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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维清得了保证,又得寸进尺,要殷薄语给他讲睡前故事。
殷薄语看着他红红的圆鼻头和被喷嚏熏到朦胧的眼,里头的信任快要溢出来,他心一软。
于是一切都顺理成章。
“要不要听很无聊的恐怖故事?”他轻轻地问。
时维清似乎察觉了什么,鼻音厚重地“嗯”了一声。
他又往床里头挪,问:“要不要躺下来?”
“不怕传染了?”
“我会戴口罩,这是在家里,随意一点!”时维清瓮声瓮气。
殷薄语听见家这个字,愣了一下,嘴角不受控地勾起。他听话地倚在床头,声音轻柔:“戴口罩不舒服,就这样说吧。”
时维清拱了一下,调整到舒适的姿势。床头蓝色的史莱姆抱枕落入殷薄语的魔爪,被他无意识地揉圆搓扁。
开学第一天,殷薄语背着书包坐上座位。
老师站在讲台上,要每个人上讲台自我介绍。
轮到他,他有些雀跃,上台开口:“大家好,我是殷薄语。”
下课后,前桌转过身,看见殷薄语漂亮的蓝眼睛。
“你的眼睛为什么是蓝色?”他好奇得问。
不等殷薄语回答,前桌大声说:“快看!他的眼睛是蓝色!好奇怪!”
人群“呼啦”一声围到他身边,叽叽喳喳地讨论。
“他生病了!不要靠近他!会传染!”不知谁说了一句。
第二天起,同学对他避之不及。
他没说话。回家后小声把这事告诉Petronella,妈妈手足无措地拥抱他。
第二天,妈妈找到班主任反映情况,班主任道歉,在班里公开说,殷薄语是混血,蓝眼睛是证明。
情况并没有改善。
第二周起,他戴上墨镜,说自己畏光。
这一年他小学一年级。
殷薄语推开门,室内白烟缭绕,叫喊声和亚克力碰撞的声音不绝于耳。
他往里走一步,被烟味熏得咳嗽,穿过一个个牌桌。
靠里有一桌搓得热火朝天,其中一人看见他,咧着嘴开始笑。
“老殷,你儿子又来了。”他说。
被叫做老殷的男人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嗤一声,重新叫唤:“继续继续。”
殷薄语没有表情地站在不远处,看着牌桌,情绪毫无波动。
今天还算好,他冷漠地想,至少没去赌太大额的。
他观察了一会,觉得应该不会出大事,转身走了。
木制的大门吱呀关上,连着泛黄的帘子和恐怖的氛围一起被隔绝。
殷薄语呼了一口气,迈开步子回家。
他的妈妈很美,浅金色的发和淡蓝漂亮的眼,适合纯白的雪地或茂密的森林,可现在却在不算宽敞的房里,面色憔悴。
“亲爱的。”她说。
“妈妈,”他说,“我回来了。他在麻将室。”
Petronella没说话,朝殷薄语招招手,给了儿子一个紧紧的拥抱,又在他的左右脸颊各响亮地亲了一下。
“你都入味了,”她抱怨,“快去换身衣服。”
殷薄语笑起来,说:“嗯。”
这一年他初一。
殷薄语推开一扇厚重的铁门,里头装潢奢华,依然人声鼎沸,顾客围在桌前,桌前坐着四个人,又站着一位穿西装的男性。
荷官发牌。
殷薄语看向其中一个就坐的男人,后者面色酡红,一边嚷嚷着一边又喝了一大口酒。
殷薄语没有说话,过一会男人醉倒,荷官的目光放到他身上。
“你是殷先生的儿子吧,”他低语,“殷先生可输了不少钱,由你顶上吧。”
年轻人面无表情地看着荷官,片刻后入座。
他输了几把,而后风水轮流转,把男人输的钱全都赌了回来。
“走了。”他说着要去拎男人。
出了门,他被人围堵——赌场的赢家只有老板。
殷薄语伤痕累累,拖着男人回家。
Petronella的身体每况愈下,不能让她照顾醉汉。
殷薄语费力地学煮醒酒汤,把男人摆成侧躺姿势,安置好他后终于开始处理自己的伤口。
这一年他初二。
殷薄语再一次推开木门,男人不再去地下赌场,而是回到麻将室。
他面不改色地走入呛人的房间,面色自如接下那些牌友不怀好意递来的烈酒,一饮而尽后熟练地坐上牌桌,喂了几次牌后再次把钱赢回来。
随即他第无数次把男人搬回家,没人再敢拦他,谁不知道殷家小子拳头多硬?
安置好男人后他敲开妈妈的房间。
“和他离婚吧。”殷薄语冷静地说。
“可你还小。”Petronella无数次想要离婚,都为了这过早成熟的孩子忍耐下来。
“Petronella,我一直很聪明,你知道的。”他轻声说。
女人当天抱着他哭了好久,眼睛都肿了。
“哎呀,”殷薄语笑着为她擦眼泪,“妈妈,看看你脸上的两颗小核桃。”
女人轻轻捶了他一下。
这一年殷薄语初三毕业。
离婚后,Petronella决定回到挪威,她总是很尊重殷薄语的意见,于是问他:“要不要一起去?”
殷薄语摇头:“我留在国内念书。”
Petronella最终还是点头了,她拜托自己的好友秋雨霁照顾儿子,给了殷薄语满是爱的吻,坐上飞机离开。
“……之后就是我读完高一,被她喊去挪威,休学住了一年,”殷薄语喝了一口水,“接下来就是平凡的故事,高中毕业读大学,大学读完了继续读研究生,直到现在。”
他讲故事的语气好平淡,仿佛在转述他人的故事。
时维清听得眼眶酸酸,鼻子堵塞,蠕动两下,贴着殷薄语的身子。
“怎么了?”殷薄语低头看他。
“再低一点。”时维清恳求。
殷薄语依言俯身,被时维清用力圈住了腰,他眼睛弯弯,伸手搓了搓对方的头发。
“再低一点。”时维清又说。
于是殷薄语再次俯身,他们离得好近。
时维清仰头,像一只小海豹。
他轻轻吻了一下殷薄语的脸颊。
“小海豹。”殷薄语轻声说。
时维清拍了两下手。
感冒痊愈的时维清活蹦乱跳,说开荤第一顿要吃牛排。
他们找了一家评价不错的西餐馆,时维清看了半天菜单,点了鱼肉和猪肉的双拼。
殷薄语的牛排上桌后时维清从对面偷偷看他盘子,殷薄语觉得好笑,把预先切好的小角叉给他,
“嗷嗷吃啊!”时维清感叹。
付了钱,时维清从柜台的小盘子拿了一颗糖,荔枝味,包装红红的,下面缠着一根红色彩纸包裹的铁丝。
回家的公交上他拆开糖果,塞在嘴里慢慢吃。
车上人不多,也不堵,周围很安静。
时维清思维活络起来。
殷薄语本闭眼休息,感觉到自己的左手被温热的什么抓着,他反应过来是时维清的手,却保持不动,垂着眼皮等待。
时维清见边上的人没有反应,贼胆横生,他觉得自己的心跳好快,耳边似乎都传来的咚咚声响。他的手指微微颤抖,掏出那根红色的铁丝后小心绕过殷薄语的左手中指,轻轻打结。
预定。他在心里说。
做完这一切,他把对方的手放回对方腿上,头靠着车窗玻璃,公交震动,他的头一撞一撞。
可他无心去注意那无关紧要的疼痛,他装作目视前方,余光和注意力却全放在殷薄语身上。
殷薄语动了。
他伸出右手,轻轻摘下简陋的戒指。
时维清心里一空,酸涩和麻木趁虚而入,准备在他的脑中攻城掠池,他难受得想吐。
可殷薄语的动作没有停下。
他把那圈铁丝缓缓地、轻轻地套进左手无名指,捏了捏多余部分,固定住这根红线。
时维清一抖,负面情绪在那一瞬间被惊喜和慌张驱赶,他猛地收回目光,假装没有注意到,可什么都无法阻止他的耳朵越来越红。
殷薄语稍稍歪头,看了眼身边装睡的人,对方从耳朵开始发红,漂亮的粉红色蔓延开,钻进衣领。
他无声笑笑,拇指摩挲一下细细的戒指。
谁都没有说话。
他们周身的温度缓缓上升。
回了家,时维清终于下定决心。
玄关门口,他轻轻拉住殷薄语的衣袖。
“殷薄语。”他轻声地说。
殷薄语若有所感,回头看他。
他们的距离好近,再走半步,再仰头或俯首,他们就会同时给出自己的初吻。
时维清眼底泛着水雾,红着脸说:“我——”
殷薄语却突然伸出手指,轻轻按住对方的嘴唇,几秒做成的戒指安安静静地套着他的无名指。
“嘘……”他轻声说,“我很乐意,但是你能不能等等我?我还没有把应该解决的事情解决掉。”
他顿了顿,又说:“很快,我觉得这个月就能解决掉,等等我,好不好?”
殷薄语的语气里捎了他本人都难以察觉的恳求。
时维清抬眼看他,轻轻点头。
“好,”他模模糊糊地说,“能不能把手放下?”
殷薄语放下手,感觉有什么迅速向他靠近。
他的嘴唇一热,温热的吐息拍在他的脸上。
柔软的东西一触即分,时维清舔舔下唇。
“预支一点甜头。”他理直气壮地说,落荒而逃。
殷薄语看着对方的背影,也轻轻舔舔下唇。
好软。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