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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走在一条漫长又寂寥的长廊,一束聚光灯自上而下落在他的身上,身前身后是一片黑暗。他迷茫地往前走,两侧是一扇又一扇重复的门。
他不知走了多久,身后和身前永远是黑暗,这条长廊仿佛没有尽头。
踽踽独行的他最终来到一扇门前,门扉无比精巧,工艺品似的把手上镌刻着银白色暗纹,他踌躇犹豫了几秒后推门而入。
房间内几乎黑暗,在推开门的一刹那,聚光灯好像有了自主的意识,跟随着脚步缓缓向内,推挤着光明。
房内的空间像是被凿开的延伸之境,虚无黑暗,推开门一眼望不到头。
少年慢慢往里走了几步,背后的门在不经意间合上,少年大惊失色,想转身逃跑时,已找不到原先的入口,周遭囤积着黑暗,他刚来时大门所处的位置已化作一堵冷硬结实的墙。
他视线的正前方是一条暗黄色鎏金相框,胸膛在那一刻用力起伏,他颤抖着抬起头,在看清相框中的内容后,脸色在万籁俱寂的昏暗中刷然变白,惊骇的表情好似那上面有只恶鬼,他呆立在原地,似被恶鬼攫住了灵魂。
巨大的鎏金暗纹相框内是一个女人的半身像,在现如今全息影像的时代,会动手作画的此类旧纪元的艺术家少之又少,静态死板的肖像画在市面上已经绝迹,如此巨幅的肖像画属实少见。
那是一幅女人的肖像照,她墨黑的长发及腰,身姿美丽,双手交叠放于大腿上方,侧坐在镜头前。昏暗的光线下,她被定格的眼神似乎能够跨越时空投射出来,嘴角弯弯,墨蓝色眼眸笑盈盈地望着少年。
少年不知如何来形容这种令他浑身上下怪异非常的感觉,他颤抖地抬起千斤重的脚,僵硬地四顾,周遭墙面上密密实实挂满了照片,每一张照片的主人公都是同一个人,而照片中的女人长着一张与少年极为相似的脸!
少年的脸因恐惧而扭曲,瞳孔惊骇颤抖,他不住地后退,稚嫩的肩膀被一双粗粝的大手摁住。
哈里斯浑身一震,猛地惊醒,气息一阵混乱,额头冷汗涔涔。
“醒了?”头顶响起一道声音问。
他猛地抬眼,神色茫然,浑浊的脑浆粘稠了思绪,豁然与另外一双眼睛相撞,让他不禁回想起梦中那双久久不散的凝眸,于是浑身一震。
“做噩梦了?”一双微凉的手贴到了他的脸上。
哈里斯的意识逐渐回笼,本能地识别出了那是徐以微的声音,他记起来这是徐以微的个人实验室。
在哈里斯眼眸清澈前他便直起身,遮掩了脸上担忧的神色,“刚才那一剂alpha腺体激素针下去,你的身上残留的原有Omega信息素就会彻底消失,AO转化到这一步就彻底结束了。”
徐以微戴着乳胶手套的手指轻柔地摁压在哈里斯后脖颈腺体上浅淡的疤痕,引得侧躺之人一阵几不可察地颤栗。
“嗯。”哈里斯应了一声,缓缓从试验台上坐起,拢起因为治疗需要而撩至肩膀的衬衫。
“从实验一开始到现在整整二十七年,后悔过吗?”
AO性别重置手术难度极高,同时没有实现手术智能化,仍然需要医生主持操作,是现如今死亡率最高的一项外科手术。
而徐以微在应许实验室内经手的第一个项目就是:在未分化情况下,通过外科手段辅助的AO腺体功能转化的激素治疗。
哈里斯是他当时也是唯一一个临床研究对象。
听闻他指尖抖了一下,继而又自然地继续,动作利落干脆,扣到喉结下方最后一颗,“后悔我今天就不会在这儿了。”
顶着背后的一双眼睛,他欲盖弥彰地想遮盖自己的不自然,“这不像是你徐主任会问的问题。”
“只是想问一问。”徐以微笑道,“照你这么说,我应该问个什么样的问题?”
他记得当初徐以微在实验前期还曾问过,“你就算是个Omega,有元帅养子的身份,整个方舟基地都能任你横着走,何必付那么大的代价去挣个头破血流?”
当时的哈里斯尚未成年,稚嫩的脸皮遮掩不住不自然的神色,在面对着徐以微时苍白地垂下眼眸,“我要分化成alpha,我不会后悔!”
“什么时候了?”哈里斯别过头不接他的话,望了眼窗外的天色。
“你睡了一天,现在是第二天下午三点零二十三分。”
“什么?”哈里斯语气中略有惊讶,眉头立刻蹙起“这次怎么会睡这么久,之前的每次只需要两三个小时我就会醒来……”
“药剂会使你的身体和精神同时达到最放松的状态,许是你这几天太忙了,堆积的疲劳太盛,就会长久地陷入机体恢复的睡眠。”
哈里斯修整着装的动作利索了起来,明显加快了速度,表情变得凝重,面似有急色。
“怎么了?”
“原定计划我昨晚就该带队前往特区,”哈里斯沉着脸披上外套,“我们部下没来找你吗?”
徐以微摇头。
哈里斯眉头皱得更紧,有种风雨欲来的势头,却因事出自身而无处发作。
“什么事是需要你亲自前往特区?”
徐以微的话让哈里斯穿鞋的动作一顿,他看上去想到了什么,直起身直直地看向徐以微,对方被他突然注视得一阵莫名其妙,未来得及开口,听到他先道,“你和我一道去。”
·
俩人修整妥当后一道走出应许实验室。
实验室内环境清净,一路上能够碰见的声音只有研究员礼节性地示意,而后就行色匆匆地离开,这栋实验室就如同一座高速运转的精密仪器,每一个研究员都是其中一颗精巧齿轮。
“实验室少了你能成吗?”
徐以微与哈里斯并肩走着,闻言短促地笑了一下,“别把我看得那么重要,没有什么是少了我就不行,应许实验室自方舟基地成立以来就一并存在,‘徐以微’只是其中一颗相对灵活的齿轮,没了他还会有更新颖更合适的齿轮去代替。”
说着他用权限打开了电梯通道,二人乘着电梯往下。
“你不用在意我,接下来,你该做好心理准备。”电梯急速向下,特殊制造的高速电梯让人几乎感受不到失重感,光带急速飞越,徐以微立体硬朗的脸上敷着一层冷峻。
哈里斯不解地看向他,却未来得及开口问一句‘什么意思’,便因为眼前的景象愣住了。
应许实验室门口乌泱泱一片挤满了人,群情激奋的民众攒头簇拥,挡住了大门,实验室的护卫队以及哈里斯所带领的军委部队正在维持秩序。
“从昨晚开始,实验室的大门就被民众围堵得水泄不通。”徐以微道,“今日一早,基地疾控中心紧急警报,中城区爆发大规模公共医疗危机——大量民众突然倒地流血不止,并且在数小时后出现丧尸化特征,所有的特点加起来俄斐病毒再度兴起消息已经传遍整个基地了。”
二人走出电梯,愈靠近大门,嘈杂的喧闹声愈沸反盈天,在见到哈里斯的那一刻群众更加推搡激愤,全息标语排山倒海地朝哈里斯涌来,嘶嘶作响的喇叭传来声音:“反对决策庭独裁,我们需要真相!”
哈里斯伸手从空中截取了全息立体印刷的传单,超高速信息传输得以让媒体能够在获悉了风吹草动时,大肆泼墨渲染出恐怖舆论:
“圣经启示录中提到,上帝会将魔鬼关入地底深处,但却从未说过撒旦将被彻底消灭。俄斐病毒再度卷土重来,人类的末日终将来临?”
传单在脱手后化作了细微的光点,飘散在空中。
二人距离人群还有一段距离,随着步子不断地迈进,人群中有人认出了从不远处走来的哈里斯,像是见到嫌疑犯似的举手指认,大声呼喊,“检察长在那儿!”
人潮像是被投进了一颗巨石,在原本不太平的表面瞬间掀起更大的波澜。
“不是说俄斐病毒已经被全面控制销声匿迹了吗?!怎么会在基地爆发?!”
那位振臂高呼的公民见人群被自己煽动,又立刻乘胜追击喊道:“应许实验室内早就有了感染者,决策庭瞒而不报,病毒是不是从实验室扩散出来的给公众一个解释!”
“反对决策庭独裁,我们需要真相!”
“反对决策庭独裁,我们需要真相……”
就在群情激愤下,那位带头的公民脸色突然一变,望着逐渐走进的哈里斯活像是见了鬼。
他应当视力极好,在还没有人注意的间隙便发现了哈里斯把手伸向后腰的动作,望着对方阴鹜冰冷的眼神,他不住地后退,却又被人潮往前推挤——
“不……不……别杀我!”
“砰——”
哈里斯以极快速的动作抽出粒子束配枪,粒子束流在肉眼不可见的瞬间带着刺目的光辉击中人群。
原先带头的公民捂着脑袋瑟瑟发抖,周围所有的嘈杂在一瞬间死寂,落针可闻,他甚至能听见自己双臂间颤抖的喘息。
紧接着是一道撕心裂肺地哭喊:“杀人啦——”
人潮在一瞬间亡命般四散逃离。
瑟瑟发抖的男人意识到自己的脑袋没被轰掉,颤巍巍起身,眼神惊恐中带着些许茫然,很快他就意识到脖颈乃至背后发凉,他下意识伸手一摸,沾了满手鲜血!
他惊骇万分地回头,望向倒在他身后的一具脑浆四溅,却仍在抽搐挣扎的尸体……
枪口还带有轻烟,悄然而起的叹息来不及消散便被哈里斯收回腰间。
嗓音威严而掷地有声,响彻通讯频道:“军部全体听令,封锁应许实验室、各城区周边所有地面及空中通道,全面排查所有接触人员,遇到感染者,就地击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