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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高悬,姜显在灼热的光照下睁眼。
刺目的白充斥着他的视野,瞳孔急剧收缩,眼球胀痛酸涩。
耳畔有潺潺流动的水声,蓊郁的树冠化成大块的色块,涂在惨白的天空。
他缓了很久,才慢慢将离散的意识回笼,坠机前的记忆纷至沓来,思维像是松了劲的发条,脑中的齿轮生了锈,良久他才有了具体的意识:我死了吗……
他动了动僵硬的身躯,裸露在外的皮肤能感受到光的温度:不,我还活着……
接着,他才意识到,此刻他正趴在一个人的身上,侧脸贴着对方的胸膛,几不可闻的心跳,耳畔分不清是风还是喘息。
“你醒了?”对方的声音沙哑得可怕,简短的几个字从喉中发出就立刻被风吹散了、
胸腔共鸣让他依稀判断出了对方的声音,姜显僵硬的身体还是颤了颤,意识回笼的瞬间他便知道了救他的人是谁,但他不知道要用怎样的心情来面对眼前的事实。
他想从对方身上起来,却被制止,“别动。”
“你和我的身上有大大小小多处骨折……别乱动。”陆勖的声音不大,话语间夹杂着喘息,“我身上有定位系统……天黑前许川会找过来……”
姜显咬了咬牙,他全身上下几乎都已经麻了,感觉不到任何痛楚,任何一个细微的动作都要耗费巨大的体力。
“为什么?”姜显平缓着自己的呼吸,尽量让自己保持冷静,“我已经失去利用价值了,你应该拿着抗体离开。”
对方久久没有回话,姜显侧脸躺在对方的胸口,一上一下缓缓起伏,给人一种安然睡去的错觉。
长久的沉默带来的煎熬让姜显忍不住想要起身,对方却在那一刻开口。
“你向后倒的瞬间我的脑子一片空白,抢回抗体我可以有无数种方法,可是要如何救你,一念之间,我别无选择,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我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你死在我的眼前,”
姜显深呼了几口气,脑海里不断回忆起此前陆勖在地下实验室中淡薄而锋利的眼神,以至于他到此刻都是支离恍惚的,他是用什么表情说出眼前这番话的,他一时想象不到。
陆勖又静默了一会儿,接着缓缓道来:
“为了接近你,我的每一步都是算计好的……咳……”他轻咳了一声,扫除一些声线中的杂音,“起初我只是想从你的嘴里套出我父亲死亡的内因,但我没想到从我遇见你的那刻起,随着真相的抽丝剥茧,一切都在不断地走向无可挽回的极端。”
“……”在陆勖的视角,余光里他只能看见姜显枕在自己胸口那沉默的后脑勺。
“如果这一切都没发生的话……”此刻他好像一切都不在乎了,声线平缓,低沉沙哑声音仿佛被拉得很长很长,落下叹息般的尾音,“我会如期从基地军校毕业,进入我父亲的部队,按部就班地升迁,承袭我父亲的位置,和心上人安稳平淡地生活……”
“我的肩上扛着父亲留下来的遗憾和责任……守护第六区,是使命,守护你,是本能。”他顿了顿,胸腔中压着几声闷咳,良久后接道,“还好,你没事……”
姜显平稳了胸膛的起伏,试图把声音端得四平八稳,“我们算什么关系,值得你不要命地来救我?”
又是良久的沉默,一阵闷咳之后,是陆勖沙哑的耳语:
“我说过的……我一定会接住你……”
姜显心中一悸,全身的血液都好像随着他的声音慢慢凝滞,恍如隔世的记忆再次泛起波澜,少年时代稚嫩的承诺再次被低哑斑驳的声音提起,听起来虚无又真实。
陆勖的声音越来越沉,越来越轻,姜显来不及去问陆勖记得些什么,他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他不顾刚才陆勖的警告,撑起浑身僵硬的身体往后看去,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色瞬间惨白——
原本深邃幽蓝的眼眸呈现雾蒙蒙的浑浊,脸色青紫,裸露出的脖颈上覆盖着成片不规则经脉凸起,仿佛随时有爆裂的可能。
姜显的手在发抖,好像有电流穿过,巨大的情绪起伏让他的眼前一阵阵发黑,片刻的呆滞后他像是知道了什么,两只用最快的速度将陆勖胸前的防护服打开。
陆勖听到他的声音就知道对方还是发现了,他原本以为他没那么快醒来,也许他能够撑到许川赶来,在死前能亲眼看着他获救。
陌生又熟悉的视觉冲击唤醒他尘封的记忆。
苍白又冰冷的地下实验室,被关押的人一个个失去理智,全身溃烂变成行尸走肉的怪物……针头刺破皮肤的痛感早已麻木,身体大量失血导致的浑身发冷让他如坠冰窟。
陆勖的胸膛呈现大面积的腐坏,像是被某种可怕的物质腐蚀,血肉尽数溃烂,深可见骨。
“怎么会这样?!”他错愕地望着眼前刺目的黑红。
“你们不是沆瀣一气……不对……”姜显又突然想起当时丁伏望着陆勖凶狠的眼神,甚至口口声声说要陆勖死!
唯一的可能只剩下丁伏反水,准备的子弹是真的携带了浓缩病毒!
他们之间是有过节的,丁伏怎么可能放过这么一个绝佳的报仇雪恨的机会?
也许以陆勖强悍到逆天的alpha身体机能可以延缓病毒的毒发,他完全有时间拿到抗体……但他放弃了抗体,选择了救他。
从中弹到毒发,他究竟忍了多久?
alpha天生的狂悖恣睢,嚣张跋扈在此刻荡然无存,陆勖竭力地克制着胸膛的痉挛,全身上下的肌肉都在轻微的战栗伴随着撕裂般可怖的剧痛,喉头不断涌出又被强行吞咽的鲜血堵塞在气管,是他迫不得已地咳嗽,而马上又会牵动周身伤口陷入无尽的痛苦往复。
如果他没醒,陆勖还能活多久呢?
“又骗我……”姜显瞪大了眼睛看他,他滚动了干涩的喉结,死死地盯着陆勖,“你到死都想着骗我!”
眼前黑红腐坏的血肉正如他残破凋零的心,不知是不是因为坠机前受伤流了太多血,他现在连眼眶都是干涩的,心碎比流泪更痛。
他跪坐在地,用手轻捧着陆勖的脸,将额头抵在对方冰凉的脸颊,卑微地乞求着,虔诚得宛若教徒,“别睡……”
可他的乞求毫无用处,姜显把陆勖半抱在怀里,能清楚地感受到对方生命的流逝。
“别哭……”哪怕病毒正在吞噬他最后的生命,他仍然试图伸手去拭对方眼角的湿润,他模模糊糊地说,“会没事的……”
明明是安慰的话,却让姜显产生了滔天的委屈,眼泪决堤而下。
他难过地望着陆勖半阖的双眼,为什么……你们为什么救了我,又都不要我呢?
他就这样哭了许久,久到双眼麻木,泪水被太阳照射逐渐干涸,皮肤紧绷得像要裂开,内心的怆楚化为荒凉。
姜显将手重重地抵在陆勖青紫的脖颈一侧,随后又俯身将侧耳紧贴在他的胸膛。
随后他找遍陆勖全身,却没有找到任何他可能随身携带的锐器。
举目四望,他们此时身处一片密林,湿润的阳光从树冠的罅隙落下,整个地面都在冒着湿气,地面堆积的死物散发着腐败的气息,救援在目前看来遥遥无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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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伏带着部下退守大门还不出一小时,徐以微带着大批城防军赶到,两军对垒只能是蚍蜉撼树。
“五洲搜查令,立刻封禁元帅府,任何人不得出入!”
见大批荷枪实弹的卫兵闯进来,远远听到动静的佣人在门内踌躇不前,不知是发生了什么。
徐以微让人随意拎了个人过来问,“勖老元帅在哪里?”
“这……这我们不知道啊,元帅的行踪不是我们能过问的……”下人颤颤巍巍地说。
徐以微冷着脸,打量着一张张惊恐又无措的脸,立刻吩咐下去,“搜!”
偌大的宅邸,林林总总上百间房,地毯式的搜索的确是耗费了大把的时间,但也并非一无所获,在勖崇山的书房找到了密道,顺着密道找到了整栋宅邸,最隐秘的角落。
房间里静极了,落针可闻,徐以微甚至能听见自己稍显凌乱的脚步声。
站定在床前,震惊、不解、荒谬……诸般情绪在他眼中瞬息变化,饶是极富定力的徐教授此刻的面色在满地狼藉前也不得不产生龟裂。
装有抗体试剂的保险箱被刻意砸落在地,针管与玻璃碎片散落一地,地面并没有太多液体痕迹,很显然抗体已经悉数被用掉了。
床上的两道身形深情相拥,仿佛世间万物再没有任何能将两人分开,银发与黑发交织,像是一幅水墨瀚染。
那截从黑发中裸露出来的脖颈毫无血色,纸般透白,青色的血脉可怖地隆起,上头布满多个细小的针孔。
徐以微僵硬地抬起身躯,走马灯般环顾四周,栩栩如生的画像,温馨童真的家装,以及正对床前,那破裂停摆的古董挂钟,一切都是那样的陈旧,连时间都不再新鲜。
从林穗死的那一刻起,勖崇山的世界开始崩塌,他被困在过去的废墟里,从未踏出过半步。
寒意丝丝入扣地窜入毛孔,徐以微顿觉一阵寒颤,“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