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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薄语见到——或者说“被见到”殷父时恰巧月中。
前一天晚上,他的手机震动两下。
【薄语,好几年不见。爸爸很想你,能不能见一面?】
殷薄语面无表情地想:又一个谎言。
他又想是时候了,于是回复:好。
殷薄语去敲室友的房门。
“时维清。”他说。
时维清开门,他刚躺在床上不知道做什么,脸上压出红印,宛若部落图腾。
“怎么啦?”
“明天下午我要出门,可能会晚回来,有想吃的吗?”
时维清眼睛一亮:“你要捎好吃的?”
他摸摸下巴:“我想吃烤鱿鱼和炸芝士。”
殷薄语点头,又说:“过两天我准备找人在这里小装修一下,你后天开始可不可以先回家住一段时间?”
时维清点头说好,又问:“你要弄什么?”
殷薄语笑笑,说:“保密。”
见面地点定在一家咖啡厅。
他看了眼时间,准备出门,又无意瞥了眼玄关处的镜子。
殷薄语其实更像妈妈,从父亲身上遗传到的只有一头黑发,和相较而言更加狭长的眼。
小时候他看着镜中的自己,思绪复杂。
他会庆幸模样不至于让妈妈看到他觉得痛苦,又在想,如果从父母身上遗传到的东西各占一半,那脸占据了妈妈大半的基因,他的里子会不会像那个男人一样骇人?
还好不会。
他嗤笑一声,食指勾起钥匙拧开门把。
咖啡店算中高档,今天又是工作日,人不多。
殷薄语在二楼的角落找到对方。
“薄语,”男人站起,手擦了擦大腿,干笑道,“好久不见。”
“嗯。”殷薄语淡淡应声,拉开椅子坐下,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那么久不见,你又长大了。”殷父试图通过闲聊拉近距离。
“停,”殷薄语打断,“有事直说吧,你和我妈离婚,我跟我妈,现在我们不算有关系。”
对方表情一僵:“话不能这么说,你身子里还留着我的血呢,怎么说我都是你的亲……”
“没准备谈正事我走了,”殷薄语作势起身,“我是没那能耐,不然身体里跟你有关系的东西我早剜出来了。”
男人终于起身,急切道:“好好,我不说了,你先坐下。”
等青年坐定,他支支吾吾,也不敢自称父亲,道:“我最近没钱,你能不能……”
殷薄语想为自己鼓掌,竟然每一步都能在自己预判当中。
他说:“你有没有搞错?我刚研一,按年龄来说才大四,你都几岁了,怎么问我要钱?”
不等对方想好说辞,他又继续输出:“当年我妈和你离婚,你说要戒赌,我妈心软,财产和你一人一半,但凡你戒赌好好上班也不至于现在这样。”
殷父哽了一声,小声说:“花完了……”
他踌躇片刻,祈求:“我欠了人钱,等还完一定好好上班,你就帮帮我。”
殷薄语难以置信,质问:“你不会借了高利贷吧。”
随即听见一声嗫嚅:“我也是没办法……”
殷薄语实在失望,拿起手机离开:“你去找别人吧,我帮不了你。”
回公寓路上,殷薄语去快递柜拿了个快递。
他路过拐角时脚步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进楼,按下7楼的按钮。
等电梯合上,一个身影出现,抬头看向楼层显示屏,目光微闪。
晚上时维清简单收拾房间,准备明早回家。
“感觉我直接带着钥匙走也行。”他嘀嘀咕咕。
“把值钱的都带走吧,”殷薄语说,“毕竟是装修,如果趁我不注意,有人顺手牵羊,那你不是亏大了。”
时维清想想也是,叹了一口气,拿来书包,电脑平板游戏机一股脑往里塞,还塞了个小盒子。
“这是什么?”殷薄语好奇地问。
时维清朝他龇牙咧嘴:“保密!”
第二天一早时维清离开公寓前郑重其事嘱咐:“我不在的时候,好好照顾……我们的宠物。”
殷薄语乐了一声,神情肃穆地答应。
送走时维清后,殷薄语开始拆快递,他看了看角落的空调。
接连一周他都收到男人发来的消息。
刚开始低声下气。
【薄语,你就帮帮我吧,这一定是最后一次。】
到后来他也懒得装,终于开始威胁,甚至狮子大开口要一百万。
殷薄语看完短信,一阵胸闷,开始纠结人类进化是不是漏了他。
他没有拉黑也没有删除,一张张截图保存。
一周后时维清实在无聊,问什么时候能再搬回去?他一个人住好无聊。
殷薄语摩挲一下指间的钥匙,回复:快了。
他出门,再一次把钥匙黏在门口的提示纸背后。原本那张被他小心揭下,现在只用硬卡纸写着【外卖请挂把手上】七个字。
眼看身材高挑的青年离开小区,藏在阴影中的人终于出现。
他急不可耐,小跑进电梯,按下七层按钮。
接着他学殷薄语的模样揭下卡纸,用钥匙扭开了门锁。
这一周他都在偷偷观察殷薄语,家住几楼,哪些时候出门上课,消费习惯如何……他自信不会被发现,终于出手。
而且他的时间不多,前几天不知为何突然被放贷人找到,还被威胁下周再不还钱后果自负。他见过那些人有多恐怖,不敢不应,最后还是被狠狠揍了几拳,现在肋骨上还留着淤青。
他小心脱鞋,四处逡巡后开始翻箱倒柜,心中腹诽区区一个学生,怎么日子过得比自己还滋润。
殷薄语有Petronella每月打来的生活费,模特挣的钱,还有时维清负担一半的水电煤,秋雨霁也会不时给他寄些东西,其实不需要太多支出,他本人又不是特别热衷消费,家里值钱东西实在不算太多。
最后他只在殷薄语的床头柜里发现几张银行卡,觉得不满,离开时还把游戏机给顺走。
做贼心虚,他下楼时小心翼翼,却被人堵个正着。
男人心生不耐,皱眉抬头去骂:“有病啊。”
一双毫无感情的蓝色眼睛正直直看着他。
他下意识一哆嗦,结结巴巴说:“薄、薄语……”
“大丰收啊。”殷薄语说。
男人装傻道:“你说什么?我只是想去看看你……”
殷薄语无视他的辩解,直接拨通电话:“喂你好,我要报警,有人勒索我还闯进我家偷东西。”
事情仿佛按下快进键,殷薄语在家里装了好几个监控探头,也一直知道自己被跟踪;信息都截图存着,第一次见面时的录音也在手机里;遑论男人兜里的几张卡,铁证如山。
把这件事料理后他缓缓吐气,回到公寓里把监控探头都拆了,又小心翼翼把带了小狗的纸重新贴回门口。
好在时维清的房间逃过一劫,不然实在不好解释。
把东西都归位后他拨通室友电话。
“喂?”时维清欢快的声音被送入耳中,“怎么突然打电话?”
“后天就装修好了,你要回来吗?”殷薄语问,他打量着公寓,思索怎么让时维清相信真的有人来装修。
“要!要要要!”
殷薄语打着电话,实在想不出公寓规划,索性闭眼放弃,决定走一步看一步。
时维清回来后果不其然打量室内,“嘶”一声道:“好像没什么变化。”
殷薄语难得心虚,干笑两声岔开话题:“我还没吃饭,去吃点什么?”
“芝士焗饭!”时维清迅速转移注意力。
时维清不愿再出门,三两下点好外卖,殷薄语坐在客厅等,时维清回房放东西,后来懒劲一犯,瘫在床上不出去了。
殷薄语倒是因为这松了口气,省得自己再找借口。
饭吃到一半,殷薄语的手机突然响了。
他看来点人是简雨霁,也没多想,直接接了起来。
“喂……”
“小语!你爸去找你了??”简雨霁的声音大到漏音,下一秒殷薄语就见时维清神情一凛,眯眼看他。
殷薄语:“……”
殷薄语:“啊,对。”
“怎么回事啊,你有没有受伤?要不要我过去?”
面对简雨霁的炮轰,殷薄语很有耐心,一一解释:“没有事情,都解决了,他被我送去警察局了。”
对面愣了一下:“啊?啊、啊??”
时维清第一次打断殷薄语的行动,他伸手拿过殷薄语的手机开了免提,道:“阿姨,咱俩一起拿他。”
随即他看向面前的人:“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老实交待,回头是岸。”
仿佛被送去思想教育的是殷薄语。
简雨霁的声音也传来:“说得对说得对!”
还有几道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声音也传来:“说得对说得对!”
殷薄语心里估算了一下,约七人在审讯自己。
排面挺大。
后来他们特意约了一天,八个人面对面地把来龙去脉全都捋清。
殷薄语说得口干舌燥,喝了一口水,震惊地发现面前的人一个接一个起身,随即排着队给自己拥抱。
像是升旗仪式上的表彰环节。
轮到时维清,他也凑热闹抱了一下。被湿漉漉的眼看着,殷薄语叹了一口气,伸长手臂回抱。
下一秒就被门神似的成年人笑眯眯地看着。
殷薄语深吸一口气,想要记忆清除装置。
他们吃了顿好似庆功宴的午饭,终于各回各家。
时维清站在室友身边,无言等待。
殷薄语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他勾了勾时维清的手指。
“回家吧。”他轻声说。
时维清第一次听到殷薄语以这样郑重的语气说出“家”这个字。
他好高兴,也伸手勾勾对方的手指。
“回家。”他应声。