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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云压城,浓稠的夜不见一丝月光。
水汽凝聚的河面上横亘着一架斜拉桥,一道道粗大的钢索拉在桥塔上,隐匿在雾气中若隐若现,似坠落深渊的巨龙骸骨。
这里是方舟基地与特区之间的官方通道,会在每日的7:00开启,18:00关闭,而这一天却是整天都不曾开启过。
通行桥的另一端,浩瀚无边的黑夜中闪烁着零星光点,描摹出入境管理局大楼模糊的轮廓。
两道黑影从特区出发,越过了通行桥的守卫,在桥洞的水面下缓缓潜行到了特区的岸边。
黑影算准了堤岸边探照灯摆动的间距与时间,环伺四周,趁守卫打盹溜号之际,偷溜上岸。
“狗……狗哥……万一咱俩被发现了咋整啊?”两道黑影鬼鬼祟祟靠墙挪动,后一个拽住了前一个的裤腰,“万一……万一要是给咱俩一枪崩了呢?”
“你废话怎么这么多,爱干不干,不干现在就给我游回去!”前面的黑影不耐烦地将自己的裤腰从后一个人手里扯出来,自顾自往前走。
他还没走几步,背后又被人拉住,那狗哥还没来得及发火,就被身后的同伙捂住了嘴巴,同伙使了个眼色,二人立刻心照不宣地贴着墙根,屏气凝神。
果不其然,先前只被同伙注意到的细微动静逐渐放大,脚下的地面轻微颤动,墙壁缝隙间的灰尘簌簌落下。
几道笔直刺眼的探照灯光撕开通行桥的闸门。
合金防弹闸门洞开,几辆轻型航空装甲车咆哮着冲出,黑暗里两道黑影鬼鬼祟祟顺着即将关闭的门缝入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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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区防卫指挥中心。
几辆航空装甲车轰鸣着降落在指挥中心的大门口,门口的护卫立刻上前去迎接从航空车上下来的人。
“欢迎哈里斯检察长莅临指导,我们赵总长已恭候多时。”护卫的声音刻意拔高,意图盖过了涡轮引擎的动静。
哈里斯点点头,示意他在前面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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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勖和防卫队的人没能打起来,在剑拔弩张的那一刻,姜显从房间里跑了出来。
随后二人便被分开,姜显被单独押送到了特区中心的某个房间,他在那见到了耳闻已久的赵总长。
“姜议员,久闻大名。”赵世万坐在桌后,眼神直白而又犀利地在姜显身上来回打量。
姜显警惕得注意到了他嘴角浮现一丝笑意,心中戒备。
赵世万看上去有四五十的模样,正值壮年,面部棱角分明,鹰钩鼻,双眼锐利,鬓边添有霜白。
“放轻松,不用紧张。”他将手放到膝盖上,说话时嘴角浮起的弧度称得上随和,“我不会对你做什么。”
姜显眉头深邃,“你想得到抗体。”
赵世万轻松地摊了摊手,“没有人不想得到抗体。”随后他又将话锋一转,“不过今天我不是来找你问这个的。”
姜显狐疑地看着他。
"姜博士,说到底咱们还是旧相识。"他把语气放缓,听起来像是叙旧,“我曾是陆将军身边的副将,俄斐实验室驻军统领,咱们打过几次交道。”
姜显望着他的脸,逡巡的目光试图在他脸上找寻出眼熟的蛛丝马迹。
“当年出事前一天,还在边区执行任务的我接到了将军委派给我的任务,护送将军夫人及独子离开第六区,因此得以幸免于难。”他的目光沉静深远如海,语气低沉,“只可惜我还是晚了一步,将军夫妇身死,独子亦失踪。”
“他们一家,不该是这样的下场。”说着,他像是不愿再忍受回忆的煎熬,换了口气,“爆炸前您曾见过他一面,能告诉我,你们之间都发生了什么吗?”
“我……”姜显一时局促困顿,声音在喉间卡了良久。
此时紧闭的门被敲响,姜显未来得及有所言语,门便被推开,“总长,检察长到了。”
赵世万旋即收敛了神色,不露声色道,“快请进来。”
哈里斯从门外进来,姜显最先与他的视线撞上,紧随其后便听到他一声令下,让身后跟随的护卫将姜显逮捕。
事发突然,让赵世万有些意外,“哈里斯检察长,您这是做什么?”
他忙从桌后绕出走到哈里斯面前,同时注意到哈里斯身边的徐以微,“这位是?”
“徐以微,应许实验室现任负责人。”
“徐主任,久仰大名。”赵世万伸出去的手没有得到徐以微的回应,对方只是礼貌性地微笑了一下,算是拒绝了他。
赵世万对此并无不悦,自然地把手放下。
“是这样的,赵总长。”为表歉意,哈里斯解释道,“在楚霆上将的公祭礼上,议会大楼突然发生劫持事件,恐怖分子劫持了姜显议员,危险解除后,医疗署在对血液样本进行比对的过程中发现,姜显议员的血液样本和基地基因库中录入的基因信息不匹配,而更令人惊讶的是两份样本存在亲权概率达99.99%的情况。”
哈里斯望向姜显的双眼危险地眯起,犀利的眼神仿佛要洞穿他整个灵魂,“也就是说,你不是姜显!当年被楚霆从第六区废墟带出来的不是姜显博士而是他的私生子!”
姜显的双臂被护卫反剪在背后,双腕上已赫然圈上了电子镣铐,他低着头,沉默地听着。
镣铐被拷上的那一刻起,他就预感到了某些事可能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料。
可哪怕是早有准备,从哈里斯口中蹦出的每一个字眼,都像是一把利剑,以摧枯拉朽之势把他不愿意回望的过去鞭尸在眼前。
赵世万难以置信地望向姜显,原本不动声色的眉头拧出一道深深的皱纹,事情正朝着他未有料想过的局面发展。
他不是姜显?那真正的姜显在哪里?抗体又在哪里?
“方舟基地检察司现以隐瞒真实身份假冒基地高级科研人员和涉及泄露基地核心机密这两项罪名对你进行依法逮捕,请配合我们接受调查。”
“等等。”赵世万出言打断,“恐怕今天您还带不走他。”
哈里斯目光一凛,看向赵世万,静待他下文。
“检察长您可能是忘了。”赵世万说,“此人在特区涉嫌非法赌博,被我的人在地下赌场逮捕,依照特区自治的法律条例,只有在特区接受完调查才能被引渡回基地配合调查。”
“您不说我倒是也忘了另一件事,”哈里斯闻言失笑,却突然变了语气,“这件事还牵扯到特区与基地之间的非法走私贸易,牵扯到基地监管安全,检察司有权利介入调查。”
气氛在几句话间便僵持住了,双方都有坚持的立场和无可辩驳的理由,片刻之间针锋相对。
忽然有笑声打破了僵局,使周围的气氛瞬间转变了。
“你笑什么?”哈里斯问。
姜显抬起头,“绕再多的圈子,说到底……都是为了抗体”
三人虽各怀心思,这时却都齐齐望向姜显。
哈里斯扬起下颚,示意手下将人放开。
臂膀被束缚麻木,缓了几秒才恢复知觉,经脉像被电流鞭挞过似的阵阵颤栗,他感觉到自己的指尖一片冰冷,五人在意的细节里,他动了动僵硬的手指,才听到自己的声音。
“如果不是人类自以为是的话,俄斐病毒就根本不会出现。”
·
陆勖被单独遣送到了特区医疗署。
他刚刚结束易感期,由于情绪的激烈波动,哪怕他自己已经在竭力控制了,但仍有不少信息素无法抑制地对旁人产生侵犯和干扰,于是他只能被暂时押送到特区医疗署注射特效抑制剂。
注射完抑制剂后,体内激素调节,人会产生疲惫感,进而陷入昏睡,等陆勖醒来都已经是第二天的事了。
空气中氤氲着潮气,耳畔的滴答声由远及近。
又在下雨了。
那念头只在陆勖的脑中一瞬飘过,便有更深层次的记忆被唤起,除了淅淅沥沥的雨声还有混在其中粘腻难耐的喘息。
呼吸在这一刻乱了频率。
“醒了?”
那声音让陆勖浑身一震,彻底清醒。
陆勖睁眼起身,入眼看见的不是医生而是赵世万。
“赵叔?”陆勖摇了摇混沌的脑袋,自然地弓起一条腿,视线中赵世万的轮廓还有些模糊。
“你标记了他,这件事不跟我解释解释?”赵世万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翻阅着一本老旧的书籍。
“解释什么?”陆勖从床上下来,迅速穿戴整齐,“事实就是您所看见的那样。”
“陆勖!你几岁了,怎么还跟个孩子似的做事不计后果?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知道他是谁……”赵世万面色一沉,语气冷硬下来。
“我知道!”陆勖突如其然截断了赵世万的话,他在他愣怔的目光下认真地说道,“我知道他是谁。”
“你知道?!”赵世万板起脸训斥道,“你既然知道他不是姜显,还敢标记这个来历不明的人?!”
“他不是来历不明,我知道他是谁。”陆勖的声音突然喑哑,像是如鲠在喉般言辞踌躇,“我认得他,我……我记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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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是因为姜显那天的话,他可能真的快要忘记童年的那段回忆。
父母死前的那些回忆被陆勖深埋到了记忆深处,不轻易去打捞,就这样不理不睬了十余年,在一桩桩一件件日积月累的过往积压下,使得记忆褪色,陆勖甚至以为那已经成为一段历史,随时间打磨风化后,与他再无瓜葛。
但实际上只要起了一个头,记忆便如同拔出萝卜带出泥似的接二连三地浮现。
只是那些过于久远的记忆不是以一段影像呈现的,而是一幅幅被时光定格的画面。
大敞的柜门,蜷缩在角落哭泣的女孩,一双沾满泪水灵动的双眸。
女孩高坐于墙头,向下望去时怯懦的眼神,以及后来义无反顾扑向自己的一跃。
两只稚嫩却紧紧相握的小手,夕阳下穿梭在向阳花海的身影。
……
他打开了父亲的衣柜,遇见了一位精灵般的女孩。
那个时候的女孩头发长到肩膀,粉雕玉琢的模样雌雄莫辨,穿着一件白色长裙,刻板印象先入为主,陆勖当然就以为那是个女孩。
女孩哭得可怜极了,像是受了莫大的委屈,眼泪怎么也止不住,陆勖从来没见过长得这么好看的妹妹,对方的脆弱和眼泪让他出于本能地想要去亲近她,保护她。
他带着女孩一起越过重重禁制,翻越高墙,逃出偌大的实验室,带着她穿越太阳花海,把她藏在自己的秘密基地里。
午夜梦回时的记忆在不断变化,往事已经久远到模糊褪色,细节都混淆成了一汪浊水,唯一能够清楚回忆起来的是当时分别的场景。
小陆勖带着女孩躲在秘密基地,实际上是贮藏室的杂物堆,小陆勖跟个话痨似的说个没完,而女孩却一言不发地望着他,注视着他说话的样子,说到尽兴处偶尔也会配合着露出会心的笑容,要不是第二天早上醒来他被对方叫醒,他真的就会以为这个女孩是个可怜的小哑巴。
也是因为那一声呼唤,陆勖才知道自己结交的新朋友不是女孩而是个男孩。
男孩的声音还很稚嫩,但隐隐有了变声的趋向,轻柔兼有低哑,让刚醒来的男孩蒙了半晌,自以为还在做梦,梦见白天的漂亮妹妹变成了漂亮弟弟。
贮藏室的大门被打开,一下子涌进了许多人,有人当着小陆勖的面把长发小男孩抱走,临走时小男孩望着陆勖的眼眸让他一阵触动,当时的陆勖并不懂得那样的情绪叫做不舍。
缘分是个玄妙的东西,只一眼,陆勖就没由来地想亲近对方,想与他说话,想逗他开心。两人在一起待了一夜,虽然小男孩没说过一句话,但却是不吵也不闹地跟着他,偶尔也会抬起头与他目光相遇,会心一笑。
那合该是一双笑眼,陆勖想,里头的痛苦与悲戚都是不应当的。
小陆勖想上前去追逐那道视线,无奈却被近卫死死拽住了臂膀。
他望着被抱在肩头的小男孩,奋力追出去几步便被再次扼住,只得歇斯底里地朝着远去的目光喊道,“你等着,我一定会去找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