“当然没有。”楼致笑了,有些快意,眼神澄澈,“王兄说得很对。”

王灼到底没问下去,却觉得楼致好像参透了什么,究竟是什么他想不明白,但一定是一个很复杂的问题。

布卷上的图案忽然变淡,像掺杂了凉水,缓缓消散。当归疯狂地擦拭那金印消失的位置,却一无所得,眼眸时红时黑,如同鬼魅。

一双温热的手遮住他的双眼。

当归动作猛地一滞,这才发现自己冷汗阵阵,这时才突然冷静下来,才感觉到冷。

“看来我给你取的名字,你也用不太久了。”荆苔平静道,甚至还带了点笑意。

当归没说话。

荆苔道:“能知道来处,是大幸,我觉着你的父母很不错,是很好的人——虽然其中有一位算不上是纯粹的人,你说呢?”

“嗯。”

“你也这样觉得,那就很好。”荆苔说,“想一想叫什么比较好,就姓甘吧,由头很好。”

当归眼前依然一片黑:“不。”

“小师兄。”玉珑谨慎地插了个嘴。

荆苔示意她直接说。玉珑舔舔干裂的嘴唇,心想自己在修行之外读过的每一本闲书都是有用的:“我曾在药典之中读到过,当归,还有另外两个名字。”

荆苔来了精神:“你说来听听。”

“一名文无。”玉珑说,“文章的文,有无的无。”

荆苔想了想,摇头:“甘文无,不怎么好听。还有一个呢?”

当归静静不动。

“蕲。”玉珑说,“草字头,左单右斤。”

“蕲啊——香草。寻求。意头不错。”荆苔忽然笑了一声,语气松快,“小当归,我想起一则典故,关于这个祈求的‘蕲’字。”

“是什么?”楼致侧过身,看当归久久不言,自己又感兴趣得厉害,替他回答。

“昔日有人问贤者,‘贵生爱身,以蕲不死,可乎?’,贤者答,世间没有不死的道理,于是那人又问,‘以蕲久生,可乎?’,贤者又答,人也没有长生的道理。”

“然后呢?”当归终于出声了。

荆苔慢慢地,用当归幻觉中那种不急不忙、未来时间还有无限长的语气,悠然说:“人世的是非、苦乐、毁誉、好恶……古往今来都是一样的,无所分别,无不消灭,百年寿命已算长久腻烦,何况千年万年,这就是久生之苦。”

楼致眉梢微动。

当归恍恍惚惚,只听荆苔清浅似玉的嗓音如同天外之人:“既生或是将死,无不废而任之,等到无不废、无不任的那一刻,何遽迟速。”

王灼叹气:“这又是经香师叔教你的奇怪道理。”

“或许吧。”荆苔收回手掌,面前少年轻轻拂去布卷上的残影,顶着后背灼痛,他郑重道:“甘,蕲。我便叫这个名字了,谢小师叔赐名。”

王灼叹息,在甘蕲额上点了点:“我这是收了一个不得了的徒弟,小苔,你便是后悔,也不能还给你。”

“废而任之之人。”荆苔浅笑,“不敢留下传承。”

“这话像是说给我听的。”楼致轻笑,“荆兄的师尊真是位奇人。”

荆苔不说是也不说不是,甘蕲已经从地上站起来,站得直溜溜,身披那镂金错彩的藻鉴衣裳,差点没瞎了王灼的眼睛。

楼致也看得眼瞎,搔搔自己的下巴:“太亮眼了。”

他话音刚落,就听一道雷鸣,接着闪电呲啦划下一大道,照得如同白昼,众人的影子森森投掷在地,楼致一抖:“我又不通预言术。”

王灼按下他的肩,心有预感地上前推开了窗,冷风夹雨侵袭,寒意凛然,雨势怦然加大,远处一片黑暗,忽然见四点灵光腾跃而来。

与此同时,荆苔灵识猛然一炸,甘蕲比他更快地翻出锦杼关玉牌。

两块玉牌捧在一块,全都裂了。

王灼的心咯噔咯噔跳个不停,那四点灵光越发近了,不是白的——那是红色鹿角!危急之时的红色鹿角!

像火一样在雨幕中燃烧。

出事了!他们派出去的所有人!任芷义、由咏、由子墨、练元璇、卫慕山、乐曾、相敏才,全都出事了!

银箔灯炸了个灯花,众人齐齐胆颤。

代攸死鱼一般弹了一下——他的眼珠越来越浑浊,越来越难以看清——他在代乐游的怀里忽然狠狠抽搐,又痴又傻地狂笑起来,张牙舞爪,表情固定在一个痴迷的模样。

代乐游被吓得花容失色,她真的不能再被吓了。

“呀!”代攸拍了一下掌,银箔灯的火焰跟着他一抖。

代攸笑着,像小孩子一样欢呼雀跃:“是呀是呀!离开的人都要回来,偷来的东西都要还回去,死人要重新变成泥土,吃进肚里的肉要完好无损地吐出来。就是这样!”

没有人理他,代攸咧开嘴,露出牙齿,咿咿呀呀地唱起来:“丝霞烟雨透,曲洇墨砚湿。侬听三月雨,絮絮,潮满焚松,镜梅漏尽星桥。”

但虹怒吼:“你住嘴!”

“……水浮空去,游丝不忙,适情三万六千日。”代攸恍若未闻,嘻嘻而唱,声音越发高昂,“鸿皱银塘珠酥天,铜华茫茫,离会总来,心绪渺,秋水拂尘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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