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拂过,空气中夹杂着新雪的味道,凛冽入肺,凉透心间。
季彦蹲在地上,双手握住端午的肩,指节微微发抖。
他缓缓抬头,对上了季翠桦的视线。
小院里静谧幽黑,季彦看不清母亲脸上是何种情绪,也不知道应该说点什么才能缓解当下的气氛。
端午并未意识到自己的话引起了什么样的波澜,只懵懂地看向眼前的两位青年,小声问道:“你们怎么都不说话啊?”
兰翊几步走近,把季彦扶起来,转而揉了揉端午的脑袋:“端午乖,外面很冷,你先进屋去好不好?”
“好的。”端午非常听他的话,转身跑进了客厅里。
三人伫立在院儿里,谁也没有开口说话,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连空气都变得压抑起来。
季彦微垂着脑袋,紧张之余就会忍不住去绞自己的手指。
季翠桦没什么表情地看着眼前的两位青年,许久之后才淡然开口:“什么时候的事?”
季彦这会儿脑子不太清醒,他还在琢磨母亲这话到底是指什么,便听身侧的男人说道:“九月份在一起的。”
妇人把视线挪到儿子身上,嘴唇微张,欲言又止。
兰翊怕她责备季彦,于是将所有责任都揽在自己肩上,“是我勾引季彦的,老师您别怪他。”
季彦讶然抬头,小声唤道:“哥……”
转而又看向自己的母亲,“妈,其实我一直都想跟您说这事儿来着,但我怕您知道后会生气,所以……只能暂时隐瞒。”
季翠桦见他垂眸敛目的模样,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良久,她淡声说道:“时间不早了,赶紧回去吧。”
兰翊和季彦互相对视一眼,似乎被她的态度弄糊涂了。
但很快,季翠桦又道,“季彦留下,今晚就住在这里。”
季彦知道这个时候万万不能忤逆母亲的话,只能乖乖地朝她走去。
兰翊看了爱人一眼,旋即对季翠桦说道:“老师您早点休息,我先回去了。”
他说完并没有急着离开,而是目送季翠桦回到了客厅。
庭院幽寂,风吹过桂树,捎来了几片柔软的雪。
兰翊走向季彦,抬手拂去他发间的雪花:“有我在,别担心。”
季彦点了点头:“你快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好,有什么事给我发微信。”兰翊说完便离开了。
季彦在院子里吹了两分钟的冷风,深吸一口气后才回到客厅。
电视里的动画片已经换成了《列车超人》,端午脱了鞋站在沙发上模仿着变形之后的列车超人,嘴里还时不时发出哼呵哈嘿的声音。
季翠桦坐在藤椅上,双手环胸、神态淡然,颇有严师之姿。
季彦挪到她身侧站定,像是做了错事主动接受惩罚的学生。
“九月份在一起的,今天才让我知道。”季翠桦抬眸,素来慈祥的面容上难得显露出严肃的神色,“就因为怕我生气,所以打算一直瞒下去?”
季彦没有吭声,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季翠示意他坐下:“其实早该看出来你俩在谈恋爱的,我只是没往那方面想而已。兰翊是什么性子我大概有所了解,如果不是为了你,他又怎么会频繁来到咱们这种老街老巷呢?”
微顿片刻,她问道,“你们同居了?”
“算……是吧……”季彦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妈,您不生气吗?”
“你哪只眼睛看出来我不生气的?”季翠桦不答反问。
“……”
这一次,季彦彻底噤声了。
“奶奶奶奶,你为什么要生气啊?”端午捕捉到了关键字眼,立刻从沙发上跳过来,一头扎进妇人的怀里。
季翠桦笑着去摸他的脑袋:“奶奶没生端午的气,端午乖,咱们该睡觉了。”
说罢便抱着孩子往卫生间走去,两人简单洗漱过后就回到了卧室,徒留季彦一人待在客厅里。
九点四十左右,兰翊发来了一条消息:【我到家了。你妈怎么说?】
季彦:【有点生气,但是没说别的,已经陪端午回房睡觉去了。】
聊天框上面显示着“对方正在输入”,很快,兰翊又问道:【方便接电话吗?】
季彦立马溜回卧室锁上门,然后钻进被子里,拨通了兰翊的电话。
“季老师有多生气?发火了吗?有没有骂你?”电话甫一接通,兰翊就噼里啪啦地问道。
“没骂我,也没发火,但我能感觉到她很生气。”季彦的语气有点低落,“我妈平时挺温柔慈祥的,现在差不多快对我用上冷暴力了。”
“不会的,彦彦这么可爱,季老师才舍不得对你用冷暴力呢。”男人轻笑,声音低低沉沉的,像电流般透过屏幕传入耳内,搅起一股酥麻的感觉。
季彦耳根子不受控地发红,又羞又恼:“你还笑得出来!都是因为你,要不是你不懂节制,又怎么会被端午发现!”
小孩亲上来的时候带了一股子强势之意,和兰翊勾着季彦的脑袋把他摁在墙上接吻时一模一样。
真是丢死人了……
万万没想到,出个柜竟然还得靠一个四岁的小孩儿来推波助澜。
兰翊收敛笑容,语调顿时严肃不少:“既然你妈现在没有表态,就证明她不会拆散我们、逼我们分开。先给她一点时间缓缓吧,后面的事我来解决。”
不知为何,这句“我来解决”莫名让人心安。
季彦不禁好奇:“你打算怎么解决啊?”
“私奔。”兰翊说。
季彦:“……”
*
翌日早上七点,季翠桦起床去菜市场买了几份新鲜的蔬菜,回来时见季彦准备出门,她什么也没说,径自走到厨房里。
季彦站在门口与她道别:“妈,我去上班了。”
他的车不在这边,只能乘地铁去公司,来来回回要花一个多小时的时间,所以得提早出发。
“嗯。”季翠桦把新鲜的上海青和五花肉放入冰箱,头也不回地说道,“下班之后早点回来,我给你做东坡肉。”
季彦:“……好的。”
他实在是摸不透母亲的想法,到底是生气,还是已经气消了?
她让自己下班后回来,难道是在变相地告诉他不能和兰翊住在一起了?
季彦满腹心事地赶到公司,把自己的揣测告诉给兰翊,兰翊笑着去捏他的脸,说道:“至少季老师没有生你的气。”
季彦拍掉他的手,表情非常郁闷:“我又不会猜别人的心思,与其这样冷着我,还不如给我个痛快呢。”
“给什么痛快?”兰翊问他,“盼着你妈劝我们分手?”
季彦闷闷不乐地趴在桌上,很想呛一句“实在不行就只能分手咯”,但他深知兰翊的流氓属性,一旦自己这话说出口,对方必然要来上一句“分手可以,得先打个分手炮。”
忍了忍,季彦只能装作没听见,不去搭理。
晚上下班回家时,季翠桦正在厨房烧饭,东坡肉的香味溢入客厅,引人垂涎。
端午见季彦一人回来,问道:“兰叔叔怎么没来?”
季彦把自己陷进沙发里,有气没力地说道:“他来不了。”
“为什么呀?”
“来不了就是来不了,哪来的为什么?”
端午吃瘪,不高兴地撅起了嘴。
季彦无奈,一把将小孩捞进怀里抱住:“你兰叔叔最近忙,抽不出时间来这儿。等年后我再带你去找他玩,可以吗?”
听了这话,端午的脸上总算重现笑容:“可以!”
……
除夕渐近,老城区的烟火气愈加浓郁,将年节的气氛衬托到极致。
季彦这几日都住在大柳枝巷里,他每天下班回到家都会惊讶地发现家里的年货又增加了不少。
经过那晚的出柜风波后,季翠桦对季彦的态度明显冷淡了不少,季彦这几日的心情也大受影响,有时候和兰翊聊天,说着说着便忍不住红了眼。
今年的除夕是腊月二十九。
二十八那晚,趁端午睡着之后,季彦终是忍不住想和母亲好好谈谈。季翠桦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问道:“你想和我谈什么?”
季彦:“我知道我的性取向让您失望了,之前瞒着您是我不对,您有气尽管撒在我身上就好,但是请您不要这样冷着我,因为……”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已经近乎哽咽,“因为您是我唯一的亲人了。”
季翠桦的神色顿时变得柔和起来,嘴里似有叹息声发出:“你只知道我在生气,却不知道我在气什么。”
季彦微怔,颇为不解。
“我气你对我不够坦诚、不够信任。”季翠桦笑了笑,眼底有掩不住的苦涩,“这些年来,我一直拿你当亲儿子对待,即使没有血缘维系,我们的关系也从未生疏过。
“喜欢一个人不需要有任何理由,更不需要用性别去佐证。妈妈是个老师,在阅历和知识储备方面有足够的优势,也正好可以证明我的思想比大多数家长更加开明。
“你如果能坦然地对我说你喜欢男孩子,我自然不会反对什么,更不会逼着你结婚、给我添个孙子。”
话说至此,季翠桦做了个吞咽的动作,眼角似乎有莹亮的水光溢出,“我的人生本就不圆满,正是因为你的出现才填补了一定的缺憾。你对我而言并不是一个意外捡到的弃婴,而是让我有勇气重新活下去,是我的希望。”
当年的一场车祸带走了他的丈夫和公婆,原本幸福的家庭,自此残缺不全。
而那个被遗弃在医院厕所里的男婴就像一根深海浮萍,让她再次看见了生命的力量。
“彦彦——”季翠桦看向自己的孩子,强行绽出一抹笑意,“妈妈不会反对你和男人交往,妈妈只希望……能够成为你的依靠和港湾,值得你信任。”
季彦眼眶泛酸,赶在泪珠滚落之前起身,一把将母亲拥入怀里,嗓音喑哑哽咽:“妈,对不起,我之所以瞒着您,就是担心您知道这事儿之后会厌弃我、觉得我不正常,甚至和我断绝母子关系。
“我只是……害怕失去您。”
季翠桦被他气笑了,胡乱在他肩头蹭掉眼泪,斥道:“所以在你心里,我就是个冥顽不灵的老古板?”
季彦连连摇头:“不不不,您不是老古板,我才是。”
季翠桦无奈叹息,说道:“行了,别贫了,今晚早点休息吧,明天起床之后给我打下手做年夜饭。”
“嗯?哦,好。”季彦眨了眨眼,似乎还有话想说。
季翠桦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问道:“还有事?”
季彦难为情地挠了挠耳廓:“明天就是除夕了,您之前说让兰翊来咱们家过年,这话还算数吗?”
“你这个吃里扒外的,”季翠桦没好气地摇摇头,“让他明天早点过来带孩子。”
说早点过来,兰翊第二天就真的来挺早。
彼时季彦正在被窝里睡懒觉,冷不丁被一双冰凉的手抓住了脚腕子,吓得他连忙蜷紧身体,嘴里还发出了可怜的呜呜声。
兰翊将半个身子拱进被窝,毫不费劲便把人搂了个满怀:“这几天没抱着你入睡,我几乎夜夜失眠。”
季彦连忙把人推开,小声警告道:“你别得寸进尺,我妈昨晚刚消气呢!”
兰翊轻笑一声,把人摁在枕头里亲了十几秒:“怕什么,咱们现在已经名正言顺了。”
季彦羞愤地擦了擦嘴,并用膝盖把人隔开,转而换好衣服去卫生间洗漱。
吃年夜饭是除夕必不可少的一道程序,早上吃过水饺之后,季彦便帮着母亲准备年夜饭所需的食材,而兰翊则承担了带孩子这一艰巨的任务。
苏帮菜种类丰富、做法多样,季翠桦的厨艺了得,季彦也跟着她学会了不少,所以今年的年夜饭有半数是出自季彦之手,色香味样样齐全,并不比松鹤楼的大厨逊色多少。
端午今天穿上了李院长送给他的火红新棉袄,再配上那张肉嘟嘟的脸,简直像一个俏皮的年画娃娃,惹人喜爱。
他是家里的小辈,所以收到了三份压岁钱,小孩开心得直转悠,嚷着要用这些钱买糖吃。
季翠桦给兰翊和季彦也包了压岁钱,兰翊刚想伸手去接,没成想季翠桦竟用红包不轻不重地打了一下他的掌心:“你这小子,多年不见,心眼儿竟越长越多,说什么把我当母亲对待,又是给我买礼物又是给我办美容卡的,结果都是为了彦彦!”
兰翊挨了打也没退缩,反而坦然应道:“老师别生气,我把您当母亲对待这话是发自肺腑的,和季彦无关。”
季翠桦笑了笑,把红包塞进他手里:“你俩以后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别瞎折腾就好。”
兰翊正色道:“您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彦彦的。”
季彦脸有些发烫,接过压岁包就开溜了。兰翊跟在他身后,也悄悄往他的荷包里塞进一只红包。
“给我的?”季彦有些诧异。
“你都叫我‘哥’了,当然要给你包压岁包。”兰翊凝眸看他,神情有几分认真。
季彦捏着红包,小声说了句谢谢。
兰翊罕见地没有为难他:“我买了很多烟花,晚点我们去阳澄湖那边放烟花吧,反正晚会也挺无聊的,守着电视容易犯困,还不如出去玩一玩。”
烟花一响,黄金万两,这是中国人对老祖宗传下来的习俗的尊重,也是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吃完年夜饭已经快九点了,季彦和兰翊去厨房把餐具清洗干净,转而回到客厅看了会儿晚会。
确实挺无聊的。
十点左右,兰翊带着一家老小从姑苏区出发前往阳澄湖,到达水泽路附近后,他将车辆停泊妥当,然后从后备箱里搬出了好几箱礼花,有大有小、老少皆宜。
今晚有不少市民来到此处燃放烟花,天空五彩斑斓,光辉不尽。
更有甚者将手摇烟花杆绑成了“加特林”,尽情地和朋友追逐打闹。
噼里啪啦的火药声音将夜色彻底打碎,只余漫天烟火,照亮一方繁华。
端午拿着两只“小蝴蝶”跟在季彦身后,视线被上方的烟花所吸引,嘴里不断发出“哇!好美啊!”“哇!真好看!”的赞叹。
季翠桦是长辈,又上了年纪,便不参与燃放烟花的事儿,只在一旁默默观看,偶尔用手机拍几条视频,记录下除夕夜里的狂欢时刻。
时间悄然而逝,新年即将来临。
兰翊和季彦放了半个多小时的烟花,直到最后一盒“孔雀开屏”燃放殆尽,他二人才退回到草坪附近,开始欣赏百家烟花表演。
——灯树千光照,花焰七枝开。
除夕的夜晚被焰火照亮,宛若星河倾洒人间,绽出满目绚烂的光影。
端午被季翠桦领向人群深处,去追逐更加绚烂的烟花。
夜里风大,气温寒凉,季彦悄无声息地戴上了羽绒服的兜帽,只露出一张白皙清俊的脸。
兰翊仍在欣赏烟花,眸底映刻出万千焰火的明丽身影。
刹那间,腕表的指针于零点处重叠,季彦仰起头,在男人的唇间印了个短促的吻。
“哥,新年快乐。”唇瓣分离时,他小声地说出了祝福的话语。
兰翊微怔,看向那张被烟花照得绯红的脸,呼吸沉了又沉,旋即将他拉到一株粗大的银杏树后,一手捏住他的下颌,一手掐住他的腰,重重地吻了下去。
季彦难得没有推开他,双手主动攀上男人的脖颈,在新年来临之际与他接了一个缱绻而又缠绵的吻。
夜风自阳澄湖吹拂,捎来了几丝被烟花烫过的温暖空气。
烟火鸣音愈来愈烈,连同众人的欢呼声一并汇入耳内。
兰翊轻拥着自己的爱人,齿尖滚过红润耳珠,留下一道道清浅的呼吸声——
“彦彦,新春快乐。”
“岁岁年年,万喜万般宜。”
“还有,我爱你。”
【作者有话要说】
困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