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敖一生中,曾经历过三次让他难以承受的疼痛。
第一次让靳敖感受到刻骨铭心的疼痛,是在他十三岁那年。
那时,他的父亲出了车祸离世,他的母亲也得了癌症,久卧病榻。
一切的悲剧发生得迅猛且残酷,像是被蓄谋已久的毒蛇咬了一口,顷刻间,毒牙下的神经毒素就随着血流蔓延全身,令人肌肉麻痹,瞬间就没了呼吸。
那是靳敖第一次彻彻底底品尝到来自世界的冰冷和不公。
他的生活仿佛一封刚刚写下开篇的信,刚刚落笔首段,倏忽,余下的半页白纸皆被变化多端的意外撕扯出无数的裂口,任由靳彭改口何书写,似乎都无法再继续添上任何灿烂的语句。
他被四周的同学指指点点着,被警方详细地盘问着,被媒体刨根探寻着——这些人似乎都想从名叫靳敖的自己身上得到些什么——也许是茶余饭后的乐子,又或是吸引眼球的爆款新闻,更有甚者,有可能是——一些恶毒的流言蜚语。
可是他们都忘了,靳敖那时只是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曾经被泡在蜜糖罐子里的孩子能给他们些什么呢?
那段日子里,靳敖每天都过得飘忽无助,宛如鱼缸里供人打量的观赏鱼,哪怕缺氧得快要翻过肚皮,疼痛得自脏都快要像从高处跌落的瓷器般四分五裂,他都得扮演好自己的角色。
在医院的时候,他看着自己的母亲一次又一次被送上手术台,先是做肿瘤切除,然后是做各种各样痛苦的化疗。
靳敖看着自己的母亲每天都要服下大量他看不懂名字的药物,连她在睡梦中的吃语,都是在轻唤着“疼”和“不舒服”。
在日复一日照顾母亲的时光中,他终于能分清楚繁复的医学术语,了解不同靶向药物的功效,听得懂医生口中的话语。
某日,他按照医生的指示,喂着自己母亲服用弱阿片类药曲马多,这是一种止疼药,轻度疼痛所用的非阿片类药已经对宓枝起不了多大的作用了。
安抚宓枝入睡后,靳敖拆开了药盒外的包装,仔细地看着由英文写就的说明书。
他也迫切地想要得到一枚止疼药。
仿佛只要吞下,他就能够忘却过往一切的痛苦,哪怕一瞬都好。
但是靳敖知道,世界上从来都没有这样神奇的药物。
也许童话里有,但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他所能依靠的,只有他自己。
***
好在靳敖撑过了那段他至今回想起来,在记忆中都显得无比灰暗的时光。
世界的温暖远比恶意要多得多,它们是润物无声的,恰似冬日里消融冰冷雪花的暖阳;又像是无数蒸发到大气的蒸汽,只有在云层中酝酿后,聚成无数细小的水珠,为干涸的大地降下甘霖。
他们一路得到了很多的人的帮助。
有他们主治医师桐玉霞教授对宓枝无微不至的关怀,有靳敖高中班主任蒋老师善解人意的照顾,有“地心引力”酒吧老板宋时笠对他的大度和关照,剩下的,还有那些靳敖叫不出名字的陌生人的小小善意。
它们聚沙成塔,支持着靳敖和宓枝母子有了继续走下去的勇气和信念。
就在这样回归平静的日子里,宓枝的病情在一点一点地好转,靳敖的成绩也逐步提高,他们的生活枝蔓也在向阳生长。
在这时,靳敖遇见了白和璧,那个让他清窦初开的人。
他宛如一片洁白的羽毛,悄然飘落在靳敖心尖布满露水的明媚草甸之上。
在一次又一次地碰面中,靳敖又觉得白和璧像是令自己飘飘然的鸩毒。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魔力,靳敖明知饮下这杯清澈的毒酒会令自己万劫不复,但他还是不自觉地沉沦其中,并甘愿为此付出自己的性命。
在白和璧无言的帮助下,靳敖过了很久,才发觉自己的每一寸生活里,已经布满了对方各式各样的痕迹和烙印。
靳敖了却了自己的一桩人生大事,也是他最为重大的人生转折点一一他高考结束了。
他那时还幻想着自己即将能够和白和璧同上同一所重点名校的未来,他终于有资格能和他藏在心尖的人并肩而行,并在阳光下正大光明地追才时方。
就在他认为自己正朝着光辉灿烂的日子奔赴而去的时候,世界再次给了他鲜血淋漓的一刀——
宓枝去世了。
但出奇意外地,靳敖冷静异常地处理完了宓枝的身后事。
他没有哭,没有无谓的情绪发泄,没有痛苦的纠结和绝望,他按部就班地为自己的母亲做好了她体面人世间的最后仪式。
可能是十三岁那年的悲剧太过铭心刻骨,靳敖反而觉得此时的自己已经冷血到,他自己都不认识靳敖这个人了。
曾经,靳敖望着宓枝海葬时那片蔚蓝而沉谧的大海,轻轻地问了它一个问题。
“你说,每个人是不是生下来,就背负着耶稣的十字架,直到死亡才能赎尽自己的罪?”
大海不会说话,也没有回答的义务。
但是积压在心底的悲伤是不会自己消散的,它会越积越多,然后在某个不知名的时间点,哪怕只有一根稻草飘然其上,心底的看似坚固防线就会岿然崩塌。
而白和璧就是打开他心底情感洪流堤坝的那把钥匙。
在昏黄的楼道灯下,在靳敖抱住白和璧的时候,他感觉到了迟来的疼痛,那种仿佛烧灼灵魂的痛苦。
他浑身都在痛。
靳敖原来不是不怕痛,他一直都怕的。
他只是没有身处一个可以让他喊痛的场合,没有遇到那个可以让他安定下来的人。
他紧紧地抱着安慰着他的白哥,把头埋在对方白皙的颈窝里默默地流着眼泪,仿佛到寻自己这些年来如雪崩的情绪发泄得一干二净。
那个时候,白和璧就是他的止疼药。
他贪恋着对方怀里的体温,像个快要被处以极刑的死刑犯,享用着自己此生最为丰盛的一餐。
哪怕靳敖知道,这一切都是他偷来的。
***
第三次难捱的疼痛,是靳敖孤身在国外时,他通过国内的新闻得知了白和璧结婚的消息。
幻想总是要被打破的,迟来了一年的自我欺骗终于被捅了个对穿,漏出底下丑陋而真实的面容。
本来靳敖还曾妄想着,白和璧这些年也许并没有男友,那些流言不过是邻居们的误传而已。
但是那些轰轰烈烈的新闻却无疑让靳敖彻头彻尾地明白,美梦之所以成为美梦,就是因为它在现实中根本就无法扎根存在,贫瘠的土地里是开不出花的。
在白和璧婚礼的那天,靳敖偷偷地回到了国内,风尘扑扑地赶到了对方婚礼所在的地方。
他明知自己回国亲眼看着白和璧婚礼的样子,也只是徒增自己的痛苦而已,但他还是义无反顾地想去看看对方幸福的样子,哪怕是在婚礼的外围远远地看他一眼。
一眼就够。
由于举行婚礼的庄园地处偏僻,周围豪华的酒店早就被司家和白家预订完全,留下的,仅剩下一些歪瓜裂枣的民宿和小旅馆。
靳敖只好挑了间距离现场近的破旧小宾馆,拎包住了进去。
直到他看见了婚礼上的另一个主人公一一司青舜——那时他已经从宓鹤得知真相,司家就是害得他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是让他颠沛流离半生的始作俑者。
而如今,那家人又抢走了自己最宝贵的爱人。
靳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仇人牵着自己朝思暮想的人的手,那种快要将他焚尽的愤怒从脚底升腾而起,激得他浑身颤抖。
他想去抢婚。
但是看着白和璧在婚礼上眉眼弯弯的开心样子,靳敖的那股愤怒被一盆突如其来的凉水浇灭了。
现实寒冷刺骨,让靳敖不由得手脚发冷。
他没有成为宓家的掌权人,手里没有任何权力供他夺回他自爱的东西。
弱小就是他的罪过,他必须为此弥补。
最里要的是,他不想厉为破坏对方幸福的人。
所以他退缩了。
婚礼还没结束,靳敖就失魂落魄地回到了小旅馆里,他穿着衣服,闭着眼,把脑袋伸到廉价的淋浴花洒下,让带着漂曰剂味道的水流“噼里啪啦”地砸到他的脸上,顺着他衣服的摺皱流遍全身。
不知是不是里面那一股刺激性的氯气的缘故,靳敖竟感觉到眼睛发酸。
他回忆起白和璧婚礼上的各种美好的样子,宛如一场钝刀子磨肉的凌迟。
许久,水声渐小,狭小的浴室里面才传出一声便咽。
“司青舜那个胆小鬼,怎么有资格谈爱情?”
靳敖连夜回到了宓家,从此给自己戴上了冰冷的面具。
他知道,靳敖也是一个胆小鬼,他害怕被人看见自己疼彻心扉的狼狈样子。
疼到最后,已经麻木的靳敖不再奢求什么止疼药的存在了。
他会一点一点地夺回白和璧,让司家付出代价。
***
人们常说,时间会消解一切,像是海浪冲刷海滩上的碉堡一样,只需“哗啦“一声,任何浓烈的感情都被冲垮消解,不声不响地被海浪裹挟回到大洋深处。
可靳敖不这么认为,他的母亲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她用自己和爱人的一生,给靳敖淦释了一个道理——爱,是永不磨灭的。
得知真相后的宓鹏曾问他:“你到底是喜欢那个人,还是说,他只是你的一个执念而已?”
靳敖沉默,眼神柔和,透过宓鹏望得很远,像是要看到大洋彼岸的那个人。
到底是执念还是喜欢,他分得很清楚。
就在宓鹏以为他不会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忽然,靳敖笑了,笑得很大声。
笑完了,他才对宓鹏缓缓道: " … …我爱的人,恰好是我的执念而已。“
宓鹏无话可说。
所以当靳敖得知司青舜出轨的时候,他就知道,他反击的日子到了。
他联系到了那个让司青舜出轨的年轻男生,意外地发现这个人,就是他某日买菜时解救的隔壁酒吧的服务生——尽管人家现在已经跑去会所当所谓的公关,还成功钓上了司青舜那条大鱼。
他用利益收买了对方,并要求他在白和璧面前做一场戏。
当安排完所有的事情之后,靳敖吐出了他长久以来憋在心口的一口气。
以前种下的因,终于长成了果。
而今晚,是他回国前的最后一晚。
靳敖独自一人来到了庄园背后的私人码头上,手里还提着酒瓶,里面是他自己调的“止疼药”。
他顺着自己常走的那条蜿蜒小路,在海风的吹拂下,一步一步地来到了码头最高处的长椅旁,然后自然地坐下,把酒瓶放在自己的身侧,抬头望着月亮。
天边的月亮好像距离他很近,似乎要坠落到地球上一样地大且圆,不知疲倦地向地上的万物抛洒着温润皎洁的月光。
海面上的泛着银光的浪花一层跟着一层,拍打在长满海草的岸边,规律的“簌簌”的声响让人沉溺其中。
靳敖一边小口饮着辛辣的酒,一边眼神迷离地望着海天交接的模糊远方,仿佛一块沉默不言而饱经风招的石碑。
就这样,酒过半巡,靳敖这才有了其他的动作。
他从长椅上站起身,从长椅旁的松树下,刨开一个小土包,里面有一个布包,装着一个已经生了锈的小盒子。
靳敖小心翼翼地拍干净了上面的尘土,盒子漏出已经斑驳异常的金属外壳。
“咔哒”一声.靳敖像是对待自己的宝藏一样,打开了这个铁盒。
里面没有价值连城的珠宝或是首饰,反而是一些破旧的废品:像是已经被洗得很干净的 AO 钙奶的瓶子、一个五角星形的透明薄荷糖罐、一盒有着海浪 Logo的墨绿色烟盒……
这些东西,哪怕是在收废品的人眼中,这些都不值一提,都值不了几毛钱,可靳敖觉得,这就是他此生最珍贵的宝物。
那是靳敖从白和璧身边,为自己悄悄昧下的一点可怜的慰藉,也是他出国时唯一带过来的东西。
他不知道自己已经依靠着这些东西,度过了多少个像这样孤独的夜晚。
靳敖轻轻摩攀着这些老物件的表面,一件又一件地拿出来,看上好几遍,又放回去,望着它们出神。
不知想起了什么,他轻轻笑了一下,随后把所有的东西都整整齐齐地放好,盖上铁皮的盖子,用破布包好,再次埋进了原先的松树下方的土堆里,回到了长椅上,喝他未尽的酒。
他不知道,他下次还会不会再回来挖出这些东西。
也许……
这就是他的最后一次。
靳敖坐在长椅上,朝月亮碰杯,然后将自己亲手调制的“止疼药”一饮而尽,感受着喉咙处因高浓度酒精刺激脱水的灼痛。
他把手里已经喝空了的酒瓶随手抛在杂草堆里,酒瓶“轱辘轱辘”地碾过枯黄的草,在清冷的月光下反射出暗色的光。
棋局已经全都布置好了,等靳敖回国就位,只要等到他按下那个启动的按钮,一切都会回归正轨。
他的白哥需要将心头的腐肉剜干净,哪怕这过程会很痛,但是他会陪在白和璧身边。
靳敖会成为他的止疼药。
最后一枚,也是唯一一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