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心。
深入地表五千公里,这里早就超出了一个文明可以凭借科技探测到的范围。其周围的温度,更是高达5500摄氏度。岩浆是由熔融的岩石与矿物质组成的混合物,在这样的高温下,依旧能缓慢地流动着。
除了这些死物,地心处本不该有别的东西存在。然而,此时此刻,这里却还一前一后站着两个“人”。
“你怎么又来了?”
“我说过,我不是他。”
“虽然拥有他的大部分记忆与神力,但,我是李非然,一个人类,而不是什么真神。”
李非然身体未动,依旧注视着下方缓慢流淌的岩浆,却是主动第一次对身后已经等待了很多年的人说道。
“那么,你在这里又是为何?”
离星泽道:“已经两百年了,除了陪伴外婆的少部分时光,你便只流连在这六个地方,等待着它们的归来。”
“为何对我,你却……”
“你搞错了。”
李非然轻轻打断离星泽的话,依旧背对着身,道:“我在这里等待神兽,仅仅只是因为它们两百年前对我的守护,最后更是因我而死,与真神无关,你不必多想。”
离星泽不说话了。
就这样过了好一会儿,李非然转过身来,道:“在我关于真神的记忆中,人灵草对于真神而言,仅仅只是守护人间界的钥匙。他无意为你开启灵智,亦无意令你化形,即便你因此心生感激,百年前成为解决那场劫难的关键之一,也足以偿还一切了。”
“纵然我是真神,也不值得人灵草如此。何况,我并不是。”
“你日日站着这里,归其根本,不过是内心一丝执念罢了。于你于我,徒增烦恼尔。”
良久的寂静无声,耳边只有岩浆滚烫炙热的声音。
“我明白了。”
半晌,离星泽开口道。
他抬起头,见那人已经又背过身去看岩浆,便也转了身,下一秒钟消失在原地。
李非然重新回头。
他垂下眼眸,望着离星泽刚才站立过的地方,片刻后,又转了回去。
又是一年过去。
地心岩浆日复一日地缓缓流淌,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李非然回到了地面。
在前往下一个地方,深海之底时,他会在华国大陆待上半个月左右,这是百年来的惯例。
毫无疑问,李非然自认是华国人。
但,他和华国,甚至于和全世界,已经没有任何羁绊了。
外婆是在一百年前离世的。
作为人类,寿命终究是有限的。出于私心,李非然已用神力将外婆的寿命延长至人类的极限。在那一百年里,他白天几乎都会陪在外婆身边,晚上才会停留在那六个人间极地。
身体健康地活到170岁,对于外婆而言,世上除了自己不再有任何熟悉的人。
当李非然犹豫着是否要将外婆的身体彻底改造之时,胡迎春主动拒绝了。她是人类,既只想做人类,也不愿让已是神明的外孙为自己破例。
于是,一百年前,在170岁大寿当天,外婆与世长辞。
至于其他故人,他们比胡迎春更早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诸如刘钢,李非然时不时地会去看望他,并结识了他的儿子,有悄悄给予对方以照顾。但是,他与刘钢的联系也到此为止,不会延续更往后的一代。
人神有别。
作为神灵,过去李非然还有两位朋友,六只神兽更是陪伴在身侧。然而如今,即使身上不再有任何枷锁,可以自由地驰骋在世间任何地方,却是无比孤独的。
这一次,李非然没有待满半个月。
仅仅两天时间,他便走完一遍华国大陆,来到人间界与海族的交界地带——深海之底的入口。
这里却站着一个人。
李非然轻轻蹙眉。
“你怎么又来了?”
离星泽一边朝他走来,一边道:“你说的话,我回去后仔细地思考过了。”
他在李非然的面前站定。
回去后仔细地考虑过?
难道说考虑了整整一年?
李非然拧眉看着对面的人,等待后文。
离星泽道:“其实,我也分不清现在的我究竟是那株草多一点,还是离星泽多一点。”
“但是,无论真神也好,李非然也罢。不管起源是什么,不管因为什么理由,从一开始到现在,我所喜欢上的,想要守护着的,都是此时此刻,站在我面前的你。”
李非然一怔。
离星泽继续道:“倘若无论是作为人灵草的我,还是作为离星泽的我,对你来说都是只想划清界限的存在,那我便照你一年前所说的,远遁尘世,必不会再叫你增添烦恼。”
“倘若不是——”
离星泽忽然单膝跪地。
这种动作,显然是一种以下对上的表达。不过,比起人间界生灵对于上古神明所行使的祭拜仪式,它更像是中世纪西方骑士授予时的礼仪。
离星泽轻声道:“就让我陪你一起在这里等着它们归来,好么?”
-
五百年后,北极冰峡。
千里冰封的雪中世界,人间界至寒之地。不知是什么水构成的寒潭,依旧在零下一百摄氏度的低温中保持着液体的形态。
寒潭旁,两个世间罕有的美男子正在举棋对弈。执白棋的身体清瘦,相貌俊雅,举手投足间隐约带着几分神性;执黑棋的身姿颀长而挺拔,剑眉星眸,眸中漆色尽显英俊成熟。两名男子之外在气质,正与所执棋色相衬。
离星泽落下最后一枚黑棋,彻底将棋盘右侧的这一大块白棋统统围杀至死,吃入腹中。
“抱歉,我又赢了。”
“所以,逆转无效。”
李非然咬了咬下嘴唇。
片刻后,他袖子一甩,棋盘登时消失无踪。
“没意思,不玩了。”
李非然站起身来,走到潭边,佯装在看潭水。
然而,耳后那抹绯红尽管十分清浅,几乎不可为人所察,离星泽还是清楚地看见了,他不由勾起嘴角。
正在空气里的气氛隐约有一丝尴尬与暧昧之时——
“咕咚”一声,好似有一块轻巧的石子忽地坠入潭里,从中激起小小的水花。
李非然立刻将一切抛之脑后,俯下身来,全神贯注地凝视着这口寒潭。
咕咚。
咕咚。
咕噜噜噜。
一只小小的、浑身还未长有毛发仿佛刚刚出生的西施兔,从潭底浮出了水面。
当它抬头看见眼前的人时,立刻纵身一跃,跳到了李非然的肩头,并努力用它堪称迷你的双耳去蹭李非然。
“终于。”
“终于等回你们了。”
李非然的眼眶情不自禁地湿润了。他想,他真的不再是神明了,若换作当年,即便心中将这几只宠物看得十分重要,但他是绝无可能因为重逢而落泪的,因为神明本就没有眼泪。
“咕隆隆。”
新生的西施兔看见主人这副模样,努力地抬起前爪,试图来安慰主人。
“没关系,我就是太高兴了。”
李非然轻轻将它放至自己的左掌掌心,温柔地注视着它道:“你们等了我十万年之久,如今我只不过才等了数百年。”
……
多年未见,乍一重逢,主宠之间相互表达着喜悦。
很快,李非然又在不到一分钟的时间,依次前往其他五处地方,将复生归来的神兽们依次带回。
六宠一人,氛围格外融洽。
不远处,离星泽眼含笑意,静静注视着这一幕,没有上前打扰。
若他仍是一株草,那么,他想,即使只是这样看着李非然日复一日地等待着神兽们,最后在等到它们时脸上露出如此欣然之色,他是会吃醋的。
但他不是。
他是一个人,可以做更多的事情,所以不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