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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薄语坐在卡座,单手撑头发着愁。
身边时维清嘴里咕哝,上身趴下,伏在桌面上整个人宛如一滩烂泥。
他又把视线移向烂泥面前的两个酒杯,一个杯底干干净净,酒液一滴不剩;一个水平面只下降些许。
角落的舞台,爵士乐队正现场表演,时维清伴着爵士乐睡得酣然,不时嘟囔两声。
上次他喝了酒,还能用自己的兴趣爱好生成长段废话,今天发出的音节无法归类到任何人类已知语言。
殷薄语无奈叹气,端过那杯Black Russian一饮而尽。
他撇嘴,又拿起自己面前的混合果汁抿了一口。
报喝。
时间退回今天早晨。
时维清起了大早,冲到殷薄语房门口哐哐敲门:“殷薄语!殷薄语!你有本事答应跟我出去玩你有本事开门啊!”
殷薄语被吓醒,懵了。长臂一伸捞过手机,一看时间八点半。
殷薄语:“……”
他从起床到洗漱完花了多久,时维清就在后面原地小跑步多久,哒哒哒脚步听得殷薄语都快慌了,硬生生被他跑出急迫感,仿佛晚上一秒就会有人从天而降,给他们一人一拳。
全天行程时维清安排。照计划他们的行程应该是先看电影,再打电动,去夹娃娃,还去商场里小小的ktv唱歌。
四月中旬还有些凉,是叠穿的季节。殷薄语欣赏时维清一身行头,心说他品味也不错。
到电影院时离开场还早,两人取票后时维清挑挑拣拣,买了双人套餐。店员看时维清样貌上等,偷偷给他加了一勺淋满焦糖的爆米花。
时维清嗜甜,电影没开播,爆米花先被他吃下去一个角。他还讲究,一口焦糖一口原味,根本不会齁到自己。
故事发生在一个人类和吸血鬼共存的世界,设定是吸血鬼的血融入人血会把人变成吸血鬼,手段不限于用嘴咬。人类和吸血鬼大致阶级平等,受到约束吸血鬼也要赚钱养家,吃饭有特供血袋。
其中有一位吸血鬼身怀发家奇策,他发现吸血鬼的血稀释后可以做成菜,类比鸭血,且只要很低的浓度就可以很鲜美。报备后他开了餐馆,门庭若市几十年。
某天有一位客人来店吃饭,回家睡了一觉,第二天物种变了,看着镜子里的尖牙大骇,遂报警。
城管来得快,队员说,你这店黑了点吧。
吸血鬼冤枉,说,我正经生意,讲文明树新风,三从四德乖得不得了。
城管队长说哎呀我知道的,你这店老字号了,口碑好的,但该查的还是得走一下流程。
多方取证,查监控录口供,发现这位顾客胃溃疡。
从此店门口多了一块招牌。
溃疡者与拔牙三个月内人士不得入内。
出电影院,殷薄语精神恍惚,怀疑时维清是编剧。脑子像被扔进滚筒洗衣机涤荡一个半小时,他问:“时维清,这个剧本真不是你写的吗?”
他又说:“吸血鬼用自己的血开餐馆,这和鸭子卖鸭血有什么差别?”
时维清对这部电影很满意,看完只恨自己不是投资方,高度赞扬道:“产地直送啊!不是蛮好,新鲜食材。”
他把手上吃得干干净净的爆米花桶扔进垃圾桶,拍拍手:“你不懂了吧!小殷!”
老时语重心长:“如果是人开吸血鬼血店,就会有些阶级关系在里面。但如果是自产自销,就是一种自主创业。”
殷薄语肃然起敬,深感此人作为大学生,为社会做贡献的觉悟很高,问他:“那你毕业有什么职业规划吗?”
时维清目光灼灼:“陪聊。”
电玩城在商场3楼,又吵又亮,很热闹。
殷薄语看了眼发怵,下意识缩缩脖子。时维清注意到,犹豫说:“不然算了。”
殷薄语摇头:“没事,进去吧。我以前没有来过,长长见识。”
“好吧,”时维清皱眉思考,“那我们直奔目标,快速撤离。”
“抢年货?”殷薄语乐道。
一小时后,两人坐进商场角落的ktv小亭子,屏幕上孤零零坐着一只丑丑的青蛙。
“不太通风,有点挤。”时维清批判道。
殷薄语调整坐姿,椅子不够高,腿挤得慌,好似折叠凳。
他无意间抬头,和青蛙四目相对。
殷薄语:“……”
他移开目光。
时维清浑然不知,正兴致盎然查看有哪些歌。
“啊?”片刻后他大失所望,“这也太少了吧!”
他们进小亭子时为了摆脱循环的迎客音效,胡乱点了一首歌。殷薄语发现右下角的已点显示了1,趁时维清无聊摆弄青蛙玩偶,点进去看。
《上海滩》。
殷薄语:“?”
吃了晚饭两人打算回去,往地铁站走。时维清左手塞进口袋,右手牵着丑丑青蛙,高高兴兴地甩,宛如大摆锤。他们恰巧路过一家酒吧。周末人多,大把的人挤成一团,看上去空气稀薄。
时维清眼睛发亮:“我想去酒吧!”
殷薄语喉咙发紧,舌根发涩:“有什么好去的?”
“我这么大了,从没有去过一次,”时维清振振有词,“倘若大学期间不体验一回,算不算是虚度光阴?”
殷薄语心中大喊当然不算,可面对时维清小狗一样亮晶晶的眼,又说不出拒绝的话。况且自己跟在身边,总不至于喝醉出事。
两人对峙片刻,学长投降说:“那就去,但不去这种好吗?”
“为什么?那去哪种?”时维清好奇。
“因为人多,往里去灯光晃人,对视力不好,而且不通风,待久了缺氧。”殷薄语一通论据按斤卖,砸得时维清晕头转向。
他低头在手机上按了两下,又拦了一部出租车。
殷薄语拉开后座车门,说:“走吧,少爷。带你去好玩儿的地方。”
时维清嘟囔着“这话听着有点那个”,兴致盎然上车,差点撞上门沿,殷薄语眼疾手快伸手挡住。
“沉着冷静。”殷薄语叮嘱。
“时姥姥初进大观园。”时维清说。
抵达时已经八点多,城市人的夜生活刚开始。
出租车在路边停下,面前的建筑外墙漆黑,开了一扇小窗,玻璃窗户紧闭。
殷薄语引着时维清往红色大门走。拉开后台阶向下,上方与走廊墙壁贴了好多海报。时维清好奇摸摸大门,木制的触感反映在指尖,他已经开始喜欢这家店。
楼梯不深,钢琴声渐渐清晰,视野也很快变得宽阔。
进门可见排列整齐的桌椅,再往前是卡座,右手边可见透明的台阶,不高,大约四五级,再往上就又是一片用餐区。左侧靠门是吧台,与舞台遥遥相对。
舞台被柔和光芒笼罩,四位音乐家正在演出。
人还不算多,他们随意寻找一处无人卡座入座,桌上摆着酒水单与菜单。
时维清把菜单翻得哗哗响,殷薄语忍不住,问:“你是在翻菜单,还是觉得地下太闷太热,假借机会在扇风?”
卡座其实很宽敞,但时维清先进,又想看演出,就往殷薄语那边挤,时维清弄出的微风于是吹起殷薄语的额发。
时维清小声回答:“我看味道都很好,准备闭眼随机点一个。”
他又说:“我想喝酒,这里的酒看着都好漂亮,有推荐吗?”
殷薄语看了他一眼,手指点点酒水单其中一款花里胡哨的饮料。
时维清看看他的手指,又看看他,诚心问:“你是不是心里暗暗当我文盲?”
不然谁会看不懂那么大的“无酒精饮料”五个字。
殷薄语叹气,又给他指了另外一个。
时维清看着下面的成分备注,思忖道:“椰林飘香,椰汁?”
“椰奶的味道比较浓,”殷薄语说完,浮夸地靠近身边人,仿佛说出重大秘密般耳语,“上面还有荔枝可以吃。”
几分钟后一杯白白的鸡尾酒摆在时维清面前。
时维清一口吃掉去了核的荔枝肉。
酒精味不重,度数也不高,时维清喝完觉得有点热,但更觉得自己又行了。
空调温度高了些,他的双颊被酒精和环境双面夹击,蒸腾得泛着粉红。他难得清醒,还能分出精力去看舞台上的乐手。
音乐很舒缓,环境也很安静,他控制住没有多说,只是撑着头朝舞台方向出神。
殷薄语侧身在他耳边低声说:“我去一下洗手间。”
等殷薄语离开,时维清重新思维活络,招来服务员,指着酒水单上好似可乐的杯子,掷地有声说:“我要这个,谢谢。”
时间回到现在。
时维清被Black Russian打败,他看着时维清无可奈何。
不远处有人走来,打量了一下殷薄语,轻声说:“帅哥,拼个座?”
殷薄语抬眼,黑发的女性,很会打扮,黑色的波浪随意洒在红色皮夹克上,很美。
他低声开口,语气礼貌疏离:“很抱歉,有伴了。”
他指指身边的烂泥。
来者眨眼,笑道:“太遗憾了……男朋友?”
殷薄语难得有兴致胡闹,朝她眨眼:“你猜呢?”
音乐变得活泼,殷薄语看了眼时间,已经过了十点,他又看了眼开始咕哝第二轮的时维清,琢磨还是早些回去比较好。
他伸手推推时维清,说:“时维清,醒醒,我们回去了好吗?”
时维清努力睁眼,但眼底一片朦胧,看着眼神涣散,坚持没有几秒又倒了。
“……”殷薄语无语,稍微用了些力,“时维清、时维清?”
时维清再次被吵醒,觉得吵,抬头时皱眉,眼尾泛红,嘴皮动个不停。
殷薄语侧耳倾听。
“我一觉睡到3030年?为什么闹钟这么执着,还有摇晃模式,等等,地震?”
殷薄语实在好笑,伸手去捏时维清的鼻子,另一只手捏他的脸:“让你失望了,现在还是21世纪,需要用陆运的方式才能让你乱跑。同学,回去了好不好?”
时维清无法呼吸,终于有些清醒,他使出全力分辨面前的人:“殷、殷薄语?”
“没错,是嘤嘤薄语。”殷薄语说完后自己乐得不行,手都在抖。
时维清喝得太多,思维彻底不受控,宛如脱缰的野马,断线的气球,在直行路口打满右转方向盘的汽车,所思所想开始在人类的预料范畴之外。
野马突然抓住捏着自己鼻子的手,双眼一眨不眨与殷薄语对视。
殷薄语被温热的触感抓住,不由得一愣。在有什么悸动之前,时维清言辞恳切地开口。
“殷薄语,我想看你表演节目,可不可以满足以下我的心愿?”目光灼灼,双手紧握,仿佛地下偶像见面会时,拿到握手券后握着偶像手不肯放的粉丝。
正在酝酿的暧昧气氛,即将四处漂浮的粉色泡泡,在心底呼之欲出的情绪,一切仿佛可以推动感情线发展的东西在那一瞬间灰飞烟灭,留在殷薄语心底的只有大大的问号。
可他看着时维清水光潋滟的眼睛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两人视线在空中无言对波,殷薄语站位靠左,一败涂地。
“……好吧。”他投降。
殷薄语去找服务员交涉,说朋友喝醉了正上头,不看自己表演不肯回,希望他们可以同意。
服务员见他相貌优越,又有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答应他去问问店主,片刻后就得了应允。
殷薄语于是又上台与乐手交涉,很快台上就只有他一人。
灯光有些刺眼,他眯了下眼,目光往时维清那去,发现对方挺直了背,目不转睛朝自己这里看。
底下的顾客悉悉索索交头接耳,他对着麦克风坦诚道:“很抱歉打扰各位,但我其实不会弹钢琴,只是被赶鸭子上架,麻烦各位宽容些,就当听个响。”
殷薄语说完伸出一根手指,敲完一首小星星。
台下有客人笑起来,大声说:“也太短了吧!至少跟着唱一遍。”
他又看时维清,得到两个大拇指。
“……”
殷薄语唱歌时声音有些沙,听得时维清耳朵泛起一阵痒,他抬手揉了下,心情无端很好,他总觉得殷薄语对他非常包容,这种特殊感让他窃喜。
“满意了吗?”他听见殷薄语在台上问他,于是从自己的思绪中抽身,把目光投向舞台。
殷薄语看着表情无奈,嘴角又带笑——他们离得远,时维清本不应看到,可他就是肯定对方表情如此。
于是他点头,又双手举过头顶比了个圈。
殷薄语麻溜下台,不顾还有人挽留他再唱一首。
时维清看着他一步步走向自己。
“要不要回去?”对方问。
他觉得自己的情绪在山顶,于是无法控制地乐个不停。
他边笑边朝殷薄语勾勾手指。
殷薄语疑问地“嗯”了一声,顺从地俯身。
紧接着他觉得自己的脸颊被什么湿热又柔软的东西碰了一下。
时维清给了他一个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